《我的叔叔》一塘雪

27、心旌漾，万物生

　　周岩黑着一张脸，一边帮叔叔推行李，一边质问道：“为什么不去住我给你安排好的房子？”
　　叔叔扶着腰，叉着腿，像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子一样，一步一颤，万分艰难的走在前面……
　　听到周岩的质问，叔叔先是一记白眼隔空射出，然后一脸愤怒的转身对着满头大汗，愠色十足的周岩道：“我特么看你就是居心不良，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其实是怕我和鲜嫩多汁的美少年们同处一室吧。”
　　“你的意思是我不够鲜嫩多汁喽？”周岩不着痕迹，避重就轻的转移了话题，脸上又露出了那副“我要把你吃干抹净”的表情。
　　叔叔一见周岩眼里熊熊燃烧妒火和欲|火，浑身一颤，只觉得腰更加酸痛，双腿更加酸软，脚步更加虚浮……

　　周岩两三步就追上了叔叔，和他并肩沉默的走着，转念一想，决定以退为进：“真的要住宿舍？听说条件很差，说不定你的室友卫生习惯很不好，臭袜子脏内裤满天飞。这你也受得了？”
　　没想到正着了叔叔的道儿，叔叔一脸欢快的说：“其实，我就是你说的那种卫生习惯很不好的人，所以，这您老大可放心。再说，你安排的那个房子，金碧辉煌的，一看就是用钱堆出来的豪宅。我这种穷得叮当响，欠了一屁股债的小可怜，是万万住不起的。”
　　一想到周岩手里那张账单还在没日没夜的不断变长，最后的数字不断变大，叔叔就头疼起来。
　　“天啊，我特么哪是杨卫东啊，我简直就是杨白劳啊。”
　　“你并没有白劳，你日日夜夜的付出我都记在心里，说不定哪天心情好，给你打个折扣，抹个零头也不是不可能。还有啊，大好青年，别整天脏话连篇的，多少注意点形象。”周岩见叔叔是铁了心要去学校住宿舍了，也就不再勉强。其实让叔叔无忧无虑的好好享受下大学生活，也是挺美好的吧。

　　周岩虽然霸道，但其实非常尊重叔叔的个人选择，当初帮他重回学校读书，其实是看到了叔叔骨子里的那种不服输的劲儿，而且也非常准确的意识到，叔叔在《桃源》并不快乐的事实。能够看到这一点的只有两个人：大军是第一个，周岩是第二个。
　　他们都知道叔叔原本的路在哪里，只是大军的方式太过生硬，对比起来，周岩就高明得多，软硬兼施。
　　最最重要的是，周岩一直陪在叔叔身边，没有离开过。可能就是这种细水长流的陪伴，化作一只有力的大手，一点一点把叔叔从自我堕落，原地踏步的境地，拽了出来。让他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一丝十分微弱的好感来。

　　“大学校园，我是错过了，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周岩伸手使劲儿的揉乱了叔叔的头发，目光落在了很远的地方，落在了他的那些晦暗而无望的过去里。
　　叔叔一手扶着周岩的肩膀，一手叉腰，连声应道：“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努力学习，争取拿到奖学金，以后找个高薪的工作，再把欠你的钱一分一毫的还给您老人家。周叔？您这盘棋下的很大啊。”
　　“这还差不多，目标明确，拼劲十足。小朋友，保持住。”周岩以一副长辈的姿态，拍了拍叔叔的肩膀，顺便捏了捏他的锁骨。
　　“周叔，你真的……今天必须要回去吗？”叔叔突然有些不舍。
　　周岩和叔叔刚下飞机没一会儿，周岩就接到一通紧急电话。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匆匆挂断电话，然后就又返回机场买了当天夜里的机票。本打算直接送叔叔去他准备好的房子里，安顿好，再腻歪一会儿就回去的，谁知叔叔竟来了这么一出。
　　周岩有些无奈，道：“必须回去，工作的事。”只要提到他的工作，从来都是惜字如金。叔叔一直想痛痛快快的问个清楚，但是看他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每次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那我自己去学校吧，你这折腾回去都没时间睡觉。我一个大男人，也不用你这么保驾护航。”叔叔作势要把行李抢回来。
　　周岩一把推开叔叔，差点把他推倒在地，紧忙把行李死死抓在手里。
　　叔叔有些哭笑不得，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XX大学。”
　　上车之后，两人并肩坐在后排。出租师傅一听两个人是外地口音，眼睛一转，想绕个路。
　　“师傅，前边应该右转，转进去之后有个小胡同，从里面穿过去近一些。”周岩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正打算耍花招的司机师傅。
　　那师傅一听就知道这人对北京的大街小巷门儿清啊，立刻满脸堆笑道：“呦，岁数大了，没看清，好嘞，右转。您别说，还真有个小胡同儿。嘿！我说您是来送侄子还是外甥什么的来上学的吧？还是您家就是本地的啊，听口音可不大像啊，东北那嘎达的吧？”
　　师傅连珠炮似的不断发问，顺便打探起他们的隐私来。周岩一听那句“侄子还是外甥什么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小时候住在北京。师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再左拐。”周岩简单的敷衍了几句就闭口不言了，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师傅见他脸色突然黑了下来，撇撇嘴，转而和叔叔聊了起来。
　　“这位小同志长得跟那个港台明星，叫什么来着，鹰钩鼻，大眼睛的那个是真像啊。不过你比他还精神那。”师傅透过后视镜不断的打量起叔叔来。
　　叔叔一听，喜上眉梢，连忙回应道：“我听人说过，我也这么觉得的。而且我比他可高多了。哈哈。您说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当大歌星？留个大长头发，烫成卷儿，就那样婶儿的那种，站台上吼两嗓子整首摇滚？”叔叔的脸皮厚起来，那可是无人能敌……
　　“我看成啊，小同志，北京这块儿唱摇滚乐的小年轻我熟啊，我们胡同里就好几个。有几个还真折腾出点儿玩应儿来。要不我帮你引荐引荐？”师傅的眼神突然变得油腻起来。
　　叔叔大大咧咧的，哪能注意到这细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貌和那莫须有的才华被盛赞的虚荣里。
　　“您专心开车，如果我记得没错，前面有段路可不大好走。”周岩突然伸手捏住叔叔的后脖颈，把他的脸转向自己，一字一顿的说：“闭，嘴。”
　　叔叔被他这突然爆发的盛气凌人的架势给震住了，还真乖乖的闭上了嘴巴，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了不得的情景，脸上一红，凑到周岩耳边问了句：“这回怎么让我闭嘴了？你对我说的最多的不是张嘴吗？”
　　周岩突然被叔叔调戏了一下，一时竟有些慌乱，脸上竟浮现出转一抹瞬即逝的羞涩来。
　　叔叔看到之后，“噗嗤”就笑了出来，旁若无人的狠狠夹了下周岩的鼻子。
　　周岩的鼻子立刻就红了，他毫不示弱的一扭头，一口就咬了叔叔的耳垂一下。
　　“啊！我看你才不属兔，你肯定是属狗的！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是不是假的！”叔叔捂着耳朵，一边骂他一边往他那边不住的靠近。

　　师傅一见两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简直就是把他当成了空气，他反倒觉得来了乐趣，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津津有味的偷瞄着。
　　“师傅，专心开车！”周岩突然发作，朝着师傅下了一条死命令。师傅被吓了一跳，赶忙收回视线。
　　刚好，目的地已到。
　　叔叔一开车门就大踏步冲了出去。师傅还透过车窗不死心的看着叔叔，嘴里念念有词：“这小身条儿，还真是不错。”
　　周岩丢下几张大钞，递给师傅，冷冷道：“再看，我可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师傅马上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接过那远高出计价器的钱，连声“谢谢老板！谢谢老板！”，然后屁颠屁颠的下车帮周岩把后备箱的行李拿了下来，交到周岩手里之后，上车一溜烟儿就消失不见了。
　　“老东西！”周岩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提着行李大步去追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学校报到的叔叔。

　　叔叔那天穿了件款式简单的T恤，黑外套，牛仔裤，运动鞋，185的高个子，瘦削匀称的身材，在阳光下的校园里显得格外青春活力，放眼望去，妥妥的就是人群里的焦点。
　　叔叔刚踏进校门，一脸兴奋的东张西望，一看就是大一来报道的新生，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花裙子的学姐立刻把他团团围住，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

　　“是新生吗？”
　　“叫什么名字呀？”
　　“哪个院的？”
　　“热不热呀？来来来，过来吃根冰棍儿解解暑。”

　　突然被一群发育良好的年轻女孩们包围起来，叔叔有些不知所措。他一边摆手谢谢大家，一边皱着眉头认真回答每个人的提问，但是身体始终和她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十分窘迫。
　　“是新生。杨卫东，应该是法学院，不热不热。能告诉我们去哪里报到吗？”
　　这时周岩喊了声：“东子，这边。”周岩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白嫩嫩，一身紧身花衬衫，紧身牛仔大喇叭裤，妖孽气十足的男孩子来。
　　叔叔一把推开那群围住他的学姐，也不顾身体上酸痛和不适，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然后用肩膀猛地把那个妖孽撞开，站在周岩旁边问道：“你谁啊？”
　　“我叫张卫星，叫我卫星就行。我是今年的新生，法学院的，刚报完到，听这位大哥说你和我是一个院的，我带你们去吧。咱们以后可就是亲密无间的同学了，搞不好我们还是一个宿舍的呢。”那个妖孽一会儿看看周岩，一会儿瞄瞄叔叔，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不时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来。

　　周岩顿时觉得情况有些微妙，立刻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一本正经的伸出手去和张卫星握手。张卫星呵呵娇笑着伸手去握，还暧昧的握在手里，细细摸了好一会儿。
　　周岩皱了皱眉头，说：“你好，我是杨卫东的男朋友，我叫周岩。”
　　那个妖孽一点儿也不吃惊，反倒双目放光，然后伸手捂嘴“咯咯咯”的一边笑，一边说：“现在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周岩答道：“本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麻烦你带我们去报到吧，谢谢。”
　　那个妖孽个子不高，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用现在的话说是个“巨娘”的人。虽然他没有说自己的取向，但是明眼人基本上都能看得出来。

　　周岩和叔叔都不喜欢太过女里女气的男人，一路上，都把他视若空气。
　　“姓名？”终于到了新生报到的地方。
　　一张小桌子后面坐了位一脸严肃，表情凌厉的中年女子，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杨卫东。”叔叔一见她，就联想起了自己的高三班主任……
　　“啊，资料放这儿。”她抬起头来快速的看了眼叔叔，然后就低下头去飞快的核对各种信息。然后她面无表情的拿出一张表格来，“啪”的盖了个章子，有些不耐烦的递给叔叔，说：“去B区五栋办理住宿手续吧。”
　　直到此时，她好像才留意叔叔旁边还站了个大男人，看年龄也不像是新生，但也并不眼熟，应该也不是本校的学生。
　　“你是家属？”她不确定的问了句。
　　周岩答道：“是。”
　　“那你带着你这个侄子还是外甥什么的去办理住宿手续吧，家属不得留宿。”说罢，中年女人瞥了一眼周岩，眼神示意他赶紧走开，然后就快速的接过下一个人的资料埋头审核起来。
　　空气仿佛突然变成了胶状体，让人窒息。
　　就连那个妖孽张卫星都尴尬得开始吞口水清喉咙……
　　叔叔一把拽过周岩，带着他往宿舍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不住的安慰：“她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没有看到您这幅鲜嫩欲滴的帅脸，大人不记老人过，算了算了。”
　　可是周岩的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黑。

　　那个妖孽一直跟在他俩后面。
　　“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俩啊？我俩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你还是放弃吧。”叔叔无奈的回头对着那个妖孽来了一句。
　　“我……我不是跟着你俩，我是要回宿舍……”那个妖孽一脸无奈的看着他俩，心想果然长得帅的大多自恋又自大。
　　“啊……那个……好好好，走走走。”叔叔赶忙拽着周岩进了宿舍楼。

　　“资料放这儿！”一进去就又是一个带着一副黑框眼镜，一脸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妈。叔叔心里暗暗来了句“现在流行班主任造型吗……怎么宿管阿姨都是这个样子……”
　　“5019室。”阿姨头都没抬，递了一把钥匙给叔叔。
　　“那边是宿舍管理条例，好好看看，还有啊，家属不得留宿，你帮你侄子还是外甥什么的收拾好了就赶紧出来，登记一下。”阿姨头也不抬的递了一支笔给周岩，眼神示意他快点儿登记。
　　周岩的内心在那一天被不断轰炸着……才二十多岁的他，在短短半天里就被人多次误认成是一个只比他小几岁的人的长辈……他突然后悔自己不该那么早踏入社会，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保养保养。
　　难道是表情太严肃？还是衣服太正经？是不是应该换个运动些的外套？
　　“不会吧！真是一个宿舍的！”张卫星站在一旁，看到5019的房号时，又惊又喜。
　　周岩瞥了他一眼，明显不合叔叔胃口，倒也没什么所谓了。
　　三个人陆续爬上五楼。

　　一开门，四人间的宿舍映入眼帘。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发黄爆皮的墙壁。两张上下铺分别位于宿舍两侧，摇摇晃晃的，一看就是不咋结实的钢结构床架还刷着扎眼的绿漆。宿舍中间摆了四张油漆斑驳的老旧书桌，一股子木头发霉的味儿扑面而来。
　　一个矮矮胖胖，一脸喜色的年轻男孩儿，正穿着松垮的大红背心坐在书桌前看书，头发油腻蓬乱，不住的推着那副快擦成毛玻璃的旧眼镜。
　　周岩定睛一看，他手里正捧着本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桌上散乱的放着几本书，最上面是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
　　小胖子看到有新人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继续埋头于书本。
　　周岩一看，放心了不少，这宿舍还有个正经的文青的，这还有点儿大学的样子。但是还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毕竟还有一位尚未现身。
　　周岩帮叔叔放下行李，两个人就开始收拾起来。那个妖孽李卫星一屁股坐在叔叔的下铺床上，指了指上面的床位说：“这儿还有个人呢，我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有个行李，人不知去哪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梳着寸头，身穿一件篮球背心，肤色黝黑，高的像座小山的男孩子，夹着一个篮球，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
　　周岩，叔叔，张卫星的视线立刻就被他牢牢吸引。

　　寸头看样子比叔叔小一两岁，脸型有棱有角，浓眉大眼，额头上的汗还在不断往下流。
　　用同志的审美来评论就是那种天生很|欲的气质。
　　可是那个男孩儿却有些不屑的看了眼张卫星，再略过板着一张黑脸的周岩，视线直接就落在了叔叔的身上。
　　他打量了下叔叔，问道：“你就是第四个？我叫赵晓飞，你个子挺高，会打篮球不？”
　　叔叔慌忙站了起来，发现赵晓飞比他还高上小半头，咧开嘴笑着说：“你好，我叫杨卫东，没打过，但是我聪明，可以学。”
　　周岩的脸色越来越沉，突然站了起来，文质彬彬的向赵晓飞伸出手来，坦荡的说：“你好，我叫周岩，我是杨卫东的男朋友。”
　　空气突然安静，赵晓飞额头上的汗一滴滴的不断落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掷地有声。
　　赵晓飞并没有伸手回握，而是让周岩的手尴尬的悬在他们中间。他的脸色突然由友好变成了鄙夷，斜着眼睛瞪着周岩，又瞪了眼叔叔，道：“操！妈了个逼，这世道，变态是越来越多了。”说完，把手里的篮球狠狠的往地上一丢，摔门而去。

　　小胖子连忙满脸堆笑的跑过来打圆场：“他年纪小，脾气冲，不懂事，别往心里去啊。”
　　对于陌生人的这类反应，叔叔早就见怪不怪了。他看到一边一脸委屈的张卫星，笑着说：“又没说你，你哭丧个脸干啥。”
　　周岩的大哥大突然响了：“好，我马上回去。”
　　周岩挂断电话，扭过头去一脸不舍的看了眼叔叔，丢下一句：“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就急匆匆的夺门而出。
　　“不送。”叔叔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周岩头也不回的背影，无奈的挠着头，道：“哎，你啊，你啊，老是这样，我又该咋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