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26、此岸情，彼岸花

　　为了庆祝叔叔考上大学，周岩包下了《桃源》。

　　周岩问叔叔有没有想邀请的人，叔叔想了想，最后无奈的摇摇头。
　　叔叔曾经是几个伙伴里，最沉不住气的那一个，总是迫不及待的和大家分享他的喜悦。那种得知全世界都因为他的快乐而快乐，是他最幸福、最满足的时刻。
　　可如今，当他拼命努力，终于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时刻，刚要嚷嚷着和那个少年分享他的喜悦时，一转身，身后已是空空如也。
　　他的脑海中，忽的一下，飘起了黑色的雪。
　　寂静的，铺天盖地的，黑色的雪。

　　周岩望着叔叔，用他那不容辩驳和询问的语气说：“咱们谁都不请。”
　　叔叔看着眼前的周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当晚，《桃源》里没有一个外人，大齐和叔叔站在舞池中央，带领着桃源的男孩子们，纵情狂欢。
　　才刚到午夜，大家就已经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的了。
　　酒过几巡，舞过几轮之后，气氛就变得古怪起来。
　　那些和叔叔贴身热舞的少年们，不约而同的，悄悄往舞池边缘闪去。
　　一直站在吧台旁边，陪李老三聊天的周岩，始终没有跳舞。但是他的目光，却始终钉在叔叔身上，而且变得越发灼热起来。
　　男孩子们都伶俐得很，目光流转间，便敏锐的察觉到越发微妙的氛围，于是便不着痕迹的，自动闪到了角落。
　　毕竟，谁都不想被周岩那岩浆似的目光灼伤。
　　那一晚的叔叔有些反常的兴奋，就算没人互动，他也能独自精彩，忘我的疯狂扭动着身体，跳的全身汗津津的。

　　李老三看了眼在舞池中独自狂舞的叔叔，往周岩那边靠了靠，看着周岩的眼睛，举起了手中的红酒杯。
　　周岩一直很尊敬李老三，真要论资排辈，李老三其实是和他身后那位人物一个辈分的狠角色。他赶忙双手举起酒杯，在比李老三杯沿低很多的地方，像个恭顺的晚辈一样，低下头，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他看着酒杯里的红酒，却为难的犹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轻轻的抿了一小口，就好像那杯红酒里被人下了毒一般，喝得非常勉强。
　　李老三留意到了他的异常，话锋一转，打趣道：“听孩子们说，你那天阵仗整得挺大啊。这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周岩难得的露出一个有些窘迫的表情，说：“那天刚好和兄弟们在隔壁聚餐，那帮小崽子们，一听我要出手，二话不说就跟着我一起去了。说来也是惭愧，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而已。不过，这种事情我们这种人出面，更方便一些。那几个老东西，都巴不得离我们远远的。”
　　李老三看了看周岩，心里万分感激。他们这种生意人，得罪了大客户那几乎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但是也不能被人当成软柿子，说捏就捏。这个分寸，是很难拿捏的。他在，打打马虎眼，那帮老东西也能给他几分薄面。可一旦没了他亲自坐镇，《桃源》也就没了主心骨，没了保护|伞，那帮小崽子，没一个顶事儿的。这其实一直是他头疼的问题。所以那天，周岩的挺身而出，实属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李老三对周岩的感激，也绝非仅仅因为他救了叔叔这么简单。
　　他飞快的瞥了眼周岩，见他看向东子的眼神十分深情，他突然有些感慨。

　　“东子好像有些过去，总感觉那孩子心里有块阴影。可这孩子一个字儿都没提过。哎，这得是多大的伤口才能让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避而不谈啊。你以后要好好对他，他是个好孩子，特别好的孩子。”李老三像个放心不下自己闺女的老父亲一般，对着周岩嘱咐了几句。
　　周岩恭恭敬敬的答道：“三哥您放心，我会好好待他的。他心里的事儿，我大概听说了一些，但是我希望有一天他能自己主动告诉我。”
　　周岩说完，就望着离他不远处像个孩子一样撒欢儿的叔叔，一想到他那捉摸不透的心思，那不知何时才能交付给他的真心，心里突然有些怅然。但是好在，他周岩有的是耐心，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曾几何时，也曾有过这么一个，如东子这般放肆桀骜的傻小子，一身张狂的热血，却洒在了这片冻得比铁还硬的黑土地上……
　　周岩晃了晃神，脑海里那个笑起来有几分邪气的少年，和眼前的东子，重叠在一起……

　　李老三继续说道：“你呢，自己好自为之吧。虽然你一向谨慎，但是你上头的那个人，可是嚣张得很。盛极必衰的道理，我不说你也明白。他啊，最近这几年，可是越来越张狂了，你啊，你啊，切记，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岩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老三继续说道：“三哥的嘴你绝对放心，够严。但是其他人可就不牢靠了，你正在干的那些事儿，千万不能让东子知道。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东子。你上头那人的事儿一旦东窗事发，那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你是个什么角色，三哥就不便多说了，三哥也得在这儿混下去……你和东子两个孩子，在三哥心里，都是好孩子。哎，你也是命苦啊，那么小，父母就……哎……你说你原本生在那样一个书香世家，哪能和我们这类人扯上关系呢，又哪能沾上那些乌漆墨黑见不得光的事儿呢？哎，造化弄人啊。”
　　周岩的目光穿过舞池中不断晃动的人影，看向了远方。
　　他好像一下子被带回了那些个可怕而荒诞的年头，好像再一次亲眼目睹父母惨死的场面……
　　嘶吼声，咒骂声，花瓶的碎裂声，书籍焚烧的刺鼻烟味儿，四处攒动的艳红的袖章，慢慢晕开的一滩鲜血……
　　他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牙齿紧紧的咬在一起……
　　李老三一看周岩那副痛苦的表情，自觉失言：“戳到你的伤心处了，三哥的错，我自罚一杯。哎，那个时候的事儿不提也罢。”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道：“可是命运这回事儿，谁又能说得准呢。你小子偏偏就一头扎进了这个圈子，偏偏死心塌地的跟着那个人。三哥就算有些门道，可是和你上头的那个人相比，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只要在这个地儿呆上一天，谁敢和他对着干。哎，不管咋样，三哥都希望你和东子，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所以你务必要保护好东子，能做到吗？”
　　周岩的脸突然蒙上一层阴霾，他低下头认认真真的考虑良久，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的望着李老三点了点头，一仰头，喝干了酒杯里余下的大半杯红酒。
　　周岩仰头的那一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和思念。

　　这时叔叔迈着活泼的舞步，朝着周岩笑眯眯的跳了过来。周岩也难得放下那盛气凌人的架势，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慢慢走过去搂住了叔叔的腰，两个人很快就和舞池里的其他人混在一起。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远远看着，竟有几分绚烂。
　　周岩搂着叔叔，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决定送去你北京。”
　　叔叔伸手在周岩腰间狠狠掐了一把，周岩吃痛叫了一声，一脸怒气伸手就要掐回来。叔叔也毫不示弱的一记白眼翻过去，阴阳怪气的说：“你特么还不是为了看看我宿舍的其他人到底长什么样。和你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难道看不出来。周叔啊，你太小瞧我这个小朋友了。“
　　周岩一边佯装恼怒，一边伸手紧紧的搂住叔叔的腰，暧昧的问道：“那你猜猜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说完就把手从叔叔的衬衫下摆伸了进去，口中呼出的热气不断撩拨着叔叔的脖颈。
　　叔叔的脖子痒痒的，心思和身子都被撩动起来。
　　叔叔赶忙看了看周围，本以为没人注意他们，哪知道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人群中的中心，所有人都用自认为不易察觉实际上大张旗鼓的姿势留意着他俩的一举一动……
　　“喂，我说你们特么的至于吗？你们这群妖孽什么阵仗没见过啊？”叔叔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那群人翻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白眼，然后气呼呼的把周岩那只到处乱窜的手甩到了一边。

　　那一天，大家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散场。
　　那夜月光皎洁，晚风清凉，叔叔便提议和周岩走路回去。两于是两个个子高挑的年轻男子，一个身材瘦削，一个结实匀称，肩并着肩，手牵着手，慢吞吞的走在深夜里空荡的街上。

　　一路上，周岩有些反常的沉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走着走着，叔叔就伸出手指在周岩的掌心轻轻的挠了几下，然后将下巴抵在他肩上，上半身也顺势靠在他的身上，一边走一边问道：“喂，周叔，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北京了，你就没有什么礼物要送我吗？没准备也行，直接用金钱腐蚀我，羞辱我，我都没关系的。”
　　周岩轻轻掐了下叔叔的脸，拉着他一转身，闪进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巷子，停在了一家还没有打烊的纹身店门口。
　　闻声，里面站起了一个一头蓝发，表情冷漠的纹身师。他冲着周岩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叔叔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一样，战战兢兢的被拉进那家纹身店，躲在周岩身后不住的东张西望。叔叔被店里的各种稀罕的器材和满墙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纹身图样震住了。
　　周岩大方的走到那个纹身师面前，熟络的打了声招呼，看样子，两个人是老相识了。

　　“最近生意怎么样？”
　　“凑合活着吧。你？”那个纹身师刚想问周岩的近况，结果被周岩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堵住了口。那个纹身师看了看正走过来打算和他打招呼的叔叔，对着周岩露出了一个”懂你“的表情，伸手捂住了嘴巴。

　　叔叔一看那个外表冷漠，打扮另类的纹身师，行为举止居然像个小孩子，突然生出一股亲切感来。他咧开嘴给了那个纹身师一个少年般明朗的笑。谁知那个人居然连忙收回眼神，战战兢兢的说：“这位帅哥，你可别害我。咱俩保持距离，不然我容易招来杀身之祸。“边说还边不住的偷瞄站在一旁脸已经有些黑了的周岩。
　　叔叔突然露出一个坏笑，假装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蹭到纹身师面前，成心想逗逗他：“喂？你也喜欢男人？你是不是和周岩有过一腿啊？”
　　那个纹身师猛得甩了甩飘逸的长发，迅速后退几步，大义凛然道：“我和周岩只是朋友，你可别多想。而且我喜欢女人，丰|满|柔|软的女人。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喜欢男人，我也看不上他这种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自大狂。小朋友，你好自为之吧，天蝎座的人，心里黑着呢。”

　　那个纹身师几年前在欧洲，日本待过很长时间，所以对于西方文化略知一二。
　　当时的叔叔根本听不懂。等到星座在我国流行开来，叔叔才越来越觉得靠谱，周岩简直就是天蝎本蝎……

　　周岩似乎没有和他俩贫嘴的兴致，朝着纹身师微一点头，拉了把椅子坐了下去。那个人转头到后面的工作间翻翻找找了好一会儿，然后拿着一张画稿兴冲冲的冲了出来。
　　叔叔一脸好奇的凑过去，一眼就被那图案所吸引。
　　这时，周岩抬起头来，看着叔叔，笑着说：“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那张画稿上画的是一大丛妖冶绽放的花朵，叶子细细的，旁若无人的盛开着，不知为什么，叔叔看着那个图案，竟觉得有些悲伤。然后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不禁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起来。
　　周岩看了眼叔叔，挽起袖子，把自己右手臂上的纹身图案露了出来。叔叔这才猛然想起，原来是同一种花。
　　周岩解释道：“彼岸花，也叫曼珠沙华，‘生死相隔，永不相见’。这朵花是对我们深爱的，已经逝去的人，最深的思念。这朵花，送你，也送给你心里的那个人。”
　　叔叔盯着那朵花，仿佛看到了从花丛中走去的清安的背影，那个他总是站在原地，目送着离开的背影。可如今，那个背影已经渐行渐远。他的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叔叔用手背飞快的抹掉，然后一把抱住周岩，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悄声说了句：“谢谢。”
　　周岩站起来，紧紧的搂住叔叔，趴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我爱你。”
　　叔叔一下子怔住了，他知道此时他应该回周岩那句“我也爱你”，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周岩等了一会儿，发现叔叔没有任何动静，无奈的苦笑了下。他松开叔叔，伸手狠狠的揉乱了叔叔的头发。
　　这时，旁边的纹身师大声的咳嗽了一下，说：“这还有个喘气儿的呢……要不你俩，开个房？”

　　叔叔迅速从周岩怀里弹开，一脸尴尬的看着那个表情冷漠的纹身师。
　　周岩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纹身师突然问道：“我们开始吧？日期是？”
　　“日期？什么日期？”叔叔一脸茫然的看着纹身师。
　　“他……离开的日期……”周岩没有看叔叔，他的声音有些悲凉。
　　叔叔心里一疼，试了几次，可就是说不出口，他只能随手拿起一支笔，颤抖着写下“19860405” 。

　　纹身特别疼，可是叔叔一声没吭。等到纹好了，叔叔扭过头去打量着那丛纹在他右手臂上渗着血丝的彼岸花，又看了看周岩手臂上的那丛，才发现两丛花的样式稍微有些不同。周岩的那丛看起来更茂盛一些，而他的这丛好像还在不断生长。这时叔叔突然盯着周岩手臂上的那个日期，心头一凛。
　　他目瞪口呆的望着周岩，周岩也低下头来看着叔叔，一脸云淡风轻的说：“小朋友，我们相似的地方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多。他……他叫虎子，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替我挡了一刀，走的那年，才十九……”
　　叔叔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安慰他，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纹身师走到周岩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叔突然站起来紧紧的抱住了周岩，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情，当时只是顺从着本能行事。紧紧抱着，他还是觉得不够，就双手捧住周岩的脸开始狂吻起来……
　　周岩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吻得措手不及，往后退了几步之后，就快速的恢复了往日的气势。
　　他再一次伸手紧紧的抓住了叔叔的后脖颈，摆出了十足的反|攻架势来。周岩好像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巨人，居高临下的盯着叔叔，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叔叔也毫不畏惧的及其主动的用眼神和表情刺激着他。
　　似乎，一场鏖战，即将拉开序幕……

　　“喂……开个房不行吗……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站在一旁的纹身师一脸无奈，他是真的不想旁观这场鏖战……
　　叔叔好像一时之间难以从那种澎湃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并没有理会他。而周岩，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怀里的叔叔。他突然伸出一只手去，抵着纹身师的额头，生生把他推出了门外，然后“嘭”的一声把门关上，再“唰啦”一下拉下了铁质的卷帘门……

　　就这样，那个纹身师被莫名其妙的关在了自己店铺门外，深夜，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街头，一脸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叔叔被巨大的卷帘门的声音惊到了，突然觉得有些对不住门外的兄弟。周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没关系，他习惯了。”
　　叔叔一听，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周岩是不是和很多人在这里鬼混过，他是不是只是他过往人生中一个无足轻重，转身就忘的小角色？
　　周岩这时附身轻声说了句：“别多想，把心思放到正事上来。”说完就一把把叔叔往里间推去，然后狠狠的扯了下自己的衣领……

　　叔叔隐约听到门外那个纹身师无力的问道：“要不，我，我去其他地方抽支烟再回来？”
　　“我……我……抽几支烟……才能回来？”
　　“半盒？一盒？”
　　“……”
　　“算了……我还是去开个房吧……”

　　而隔着一道铁门，他们两人早已双双沉沦，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一切感受都被无限放大、都更加鲜明。
　　他们好像两个易燃易爆体，放肆而张狂……
　　总之那一夜，那个小小的纹身室内，双方鏖战良久，一方不断益进，一方无法抵挡，节节败退，最终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