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31、春天树，日暮云

　　当晚，他们没有鬼鬼祟祟的混进宿舍，转而去了酒店。
　　两个人相拥而眠，睡了踏踏实实的一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岩就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叔叔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来北京一年了，是不是还没出去逛过？去没去过天|an|门？长城？天坛？”
　　“逛个鬼……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别说天|an|门了，就连我们学校的西门南门，我都没去过……”叔叔闭着眼睛嘟囔道。
　　“走。”

　　等到叔叔完全清醒过来，他们已经站在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前。
　　“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周岩身穿一件黑色大衣，凝望着那条巷子，表情十分肃穆。
　　他低下头去，默哀了大概五分钟之久。然后他牵起叔叔的手，走了进去。
　　叔叔没有经历过那个疯狂而荒诞的年代，但是他也能从周岩的眼神里窥探一二，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一天，周岩带着叔叔走遍了他成长的大街小巷，很多胡同已经早早的消失在了岁月里，可他还是能从一棵树，一块大石头，一面残缺不全的院墙上，找到过去的点点滴滴。
　　周岩的步伐异常缓慢，有些沉重，又有些迟疑。
　　走了大半天，两个人都有点儿累了，周岩和叔叔索性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周岩冷不丁的说道：“我母亲最爱喝红酒，总是会坐在我们家院子里，坐在一个小桌子旁，听着唱片，一手端着一只高脚杯，一手抱着肩膀，慢慢的边喝边朝着我笑。那一幕印象太深刻了。直到现在，我只要想起那个画面，就总能闻到红酒里微微散发出来的葡萄发酵的味道。那味道对我来说，就和毒药差不多。我是能不碰就不碰。”
　　叔叔这才明白，周岩从不主动喝红酒的原因。他打量着身边这个在外面强势顽固的像块石头一样的男人，原来，他的心里也有一碰就疼的伤口。
　　啊，老天爷，有时候，还真是挺特么狠心的。
　　他伸过手臂有些霸道的搂住周岩。被这么宠溺的搂在别人怀里，对于周岩来说，还真是大姑娘上轿 ——头一遭。他有些不自在，但没有反抗，而是把全身重量都靠了过去。
　　不知不觉，叔叔也变得结实了不少，任由他这么靠着，纹丝不动。
　　叔叔的怀里很温暖，周岩顿时觉得，好像有个人靠一靠，心也就没那么累了。

　　两个人就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在来来往往的行人或诧异，或反感，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中，坦荡的抱在一起。
　　这时，一只肥墩墩的橘猫，从旁边的树丛里慢吞吞的走了出来，从叔叔身边略过，径直走到周岩脚边，弓起后背，不断的蹭他的裤脚。
　　周岩一把推开叔叔，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去，轻轻把那只肥硕的大橘抱在怀里。那只肥猫对着周岩，轻轻的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把头钻进他的臂弯里，柔柔的喵了一声。
　　“果然……我们的感情经不起风浪……”叔叔看着周岩和那只大橘你侬我侬的样子，十分无奈。
　　看着看着，叔叔就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有些不同了。平日里要么板着一张臭脸，要么霸道的呼来喝去，叔叔还是第一次，看到了周岩柔软的一面。他低着头，不断用手指逗着怀里的猫咪，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动作十分温柔。
　　眼前的周岩，似乎变得越来越立体，他不断的把自己或温柔，或疲惫的一面暴露给叔叔，没有任何防备。
　　叔叔看着这个总是不声不响为他着想的男人，心里冒出了个让他自己也有些吃惊的结论，他，也是自己要守护的人啊。
　　他似乎看到一条细细的小溪，在时间的长河里，不急不缓的流淌着，没有汹涌的大浪，但也不曾断流，一直在用自己的节奏，流过森林，流过草原，流过漫长而平静的一生。
　　“发什么呆啊？”周岩突然伸手拍了下叔叔的额头。
　　叔叔傻愣愣的笑了下，说：“突然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哦？哪方面？”周岩的眼神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方方面面。”
　　那只橘猫被摸得心满意足之后，扭了扭肥硕的屁股，恋恋不舍的离开周岩的怀抱。
　　周岩还蹲在路边，看着橘猫，说：“我打算改行了。不过，得再过一阵子吧。”
　　“啊？”叔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里暗道“我连你现在干什么的都不知道，还改行……”
　　“东子，这个送你，以后联系你方便些。”周岩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黑色小物件来，上面有一小块屏幕，下面还有几个按钮，右下角印了一个突出的“MOTOROLA”的标识。
　　“传呼机？！这得花多少钱啊，我还不起啊，大哥，我还是用公共电话和你联系吧……我这一年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才勉强供自己吃喝，您可别再用金钱腐蚀我了！”在叔叔眼里，那并不是个让人艳羡的玩意儿，那只是个他可能永远都还不起的数字。
　　“过一阵子我要出去办事，可能来不及给你过生日了，提前送你的礼物，不记账，生日快乐。”周岩说完，把传呼机往叔叔兜里一揣，拍了拍他的头，又摆出一副“你要乖乖听话”的长辈架势。
　　叔叔突然蒙了，原来再过一个月，就已经是1989年的2月14日了，自己，居然，快要二十一周岁了……
　　很多伤口，看来，还真的只有时间可以治愈。

　　大一下半学期刚开学不久，春暖花开之时，正是举办篮球赛的好时候。
　　身为校队种子选手的赵晓飞当然是法学院的主力，其余的人嘛……要么像小胖子那种身高不够速度来凑的选手，要么像叔叔这种除了身高和帅脸一无是处的废物，再有就是卫星那个看到球飞过来，就忍不住抱头尖叫的“嘤嘤怪”……
　　法学院一共就他们四个男生，第五个人还是赵晓飞从其他院生拉硬拽借来的高中校友，壮的跟头牛一样，反应迟缓，你和他说一句话，总得耐心的等个几分钟才能有回应。
　　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让叔叔想起乡下的“红梅”来，每次看见他，都忍不住想要递个苹果给他……
　　可人家不是你法学院的啊，凑不齐一支队伍，要么退赛，要么自己想办法。

　　雄性激素分泌旺盛的赵晓飞，怎么会错过这个一展风采的好机会！
　　于是他拉着叔叔，不惜使出美男计，才成功说服了大赛组委会的那群学姐们，那个“红梅”也临时算作法学院的一员。
　　队员算是补齐了，这支队伍可怜的连个替补都没有……赵晓飞的好胜心反而被激发得淋漓尽致。
　　“这将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绝杀！进一步是天堂，退一步即是地狱，看来，我们要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进进出出了，愿我们次次都能酣畅淋漓！大获全胜！”赵晓飞那阵子总是神神叨叨的，一副被全世界围剿的悲壮样儿。只是这出口成章的莫名色|情的鬼话，配上他那悲壮的德行，次次都能戳中叔叔的笑点。
　　“晓飞啊，你还真是个淫而不自知的淫|才啊！”

　　那阵子，只要下了课，赵晓飞就跟母鸡看小鸡一样，准时准点儿的把这几个歪瓜裂枣圈在篮球场上，进行着他命名为“如日中天”，简称“日天“的训练计划。
　　“操! 东子！那是篮球，不是足球！”
　　“哦，失误，失误……”叔叔脑子里一直想着今天课上的案例，情不自禁就开了一记大脚，只见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篮球就被踢飞到了远处的足球场里……被场子里的足球队员又一记大脚给踢了回来，还捎带了几句“操”作为回礼……
　　“卫星！篮球砸不死人！你特么再躲，我干死你！”
　　“来啊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干我！”卫星那个妖孽……总能找到赵晓飞的弱点，一句话就能气得他浑身发抖。
　　“胖子，胖子，注意防守！注意防守！你是防守型后卫，不是进攻型，别特么老往前窜，窜就窜，能不能把球拿稳了？以后，拿到球就传给我！传给我！传给我！”
　　“哦……”话音刚落，小胖子又把球运丢了……
　　赵晓飞和“红梅”看着这三个劣势各异的废物，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你特么站这儿干嘛？你是教练还是我是教练啊？他妈的赶紧给我跑起来啊！”赵晓飞本想一把把身边的“红梅”给推进篮球场的，没想到一掌推出，“红梅”纹丝不动，他自己反倒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偶尔……休息下也成……”赵晓飞尴尬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他转而对着另外三个废人大声吼道：
　　“‘日天’里是这么写的吗？！啊？！一群废物！”
　　叔叔累摊在篮球场上，喘着粗气问道：“那个，咱们能换个计划名字吗？”
　　“操！换你妈逼换！”
　　“你不觉得，这个训练计划的名字，十分色|情吗……”
　　“色你妈逼色。如日中天，我们必将化身为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照亮我们学校这片天，然后闪瞎那帮逼人的逼眼！”
　　“得……晓飞啊，我觉得你，很有写颜色小说的天赋，随随便便的一句就能让人脑补一幅活色生香的场面来。在下佩服！佩服！”
　　“还有啊，别整天这个逼那个逼的，逼是长你嘴上了还是咋滴了？”叔叔继续说道。
　　说完，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是真特么好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他人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就连赵晓飞都捂着肚子，一边骂叔叔“你个逼”一边笑的整个人直抽抽。
　　叔叔也歇得差不多了，坐了起来，看着满身是汗的赵晓飞，又看了看篮球场边空空荡荡的椅子，问了句：“你那个学姐呢？好像有阵子没见她了。”
　　这一问，赵晓飞脸色一黑，骂道：“妈的，少特么跟我提那个贱逼！”
　　骂完，还不解气，又一脚把篮球踢飞到足球场里，骂骂咧咧的转身走开。
　　走出了几米远才想起来大家还在训练中，摆了摆手，吼道：“解散！”

　　“什么情况？”叔叔一头雾水。
　　卫星阴阳怪气的说：“你这大忙人，也太不关心室友的感情生活了。”
　　“被踹了？”叔叔问道。
　　“何止被踹，是被绿了。”卫星一屁股坐在叔叔旁边，脸上居然闪过一丝得意。
　　“你这是什么表情，晓飞被绿了你好像很高兴啊……”
　　“我乐了吗？我乐了吗？”卫星一脸无辜，可嘴角还是控制不住的不断上扬……
　　小胖子也坐了过来，三个人并肩坐在篮球场边，刚好，夕阳西下，气氛顿时，竟然有些，浪漫。
　　“哎……听说那个学姐和一个大四的刚刚考过司法的学长勾搭上了……据说那个学长的老爸是个法官……”小胖子一脸艳羡。
　　叔叔呛道：“你看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就您这副尊容，还是靠自己发财吧。”
　　小胖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不过啊，我听说晓飞最近有了新欢……”
　　“那个畜生……这么快就有了新欢……那还特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叔叔说着，扭开一瓶水，大口喝了起来。
　　“不过他俩好像没见过面，笔友之类的吧。你都不知道飞哥被学姐甩了那阵子，他整个人都要崩溃了，那么大个男人说哭就哭。可奇了怪了，自从这个女笔友出现之后，他就渐渐的振作起来了。”小胖子说。
　　“呦，想不到他还挺纯情的啊。卫星，这事儿你也知道？”叔叔问道。
　　“啊，听说过，具体不知道了……”卫星随手拿起身边的半瓶水喝了起来。
　　“卫星，那瓶水好像是晓飞的……商标撕了一半……”叔叔提醒道。
　　“啊？是吗？没留意，没事儿。”卫星有些局促，拿着那半瓶水，又喝了一口，站起来就走了。
　　“卫星不是有洁癖吗……这怎么能忍的下去……”叔叔有些疑惑的说道。

　　回到宿舍后，叔叔就开始留意赵晓飞的一举一动。发现他正拿着一封信，坐在书桌前，傻呵呵的笑着。
　　“这么纯情啊？”叔叔突然凑到他旁边。
　　“啊！”赵晓飞被吓得全身一抖，赶忙把那封信“啪”的一下扣在桌上，吼道：
　　“你这逼属猫的啊，走路一点动静没有！知不知道这叫侵犯隐私？”
　　“呦，学到了个新词儿啊，您老人家一回宿舍，就恨不得裸|奔，您跟我谈隐私？”
　　“我那不是爱出汗吗……”赵晓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那块少得可怜的布料，突然有些心虚。
　　“呵呵，刚开学，防我防的跟什么似的，现在可好……”
　　“东子，要不你帮我分析分析，这女孩儿是不是真心的，能看出来好不好看吗？” 当时宿舍里只有叔叔和他，他顺手把宿舍门给关上了。
　　赵晓飞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花花绿绿的信来，递到叔叔手里。
　　“这……不是你的隐私吗……”叔叔对那种小姑娘的心思，实在是没有丝毫兴趣。
　　“帮我分析分析，你经验丰富……”
　　“我特么是跟男人的经验……你确定没找错人？”
　　“你也喜欢男人，她也喜欢男人，所以她的心思，当然是你最懂了。”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叔叔接过那一沓信，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表，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随手抽出几封看了起来。

　　那些信纸倒是挺别致的，有些发黄的底色，上面还印了一些淡粉色的花瓣，挺古香古色的，品味倒是不错，叔叔忍不住点了点头。
　　字体倒是很秀气工整，看得出来十分用心。但是不知为什么，叔叔总觉得那字体，好像在哪里见过。
　　再一细看那信的内容，叔叔顿时被肉麻得头皮发紧，浑身起鸡皮疙瘩。
　　高频字眼“想，念，爱，痛，相思，愁，梦……”
　　仔细一瞧，还抄了不少歌词……
　　这哪是情书啊，这简直就是病娇版的歌词本……估计也就能糊弄一下赵晓飞哪种文盲+音盲……
　　总之，好不好看是真看不出来，龌龊倒是可见一二。
　　“嗯，是个大美女，看得出来她对你是一片真心，好好珍惜吧。”叔叔一脸坏笑的放下信纸，这么大的一出戏，自己怎能不略尽绵薄之力。
　　“可……”
　　赵晓飞才刚起个话头，叔叔已经抓着书包不见了踪影。
　　“那个字体，怎么那么眼熟……”叔叔在心里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