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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日迟,草木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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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叔叔他们就被一阵持续不断,毫不放弃的规律的敲门声吵醒。
“谁特么这么轴啊!敲两下没人应走了得了,敲你妈敲,一大早的,催命啊!”大齐骂骂咧咧的过去开门。
“您好,请问这里是《桃源》吗?”大齐一开门,就被门外那个高的像座小山一样的人影严严实实的挡住了。
他抬起头来,用手指扣掉糊在眼睛上的眼屎,费劲的看了好一会儿。大齐这才发现,对方是个五官还不错的学生模样的小伙子。他这起床气立刻就烟消云散了,忍不住用饥肠辘辘的眼神在那个一米九几,身材结实壮硕的小伙子身上来回扫荡了好几遍。
大齐像只没睡醒的猫咪一样,倚在门边,一边不停的暗送秋波,一边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问道:“你找对地方了,小哥哥是来找我的吗?”
谁知对面那座小山不解风情的一脸认真的答道:“对不起,我不是来找您的。请问,杨卫东在这里工作吗?”
大齐愣了一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东子大名就是杨卫东。他一脸失望的转过身去,朝着还在蒙头大睡的叔叔不情愿的努努嘴。
“谢谢您,能帮我叫他出来吗?我有事儿找他。”“小山”十分礼貌的问道。
“东子,东子,有个帅哥找你。怎么帅哥都让你给占了。还有没有天理了,你让哥哥们可怎么活啊。我这口老井呦,眼瞅着就要干了。”大齐一边恋恋不舍的看了眼那座小山,一边趿拉着拖鞋,扭过去把叔叔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今天我特么谁都不见!”叔叔不死心的整个人粘在被子上,隔着被子嘟囔了一句。
“东子,是我,大军。”大军站在门外,对着迷迷糊糊的叔叔喊了一声。
叔叔突然就醒了,他来不及穿上外套,裹着被子,穿着拖鞋冲了出去。
看到大军好像又长高变壮了一些,他十分高兴,伸出拳头狠狠的捶了他几下,埋怨道:“你应该早就放假了,怎么才来找我?是不是瞧不起我?”
“你根本就没告诉过我你在这里啊,我是……嗯……那个……想方设法……从邻居口中知道的。”大军的语气有些犹豫,叔叔一看他那个为难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有讲实话。
实情很可能是大家都讳莫如深的闭口不提和他有关的事。大军估计是从街头巷尾的污言秽语中拼凑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倒也是,你来这儿干啥啊?你不会是我家里老太太请来的救兵吧,你要是也劝我赶快娶个媳妇,你就趁早打住。”叔叔懒洋洋的靠在墙上,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一直不认为性别和爱情有什么必然联系,这你是知道的。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确认下你过得好不好。”
“那确认了吗?来,你好好瞅瞅,我现在这样儿,是好还是不好?”叔叔说着,裹着被子,嬉皮笑脸的围着大军转了一圈。
大军没笑,斩钉截铁的答道:“你不快乐。”
叔叔顿了一下,好像快乐是个极其陌生的词汇,需要他多花点儿时间去思考。
“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你做什么我不在意,只要是合法的就行,虽然现在你是在打擦边球,但是也算说得过去。可是你不快乐,所以我要劝你离开这里。”大军又开始了头头是道的分析。
叔叔看着大军分析得起劲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军被他的笑声打断,直愣愣的看着他。
叔叔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大军,句句带刺的问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合法?我去他妈的法,这世间就没什么公道可言。快乐?你跟我谈快乐?我他妈现在是在生存。快乐?多奢侈的一个词儿啊。我们这种在社会底层里摸爬滚打的‘二刈子’,可高攀不起这么个高级的词儿!”
大军没有理会叔叔的挑衅,接着一板一眼的争论道:“你不是在生存,你是在自我堕落。”
叔叔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他把被子往地上一甩,只穿着一条内裤站在东北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中。可他好像根本就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他张开手臂,将苍白瘦弱的身体展示在大军面前,朝着大军歇斯底里的喊道:“堕落?你他妈的要是瞧不起我陪酒你就直说,用不着说的那么文绉绉的。你们读书人的酸味儿可真他妈让我恶心!你给我滚!”
大军一把脱下自己的羽绒服,固执的披在叔叔身上,任叔叔怎么挣扎,他两条手臂愣是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叔叔。
直到叔叔停止了挣扎,他才松开手臂,站在叔叔面前,用力的抓住叔叔肩膀,异常坚持的说:
“东子你别这样,我是不会被你激怒的。我有同学在北京有门路,如果你想回到学校读书,我可以帮你安排。比你现在这样混日子强。你好好考虑我的建议。过了初五,我就要回学校了。如果想好了,我家住哪,我学校的电话你也都知道。”
说罢,大军转身就走了,没有给叔叔留下还嘴的机会。
叔叔身上披着还残留着大军体温的羽绒大衣,他突然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起来。
他在心里反复吼道:“那可是大军啊!那可是大军啊!”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在他不断下陷,不断沉沦的关键时刻,还有人愿意跳下去伸手拉他一把,而且死不松手。叔叔的心里其实充满了感激。
可那时,被怨恨和自我堕落蒙住双眼的叔叔,除了一张伶牙俐齿外,没剩下一点儿柔软。此外,叔叔也确实还想不到自己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在众叛亲离的处境中,他选择了最安逸的《桃源》作为安乐窝,一直不断的自我麻醉,让自己相信,这才是他唯一的选择。
可是在那样一个夜夜笙歌的风月场,即使有李老三的全力庇护,叔叔也不可能一直安然无恙的进退自如。
1987年春天,“Yanda”基本进入尾声,社会风气开始活跃起来,《桃源》也终于可以明目张胆的开张营业了。当然,对外人家只是一家再正常不过的“歌舞厅”。
《桃源》的生意是越做越火,为了能更方便联络生意,李老三不惜花重金买了一个“大哥大”,每天神气活现的抓在手里,时不时就要往《桃源》的座机上来个电话,借口检查工作,炫耀下他的新玩应儿。
李老三为了进一步开拓“歌舞厅”事业,亲自跑去了另外一个城市考察环境,整整几个星期都不见人影儿。没了李老三坐镇,男孩子们都觉得分外自由。
叔叔也开始大胆的游走在各类美少年之间。可他还是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进入下个阶段,心里好像总有个疙瘩让他无法放开手脚的放肆。那好像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事情,一旦突破了,他就好像真的,再也没有退路了。
3月14日傍晚,叔叔偷偷溜出灯红酒绿的欢乐场,一个人走到已经开化了的松花江畔,坐在堤岸边,对着滔滔江水吃了一个小时的大辣片。那一晚,不知是被辣的眼泪直流,还是悲伤得一塌糊涂,他始终泪流满面。
吃完,他对着松花江轻声说了句“生日快乐”,一抬头,看到天边闪烁着一颗孤独的星星,叔叔呆立在原地,半晌,才转身离去。
因为吃了太多大辣片,叔叔整整拉了一个星期的肚子,也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开口讲一句话。
一天,《桃源》消费最高的一位大客户特意带着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来快活一番。基本上都是不差钱,中年秃顶,欲|壑|难填的大爷们。
他们一进来就盯上了叔叔,几个人轮番上阵拼命灌叔叔酒喝。叔叔也是仗着自己酒量好,来者不拒。
可那天也真是怪了,才喝了一瓶红酒,叔叔就醉得头晕目眩,身体变得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没有李老三坐镇,大齐他们都乱了手脚,怕得罪大客户,不敢上去阻拦,都想等到客户喝得迷迷糊糊了,再找个借口把叔叔拉走。
结果没想到,那几个客人倒是越喝越精神,一看到叔叔摊在了沙发上,眼睛就开始放光,几个人七手八脚的说什么也要把叔叔带走,谁要是拦着,就摆出大客户的姿态来,扬言要封杀《桃源》。
这么一闹,把大齐急的都快要哭了出来。但被吓得六神无主的他们,也只能眼巴巴的让他们把叔叔带走。
他们把叔叔塞上车子后,扬长而去。《桃源》里的小伙子们立刻就都慌了手脚,急得大齐赶紧往座机那边跑,一心只想给李老三打电话,心里全然没了主意。
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大齐,冷静的说道:“你给三哥打电话有什么用?赶紧开车去追,到了地方就用这个大哥大打这个号码。尽量拖住了,剩下的交给我。你们不方便出面的麻烦事儿,正巧我能解决。愣着干啥!赶紧去啊!”
大齐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转身开车冲了出去,没一会儿就跟上了那辆带走叔叔的车。
果然,那帮老男人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叔叔吃干抹净。那辆车七拐八拐的绕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前。大齐赶忙拿起大哥大拨通了那个号码,把酒店的名字和地址飞快的报了出来。
对方只回复了一个“好”字,就挂断了电话。
几个人把衣衫不整的叔叔抬下了车,迫不及待的往酒店里拽。大齐心想来不及了,一咬牙,一脚油门就踩了下去。
一声巨响,那辆豪车的屁股就被大齐给撞了个稀巴烂。
几个老家伙闻声齐刷刷的回过头来,为首的那个人看到爱车被撞,气的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大齐车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就开骂。而已经不省人事的叔叔则被另外几个人搀扶着站在后面。
大齐故意慢吞吞的下了车,拉着他们不停的赔礼道歉,那几个人认出了大齐,似乎也碍于李老三的情面,骂了几句也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连忙说算了算了,三言两语想把大齐打发走。
大齐哪能眼睁睁看着叔叔被送进狼窝啊,已经把人家的车屁股给撞烂了,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来个胡搅蛮缠!当下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死命的拽着他们大腿不松手,哭爹喊娘的说要卖房子赔偿他们。几个老家伙看着叔叔这块馋了好久的肥肉终于要到嘴了,也都火急火燎的不停的往酒店里蹭,拼了老命的要把大齐甩掉。
就在大齐黔驴技穷之际,叔叔被拽进酒店大门的当口儿,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车头灯晃的他们几个人同时伸手挡住了眼睛,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本能的伸脖子望向来车的方向。
只见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陆陆续续,整齐划一的停在酒店门前。车门一开,一群一身黑衣的小伙子,人手握一根铁棒,冲着他们几个就冲了过来。一边冲过来一边“啊啊啊”的疯狂吼叫。
几个老家伙顿时被吓得屁滚尿流,这几位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忙慌不择路的捂着头逃开了。等到那几个人逃得无影无踪了,那群小伙子们立刻收回了手里的武器,表情也瞬间恢复严肃,齐刷刷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等待着什么。
大齐也被吓得直往车里藏。
这时,从最前面的一辆车上走下一个肤色黝黑,眼睛狭长,目露凶光,男人味浓的隔着十几米就要把大齐迷倒了的男人——正是指挥大齐拖延时间的那个人。
大齐长呼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又落到肚子里。
“东子这回有救了。可是那个人到底是谁?”想到这儿他突然看到叔叔正大咧咧的呈个大字,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边睡还边流口水。他赶紧冲了过去,刚要伸手去扶,一双有力的大手“啪”的一下就把他的手打开了。
大齐被打的云里雾里的,他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只见他像提溜小鸡崽一样,粗暴的一把抓起叔叔的后脖领子,冲着大齐说了声:“没事了,你回去吧。明天我保证他完完整整的回去。”说完,就拽着叔叔,大踏步的走进了酒店。
后面那片黑压压的小伙子们也像接到了什么信号一样,快速闪回车里。
紧接着,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发动机的轰鸣声。那一排车,那一群人,几秒钟之内就全都消失不见。
大齐站在酒店门前,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只他的幻觉。
次日中午。
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香了,只觉得全身说不出的舒爽,叔叔躺在软|绵绵的被子里,心满意足的翻了个身,然后……
然后叔叔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腿好像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叔叔慢悠悠的睁开眼睛,一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的脸映入眼帘。他吓得一拳就捶了过去。谁知那个人睡得很沉,根本来不及防备,就被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在了眼眶上……
“啊!”那个男人吃痛从床上弹起。他捂着被打的眼睛,恶狠狠的骂道:“你是不是找死!”
叔叔仔细看了看,突然认出了这个人,试探性的喊了声:“周岩?”
“小朋友,你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别致啊。”周岩松开了手,眼眶已经红肿起来。
叔叔猛得回过神来,先是打量了下这个房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豪华的酒店套房内,旁边还睡着周岩。他赶紧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的衣服全都不见了……
不知为什么,他胸中突然生出一股被折辱了的羞愤。
虽说他最近一阵子也一直在鬼混,可是都没来真的,没想到,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交代给了这个就见过一面的人。
可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却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叔叔的这些心理活动基本上都在脸上演了一遍。
周岩始终不动声色的盯着叔叔。
“你不用疑神疑鬼,昨晚你是被别人下了药了。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睡醒了就赶紧走吧。”周岩嘴角一抬,转身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很快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趁着周岩洗澡,叔叔仔仔细细的检查了自己的身体。
“嗯,好像确实没发生什么。可是我的衣服是谁给我脱的……”叔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气。
他飞快的捡起地上四散的衣服随便一套,冲到浴室门口一把拉开浴室的门。周岩闻声淡定的转过身来,一边不紧不慢的往身子上冲着热水,一边盛气凌人的盯着叔叔,问道:“有事?”
洗澡间的水汽,夹杂着周岩身上带有侵略性的味道,扑面而来。
叔叔直勾勾的盯着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和大军不相上下啊……”
紧接着,叔叔就发现周岩上半身密密麻麻的全是纹身,顺着他肌肉的纹理高低起伏,有一股野性的魅力。
叔叔原本的气势一下子就没了,像只面对大灰狼的兔子,灰溜溜的小声问道:“你,你给我脱的衣服?”
“不然呢?”周岩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背对着叔叔,开始洗头。
“你为什么和我睡在一起!”
周岩说:“深更半夜的你让我去哪儿?房钱还是我花的,要不你还我一半?”
“多少钱?”一提到钱,叔叔就更没了底气。
“200一晚,你给我100就行。”周岩把花洒关好,随手拿起一件浴袍披在身上。他带着周身的水汽,慢悠悠的走到叔叔面前,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等待着叔叔的100块。
“………”
叔叔一听,这一晚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他还是真嘴欠,要这个强干啥……他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小朋友,你再看看这笔账怎么算?”周岩一边擦头发,一边指了指自己那个被叔叔揍成熊猫眼的眼睛。
“反正房钱我也给不起,你打回来吧,我让你打两拳,我们就扯平了。”说完,叔叔就摆出了一副要自我牺牲的样子,眼睛一闭,把脸凑到周岩面前。
周岩擦干头发,猛地冲过来把叔叔紧紧压在墙上。他的目光仿佛带着火焰,不断地在叔叔脸上扫过,然后他凑到他耳边狠狠的咬了一口。
“啊!你特么属狗的啊!”叔叔吃痛,想要逃开,可是整个人被周岩压得动弹不得。
周岩和叔叔身高差不多,但是他比叔叔壮太多。
“我周岩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想要你。但我不做趁人之危的事。小朋友,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以后我再慢慢教你。”说完他就放开了叔叔,顺手把房门打开,做了个送客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