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24、晚风干，泪痕残

　　当晚，周岩准时来到《桃源》。
　　他刚一进门，大齐就拽着叔叔激动的迎了上去，不住的向他道谢。
　　叔叔站在一旁，一想到自己早上的窘态，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为了遮掩这种窘迫，他眼神四处乱飘，飞速的点了根烟往嘴巴送去。
　　大齐一见叔叔那毫无感恩之心的德行，连忙摁着叔叔脖子把他送到周岩面前，大声喊道：“你赶紧好好谢谢人家，昨天要不是人家，你现在啊，说不定啥样了。想想我都后怕啊。”
　　大齐说着说着想起昨晚的情景来，仍然心有余悸，连忙开了一瓶红酒，递到周岩面前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收下这点心意。
　　周岩瞥了一眼那瓶红酒，没有看一旁的大齐，反而瞧着叔叔，说：“我不喝红酒，给我来两瓶啤酒。冰的。”
　　紧接着，他从叔叔嘴里把那根吸了一半的烟抽了出来，放在口中，慢慢的，细细的，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一样，慢悠悠的吸了一口。

　　大齐被他盛气凌人的气势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了，连忙把那瓶已经打开的红酒塞进叔叔怀里，然后就灰溜溜的冲到了吧台。
　　“小朋友，晕烟说明你对尼古丁过敏，以后还是少抽的好。”周岩又吸了几口，把烟头随手摁在吧台前的烟灰缸里。
　　只是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叔叔的脸，视线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
　　“接着。”周岩丢了个卡片给叔叔。
　　叔叔一看，居然是自己的身份证。估计早上走得太匆忙，落在酒店了。这回可好，不仅自己浑身上下，就连出生年月都让人给看光了。

　　周岩一边无所顾忌的盯着叔叔，一边念叨了句：“1968年2月14日出生，弱冠之年。”（注：当时叔叔虚岁刚好20岁）
　　叔叔被他盯得心里一阵发毛，又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随便敷衍了一句：“弱个屁，你才弱。”
　　周岩一听，苦笑了几声，道：“小朋友，没事儿少喝点儿酒，多读些书。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还没成年，昨天看了你的身份证才知道，原来你已经不小了。既然成年了，那我就用成年人的方式和你交流。”说完，他把脸凑到叔叔面前，视线从叔叔的额头一路缓缓扫过他的眼睛，鼻尖，最后停留在嘴唇上反复流连了好一会儿。
　　他的眼神，总会让叔叔莫名慌乱起来。
　　他伸出手来捏了捏叔叔下巴，低声道：“你这张脸很具有欺骗性。如果上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已经成年了，我就不会忍得这么辛苦。”
　　自诩为情场老鸟儿的叔叔，突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的脑子被周岩的目光和触碰搅得一团乱。
　　在吧台服务生的提醒下，他才回过神来，别别扭扭的带着周岩去了他经常呆的角落里的卡座。

　　那里光线昏暗，如果不仔细看，不容易被人发现，是个自斟自饮的好地方。一般只有在深夜之后，客人渐渐退去，叔叔才会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的喝上一杯。
　　叔叔喜欢那个角落，在那里，他可以尽情的放纵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一直挂着一脸的虚情假意。

　　入座后，叔叔鼓足勇气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面的周岩一愣，莫名的，露出一抹苦笑来。

　　几个小时前，叔叔一回到《桃源》就被大家团团围住。大家七嘴八舌的仿佛亲眼所见一般，绘声绘色的把叔叔昨晚被下药迷晕之后的事儿复述了好几遍。
　　大齐的声音最大，还时不时的纠正其他人的错误。关于周岩的身份，大家猜的是玄之又玄，说得叔叔心里也打起了鼓。

　　“你觉得呢？”周岩伸手接过大齐送来的两瓶啤酒，用嘴“咔咔”两声，熟练地咬开瓶盖，递给叔叔一瓶，自己仰头喝了半瓶。
　　叔叔也不甘示弱的一仰头，干了半瓶，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挑衅似的看着周岩，答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听到这句回答，周岩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无奈的点了点头。他一口干掉余下的半瓶啤酒，突然附过身子，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一只手拽住叔叔的领子，另一只手朝着下面就伸了过去。
　　“你！你干嘛！”叔叔紧张的作势要推开他。
　　这时周岩突然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他的手往上一翻，顺手就从叔叔裤兜儿里掏出了一盒香烟，熟练的从里面取出一根叼在嘴里，微微低头，眼神由下往上慢慢打量着叔叔。
　　叔叔被他盯的有些慌乱，赶忙移开了视线。

　　“小朋友，如果在别的场子，换成另外一个男孩儿坐在我对面，现在这根烟应该已经被点着了。”周岩的音量不大，嗓音低沉，但是里面却有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虽然叔叔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不由自主的掏出打火机来，附身给他点烟。
　　周岩一把把叔叔拦腰搂住，再一次，露出那个毫不遮掩的“我想要你”的表情。
　　“你家？我家？还是酒店？”周岩开门见山的问道。
　　叔叔被他搂的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乖乖答道：“我没有家，我就住这儿。”
　　周岩显然不信叔叔的话，以为叔叔只是不想搭理他随便找的借口。他本就是个不愿意勉强别人的人，被这么一怼，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放开了手，把叔叔手里喝剩了半瓶的啤酒一饮而尽。
　　“小朋友，编瞎话儿也得动动脑子吧。如果不喜欢我，可以直说，也不是非你不可。”
　　叔叔最讨厌被人误解了，再一听他那有些讽刺的口气，一下子就怒了，连珠炮似的说道：“我和家里人闹翻了，现在无依无靠，无处可去，只能赖在这个风月场里，恬不知耻的靠卖|笑为生，看样子很快就要卖|身了。这么编瞎话儿你就满意了，是吧。”
　　周岩看到叔叔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他站了起来，绕过那个挡在两人中间的小茶几，走到叔叔面前，慢慢的蹲了下去，两只手轻轻的放在叔叔膝盖上，头……刚好摆在叔叔两个膝盖中间。

　　这一幕让叔叔的脑海里突然涌现了无数难以描述的画面。他想着想着就没忍住“呵呵”的笑了出来。
　　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周岩只是仰起头来，真诚而单纯的看着他的脸。然后他抬起手来宠溺的拍着叔叔的头，说：“小朋友，跟我回家吧。”
　　那一刻，周岩的表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气息，反倒是一脸实打实的关切，甚至还露出一个人和他的气质极不相称的天使般的笑容。
　　可是叔叔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冲着周岩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回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假装同情骗我回家？我信你才怪！”
　　刚说完这话没一个小时，叔叔就已经坐在了周岩家客厅的沙发上喝起了热牛奶……

　　叔叔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在心里不住的骂自己“没出息”。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被周岩随便的忽悠了几句，就鬼使神差的跟他回了家……
　　越想越气，“咕噜”一口，把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
　　这时周岩刚刚洗完澡，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他上半身的纹身再一次暴露在叔叔眼前。叔叔忍不住走过去仔仔细细的看起了那纹身的细节。那些纹身并不是街头混混最喜欢的那种龙啊凤啊的图案。
　　他一只手臂被一条蜿蜒的藤蔓覆满，上面满是尖刺；另一条手臂上部纹了一丛叔叔说不出名字的花，看着有点类似百合，但是感觉又更神秘一些，花瓣很细。他整个后背纹了一个雄狮的头，看起来特别霸气，只是那雄狮的双眼，却有些雾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泪水。他胸前纹了一堆怪异的图案和数字，叔叔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看够了没？”周岩的声音从叔叔头上传来，叔叔抬起头来看着周岩的脸，心突然跳的特别厉害。
　　周岩站在他面前，他这么坐着，头刚好对着他的腰际。叔叔突然意识到这种处境十分危险，清了清喉咙，故作镇定的站了起来。
　　他和周岩差不多高，但是他不敢直视周岩的双眼，好像会被那灼灼的目光烫到一样。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就落在周岩右手上臂的那朵花上。叔叔伸手轻轻摸了摸，问道：“这是什么花？”
　　“彼岸花。”周岩也低下头去，看着那朵花，眼神里突然多了一抹悲哀的神色。
　　“那是什么花？”叔叔突然来了好奇心，他半蹲下去，离那朵花更近了。他靠近了仔细一看，才发现花丛深处，还纹了一串数字“19850823”，看样子是个日期。

　　叔叔站起身来看着周岩，他突然被周岩眉宇间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悲伤感染了。他伸出手指替周岩抚平了皱起的眉头，然后张开双臂，把周岩搂在怀里。
　　“小朋友，反了吧？”周岩贴着叔叔耳朵问道，紧接着，他一把把浴巾拽掉，轻轻松松的就把叔叔横|抱起来，用力的往沙发上一丢，叔叔甚至都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周岩死死地压住，动弹不得。
　　“既然来了，我就好好地教教你，什么叫‘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说完，周岩就舔了舔叔叔嘴唇上沾到的牛奶，露出一个无比享受的表情。
　　“哪儿那么多文绉绉的废话……”叔叔腹诽了一句。
　　那个时候的叔叔着实吃了不少没文化的亏……这种虎|狼之词都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很快就交|缠在一起，情到浓时，叔叔情不自禁的一把拽过周岩的头发，把自己的脸埋进去狠狠的吸了一口。
　　可是就在那一刻，恍惚间，叔叔突然闻到了清安的味道。
　　他瞬间就被拉回到了几年前和清安一起，在院子里乘凉的夜晚。
　　叔叔好像被一把大铁锤重重的锤了一下，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喉咙发紧，双眼酸涩。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周岩吻着吻着就发现嘴里咸咸的涩涩的，怀里的那个男孩儿似乎在全身颤抖。他停下了动作，低头看了眼叔叔的脸，才发现叔叔已经泪流满面。
　　周岩怔了一下，他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神很困惑，可他还是很快调整好情绪，从叔叔身上翻了下来，走进卧室，取了两套睡衣出来，一套自己穿上，另一套递给了叔叔。
　　叔叔呆愣愣的躺在沙发上，眼泪兀自的不住流淌。
　　正当周岩打算帮他穿睡衣的时候，叔叔突然从沙发上弹起，飞快的套上自己的衣服，踉踉跄跄的转身夺门而出，发狂般逃离了周岩的家。

　　那一刻叔叔怕了，那一丝隐隐约约来自过去的味道，轻而易举就击碎了叔叔这一年多以来的自我封闭，提醒着他，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有感情，心会疼的活生生的人。
　　他再一次陷入恐惧，他再一次陷入失去清安的痛苦中。仿佛内心某个地方被抽成了真空，五脏六腑都被那块真空搅得生疼。
　　叔叔从周岩家落荒而逃，刚要打开的心门再次紧闭。
　　正当他准备去爱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遏制的想起了清安。他一路疯狂奔跑，一直跑到松花江畔，毫不犹豫的跳了进去，岸边的水不是很深，刚刚没过叔叔胸口。
　　初春的江水依然很冷，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水里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清……清安……”
　　“我……还是不能……放手让你走……”
　　“我做……做不到……”
　　“清……清安啊……我好想你啊……”
　　“我……我好冷……这江水好冷啊………”
　　“你……你在这江里，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冷……”
　　“清安，求求你了，回来看我一眼吧……”
　　“回来吧……求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叔叔冷的快要冻僵的时候，一双有力而温暖的手臂把他从水里拽了起来，给他披上一件厚厚的大衣，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叔叔冷的全身发抖。他嘴唇发紫，哆嗦着小声问了句：“周岩？”
　　“嗯，是我。”周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对不起……”叔叔心里有些愧疚，他以为自己可以洒脱的放下过去，可到头来还是辜负了周岩。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会慢慢等。”周岩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的抱着叔叔，好像要把自己的全部体温都给他一样。
　　“对不起……”叔叔还是一个劲儿的道歉。

　　周岩没有讲话，他默默地把叔叔拉回到停在江边的车上，脱下外套给叔叔擦干头发和脸，轻声问了句：“还愿意和我回去吗？我不动你。让你睡个安稳觉。”
　　叔叔没有抬头，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也无处可去。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一晚，周岩一个人睡在沙发上，把床让给了叔叔。

　　第二天，叔叔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中午。可是心里的悲痛仿佛还没有消退，他皱了皱眉头，一点也不想起床。
　　这时，周岩端了一杯热牛奶来，递到叔叔面前，命令道：“喝了它。”
　　叔叔十分顺从的接过来喝掉了，然后又倒头大睡。
　　等到他再次醒来，已是黄昏时分，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周岩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端着一碗面条，递到叔叔面前，命令道：“吃了它。”
　　叔叔又是十分顺从的接过来吃掉了，然后他突然疑惑的问道：“你不用上班的吗？”
　　周岩没有理会叔叔，丢了一把钥匙和一个小小的行李袋到床上。
　　“这是你的行李，我帮你接过来了。以后，你睡沙发，我睡床。房租就算了，打扫卫生你来做。”
　　“啊……我很懒的……我还是付房租吧……”叔叔一听要打扫卫生，又躺倒在床上。
　　“收少了我亏，收多了你也付不起。还有件事，我和三哥说好了，以后你不用去《桃源》上班了。”周岩冷冰冰的看了叔叔好一会儿，叔叔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通知他，并不是商量。
　　一股怒火腾的在叔叔胸中升起：“你这算什么？不去上班我吃什么喝什么？你养我啊？”
　　谁知周岩落落大方的答道：“是的。我养你。”
　　“我不同意！”叔叔被周岩的直白怼得一时无话可说。
　　“那你就自己回去应付那堆老男人吧，再被下药，被迷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周岩摊开手，耸了耸肩，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叔叔一想到那群油腻大爷，又想了想《桃源》那睡得腰酸背痛的沙发，又摸了摸身下这张又大又宽敞的床，再看看周岩不算奢华但是宽敞明亮的房子。
　　他突然觉得，被包养似乎也挺好的，对着周岩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无赖地说：“周叔，我还真不想奋斗了。”
　　“想得美，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要回去读书。”周岩丢下这句话，转身急匆匆出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