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22、除夕夜，人未眠

　　叔叔顶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一个到处都疼得火辣辣的身体，像个孤魂野鬼般游荡在东北冬季寒风刺骨的城市中。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自己又该属于哪里。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是一个游走在世界边缘的“孤儿”，在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城市里，竟无处安身。
　　他紧紧地抱着自己，可凉风却固执的吹透他薄薄的大衣，直吹到他眼泪不断的流。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冻的流泪，还是因为悲伤流泪。他被巨大的空虚笼罩着的心，好像已经失去了辨别这些细枝末节的感受的能力。
　　叔叔掏了掏衣兜，空空如也。
　　这一刻，他真的从里到外的，只剩下了一副空架子。

　　“众叛亲离，原来是这个滋味儿。下次还是不要这么绝了。起码得兜里有钱。”叔叔挤出了一抹苦笑。
　　“想不到你杨卫东也有今天啊。看来只能瞎晃荡到晚上《桃源》开门喽……”

　　屋漏偏逢连夜雨，叔叔的肚子也开始急迫的“咕咕”叫了起来。
　　饥寒交迫，众叛亲离，流离失所……
　　叔叔越想越绝望，越绝望就越饿……
　　没头没脑的在大街上晃荡了一阵，等到他猛得抬头，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他曾经的高中校门口。

　　跟踪大红那一天的一点一滴又重现在他眼前，叔叔不知不觉竟笑了出来。可他再定睛一看，校门口空空荡荡，大门紧闭，大军远在北京，亚文远在上海，亚杰和大红应该还在教室里认认真真的听课学习，而清安……
　　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揪心的疼痛。这一阵疼，可比昨天挨的那顿胖揍和今天挨的那顿鞭子难受得多。他皱了皱眉头，刚想走开，这时，放学的铃声“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他忍不住望着那缓缓打开的校门，无法自控的，想再远远的看一眼曾经形影不离的伙伴们。

　　很快，一拨又一拨学生迫不及待的冲出校门，校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小商小贩们也都卯足了劲儿的吆喝起来，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伴着食物的香味儿，在校门口散开。
　　叔叔情不自禁的翕动鼻翼，肚子叫的越发厉害。可他仍旧耐心的等待着，双脚仿佛被冷风冻在地上，他一动不动的盯着前方。
　　终于，他看到了各自捧着一堆书的亚杰和大红。
　　叔叔远远的望着她们。
　　她们好像还停留在过去，还是两个无忧无虑一心只想考上大学的女孩儿。她们好像还是会兴高采烈的朝着他跑过来，然后几个人再急匆匆的一头扎进清安家里，叽叽喳喳，你笑我闹，有吃有喝，有电视看，有音乐听。
　　“东子？是你吗？”叔叔正想的出神，亚杰突然看到了远处的他，她眉宇间顿时蒙上一层悲伤的颜色。她戳了戳旁边的大红，向着叔叔站的地方指了指，大红一把拉起亚杰，没几步就冲到叔叔面前，一边喘气一边吼道：“东子！你是不是再也不打算见我们了！”
　　说完，大红居然眼睛一红，眼泪唰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叔叔看到平时骄傲的从不低头的大红，此时居然像个小女生一样哭哭啼啼起来，慌张得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咋回事儿啊？谁把你打成这样儿了啊？疼不疼？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出气！”大红轻轻摸了摸叔叔肿的一块青一块紫的脸，眼泪扑簌簌的止不住的流。
　　一旁的亚杰，从叔叔的袖口看到他手腕上有一条扎眼的伤痕，她一把把叔叔的袖子拽了上去，只见他一条白嫩的手臂上满是血粼粼的印子。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哇”的一声开始嚎啕大哭。
　　周围的行人闻声都扭过头来，伸着脖子不住的打量着他们三个。
　　叔叔赶忙拽着她俩往人少的地方走去，一边走一边满不在乎的说：“哎呦我的姑奶奶们啊，我这现在不是社会人士了吗，打个架多正常，我又不像我哥那么能打，受个伤也在所难免。我这正打算去收拾那帮孙子呢，巧了不是，就碰上你俩了。”叔叔一边说还一边上蹿下跳的。

　　可亚杰和大红哪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越这么说，她俩就把叔叔挨打的场面想的越惨烈，越想越心疼，越心疼，眼泪就流的越凶，哭的声音也就越大。
　　叔叔到最后放弃了，顺势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单手托着下巴，翘着二郎腿，索性看她们表演。
　　果然，没人陪她们彪戏了，她俩哭着哭着也就没了力气，一左一右，颓丧的坐在叔叔旁边。
　　三个人面无表情的坐在路边的花坛上，一字排开，像是电线杆上，三只黏在一起互相取暖的麻雀。
　　叔叔得意的笑了，伸开胳膊，同时搂住了她们。他的肚子，又不耐烦的叫了起来，叔叔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臭不要脸的想法，开口道：“既然你俩这么心疼我，不如，你俩请我吃顿饭吧。”
　　亚杰和大红一齐扭过头去，一脸喜色的盯着叔叔，点头如捣蒜。

　　叔叔知道亚杰家境殷实，狠狠的宰了她一顿。那顿饭大家聊天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带出些和清安有关的回忆，几乎是在尴尬的沉默中填饱了肚皮。
　　叔叔一心只想填饱肚子，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心思谈天说地。他迅速的扫光了桌子上的一盘锅包肉之后，摆了摆手又续了一盘。
　　他一直吃到摊在饭桌前，不停的打嗝，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然后就开始犯困，不知不觉靠在大红肩膀上睡着了。
　　叔叔说那一觉是那几个月里，他睡得最踏实最香甜的一觉，莫名安心。而实际上，他只是打了个盹儿而已。

　　吃饱喝足，天色渐晚，叔叔把她们两个分别送到胡同口。
　　临别前，叔叔偷偷趴在亚杰耳边拜托了她一件事，亚杰信心满满的点了点头。
　　叔叔站在胡同口，远远的看着她们进了家门，才转身离开。

　　夜幕降临，《桃源》开门了。
　　叔叔一进《桃源》，李老三和他手下的那群俊男靓女们就都目瞪口呆的齐刷刷看着他。
　　“东？东子？你是东子？还是猪八戒？”李老三凑到叔叔面前，细细的打量起他来。
　　“……你个千年老妖精，我这点儿障眼法你都看不穿？”叔叔大手一挥，把李老三手里的那杯红酒抢过来，一仰头，干了。

　　大家赶紧把叔叔围了起来。叔叔年纪最小，长得又讨人喜欢，大家都把他当弟弟一样关照，一看到叔叔被揍成这幅德行，都怒火中烧。
　　“妈的！谁特么敢动我们东子，我干死他！”
　　“东子，你告诉我是谁打得你，我把他揪到你面前，打到他叫你爸爸！”
　　“你别光顾着喝酒啊，你快说啊！敢到我们《桃源》的人头上拉屎！我去特么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骂了好一阵子。

　　李老三发觉叔叔始终一言不发，眼神有些放空，心想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再想到昨天他刚和家里大哥闹得很不愉快，估计是家事。他也便不再多言，而是不声不响的又给叔叔开了一瓶红酒。
　　叔叔一副捡到便宜的样子，紧忙接过那瓶酒，连醒都不醒， “牛嚼牡丹”般几口喝干……
　　李老三倒是一点都不心疼，看到叔叔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拍了拍叔叔肩膀，好像一个老父亲般，柔声道：“孩子，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吗？”
　　叔叔这人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一听这话，眼睛一红，差点又哭了出来。他强忍着眼泪，假装云淡风轻的朝着那个刚才扬言要把揍他的人揪过来叫他爸爸的哥们儿高声喊道：“大齐，我告诉你啊，打我的人，就是我老子！”
　　那个名叫大齐的人一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挠头骂自己傻逼，一边给叔叔点了支烟递了过去。
　　“那我可没辙了，总不能让老子和儿子乱了套啊。嗨，咱们这路人啊，早早晚晚得有这么一天……”
　　叔叔接过烟，轻轻的吸了一口，缓缓吸入肺里，然后慢慢吐了出来。
　　一阵眩晕。

　　这时，他突然觉得，《桃源》有种家的感觉，他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
　　即使人生来孤独，可也能在人群中，获得些许慰藉吧。

　　他突然用他那张猪头脸，装出一副无辜又楚楚可怜的样子来，对着李老三哀求道：“三哥……我无家可归了……能不能收留我一阵子……”
　　李老三“呸”了他一声，骂道：“东子，你要是用你原来那张小脸儿跟我来这套，说不定还能得逞，现在嘛，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这德行，我刚才没暴打你一顿，都算是有情有义了。”
　　听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叔叔拼命睁开那双眼皮肿的高高的眼睛，使出吃奶的劲儿朝着李老三翻了个白眼。

　　从那天起，叔叔便彻底赖在《桃源》了。
　　白天，他一个人随便找张舒服的沙发一躺，这一天就混过去了；夜晚，他便与大家一起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没过多久，大家就迎来了1987年的春节。
　　叔叔和《桃源》里几个无家可回或有家难回的男孩子们挤在一起看春晚，那个中美混血唱着“火”的帅哥一登场，就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疯狂尖叫。
　　叔叔皱了皱眉头，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个五官深邃，身材高挑匀称的混血大歌星。
　　“帅倒是帅，但不对我的路子。”叔叔看着身边一群口水直流的风骚胚子们，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就你那眼光，你可拉倒吧。”大齐是外省人，因为搞同性恋被村子赶了出来，四处流浪了几年，才阴差阳错的投入李老三麾下。想来，也是个可怜人。

　　叔叔看了看身边的这几个妖精们，又想了想自己，脑子里居然蹦出一句他唯一记得的诗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很感慨的念了出来。
　　其他人文化程度是真的堪忧，要么文盲，要么连小学都没毕业。被叔叔这么一念，只觉得被酸了一下，不约而同的凑过来，狠狠掐了一把叔叔。
　　叔叔被这么一掐，突然从刚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开始出拳反击那些妖孽们。不一会儿，大家就打打闹闹起来，话题很快又回到了帅哥身上，然后就朝着限制|级不受控制的发展下去。

　　大齐他们一群人面不改色的猛聊各自的私生活，在舞厅里奇葩的遭遇，变态客人们各类花样百出的玩法时，叔叔突然安静下来，面红耳赤，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
　　他的脑子被那些从未听说过的“知识”不断轰炸着。
　　这时大齐才突然反应过来，东子还在一旁，赶紧捂住了嘴巴，用眼神疯狂暗示其他人。
　　可是为时已晚，叔叔本来就已经一知半解了，被这么疯狂的补了节课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叫周岩的人，会叫他“小朋友”了。
　　还有他的那句“我，只在上面，下面免谈。”
　　……

　　大家都被李老□□复嘱咐过，东子还小，在他面前嘴巴得放干净点，不要整天说些有的没的。大齐一看到叔叔被打通任督二脉的模样，便自知闯祸。他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叔叔，哀求道：“东子……可别让三哥知道……我们也是嘴贱，一时没忍住就……”
　　叔叔的脑子已经被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填满了，他随口“哦”了一声，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不知为什么，那个时候，他脑子里居然蹦出了周岩那个异常直接的眼神，越想心里越痒。仿佛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那个人轻轻的激活了。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对于那个名叫周岩的男人的渴望，悄悄的，在他身体里滋长开来。

　　“东子？”
　　这时，一个战战兢兢的很小的声音飘进叔叔耳朵里，他好像被人猛得电了一下，脑子里的那些念头倏地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奶奶畏畏缩缩的站在《桃源》门口，看到周围一片花花绿绿的装潢，有些不知所措。当她看到叔叔正和一群男孩子没羞没臊的扭打在一起时，脸上变得毫无血色。

　　为保险起见，《桃源》的大门修的很是低调，就和普通的房门差不多，不高不大丝毫不夸张。可奶奶站在门前，却显得那扇门无比巨大，她一个瘦瘦小小的单薄的甚至有些佝偻的身子，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
　　奶奶的眼神里有困惑，有迷茫，更多的，还是思念。
　　叔叔红了眼睛，他忍住没有流泪，拼命挤出一个微笑，朝着奶奶兴高采烈的跑过去，一把抱住比他矮了一大截的奶奶，一边抱一边原地转圈圈。
　　“你呀，都长这么高了，还跟几岁时候一个样儿，就喜欢抱着我这么转啊转的，妈都给你转晕了。”
　　叔叔扶着奶奶坐在离门最近的沙发里，其他几个人也知趣的走开了，只剩下叔叔和奶奶，坐在空荡荡的《桃源》里，默默相对。

　　奶奶颤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捧起叔叔的脸，泪光闪动，说：“我的东子还是那么好看，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你看你，这小脸儿瘦的呀。”
　　叔叔终于没忍住，落了泪，然后他迅速用手背擦掉。他不敢看奶奶的眼睛。
　　奶奶从随身带来的毛线兜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铝饭盒，取出一副筷子。
　　叔叔低头一看，是一盒白白胖胖的饺子。她默默的把筷子递给叔叔。
　　叔叔伸出筷子加了一个就塞进嘴里，猛嚼，心满意足的笑着说：“猪肉酸菜馅儿的，肉多菜少，我最爱吃！”
　　没一会儿，叔叔就把一盒饺子吃了个底儿朝天。奶奶又拿出一个瓶子来递给叔叔，里面装着热乎乎的饺子汤。她低声念叨了句：“原汤化原食。来，还热着，趁热喝了。吃完这顿饺子，就算是过完这个年了。”
　　叔叔一仰头“咕咚”一声，就喝干了那瓶饺子汤。

　　奶奶收拾好饭盒，慢慢的站起来，习惯性的伸手帮叔叔整理着衣领，试探性的问道：“儿啊，妈再问你一句，能不能别胡闹了，过两年咱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行不？”
　　叔叔握住奶奶的手，用非常坚定的语气答道：“妈，我喜欢的是男人，不是女人。不管你理解还是不理解，这是事实，没有办法勉强。我，绝不凑合。”
　　奶奶低下头去，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妈不是要强迫你，你喜欢男的女的，妈已经不在乎了，可是妈不想让你吃苦。你知道你选的这条路，多难走吗？”奶奶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着颤音。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她看着叔叔，看得很深很深，她想在叔叔眼里看到她想要的答案。

　　可是她要的答案，叔叔不能给她，也不会给她。

　　“妈，我自己选的路，就算上面有刀子，我也要走下去。”
　　叔叔给了奶奶，他最后的答案。母子俩陷入了沉默。
　　在那片沉默中，叔叔仿佛听到了奶奶的心不断碎裂的声音。
　　奶奶只是拍了拍叔叔的肩膀，默默拎着那个毛线兜，走出了《桃源》。

　　叔叔站在《桃源》门口，一直目送着她离开。
　　黑夜中，那渐行渐远的小小的背影，成了叔叔心口上，又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