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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行路难,心茫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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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子,为了你我天天晚上都来这里,为了你,我真的是什么事儿都做了,就连……就连……我都吞了。我到底哪儿不好?”
深夜,《桃源》大厅,一个二十岁上下,长相秀气,举手投足间有些女气的男孩儿,正坐在叔叔对面的椅子上,哭的梨花带雨。
被念叨的实在有些烦了,叔叔忍不住皱着眉头回了句:“你哪儿都不好。”
那个男孩儿一听,哭的更厉害了,晃晃荡荡站起来,开始不停的灌酒,扬言要醉死在他面前,他倒要看看他杨卫东到底有没有良心。
叔叔也不拦着,反而支起身子,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随手抓了把瓜子,津津有味的磕了起来。
那个男孩儿脸上还挂着一串儿泪珠,看到叔叔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儿,气的是一张俏脸青一阵紫一阵,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继续撒泼也不是,吞下这口气转身走开也不是。
叔叔看到他停下了灌酒的动作,把手里的瓜子一攘,撒了那个男孩儿一身。然后,他不耐烦的走过去,低下头,看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男孩儿,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一字一顿的说:
“你就算现在死在这儿,要是我杨卫东掉一滴眼泪,就算我输。你,要不要试试?”
那个男孩儿被叔叔的眼神吓了一跳,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他默默低下头,老老实实把酒瓶子放回原处。他用手指戳着心口,哽咽着说:“原来大家说的没错,你杨卫东这里,是真的没有心。”说完就一个转身,捂着脸,嚎啕大哭着离开了《桃源》。
叔叔苦笑了一声,转身回到卡座内,顺手又点了一根烟,一边吸着,一边隔着额头上垂下来的几缕碎发,打量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
“呦,又来这一出。”李老三端着一杯红酒,坐在了那个男孩儿刚才的位置上。
自打叔叔来了《桃源》,李老三隔三差五就能看到这么一出“负心汉冷酷无情,有心人无理取闹”的戏码来。
“烦得很,出来玩的,还谈什么感情。”叔叔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和李老三轻轻的碰了个杯。
“呵呵,东子啊,你现在这道行,在我眼里还是太嫩了,骗骗那些小娃娃还成。等你遇到厉害的主儿,有你好果子吃。”李老三一脸深意的看了眼叔叔。
很多事情他都是看破不说破,对于年轻人,稍稍提点一下也就得了,毕竟路都得他们自己走。但对于叔叔,他已经是破格的关照颇多了。
“我这点儿道行,哪能比得上您这千年老妖。依我看,您就是那修炼千年的白素贞。” 叔叔又恢复了他最真实的样子,一脸的不怀好意,却还是一副赤子的纯真模样。
李老三每每看到叔叔这个样子,都会无奈的一边笑着一边在心里感叹道:“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可是东子啊,你什么时候能把心里那堆事儿说给我听呢。”
叔叔一边和李老三没边儿的瞎聊,一边四处打量着周围的客人。他其实还挺想再和那个叫周岩的人喝上一杯的,觉得他算得上有趣。和那群上赶着往他身上扑的青涩小伙子或者油腻老大爷们不同,他身上有股特别的魅力,会让你忍不住去好奇他这个人平时的样子。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那个人始终没有在《桃源》出现。叔叔也就渐渐的淡忘了那个小小的插曲。
一天,叔叔正像往常一样,在《桃源》里和常客们谈笑风生,这时突然有个沉着一张黑脸,火冒三丈的人站在他面前,二话不说就把桌子掀翻,作势要把他拽走。
李老三一听到响动,立刻带了几个小弟过来,正打算把那个闹事儿的人暴打一顿扫地出门。
叔叔却拦住了他们。
叔叔一个劲儿的和客人道歉,然后趁机偷偷对着李老三说:“那是我哥,别打他,我马上带他走,不影响你做生意。”
李老三看了看那个一副社会小痞子样的人,再看看叔叔眼巴巴哀求他的眼神,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叔叔死命的拽走了还在不断嚷嚷的华子。直到离开《桃源》有一段距离了,叔叔猛得一个转身,给了华子一个大耳瓜子。
华子被扇得顿时眼冒金星。然后他也突然发起狠来,一脚把叔叔踹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就是一顿乱拳,只把叔叔打的视线模糊,整张脸都隐隐作痛起来。
直到叔叔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华子才缓过神来,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骑坐在叔叔身上,突然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拎着叔叔的后脖领子,把他给拽了起来。
叔叔见华子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自己这些日子在歌舞厅陪酒的事儿是瞒不住了。他反倒不那么在乎了。
“怎么?给你华子哥丢人啦?你继续打啊,你打死我不就得了。”叔叔一脸不屑的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痰,然后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继续用挑衅的语调刺激着华子。
“你不是挺能的吗?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撂这儿啊,你以为我还想活着?”说完,叔叔就又躺在了大街上。
他感到整张脸正在慢慢的肿起来,眼睛逐渐的睁不开了。透过那条越来越细的眼缝,叔叔突然看到了一片灿烂的星空。
那是一片,曾深深嵌在他回忆中,独属于清安的星空。他的心倏地疼的一抽一抽的,喉咙发紧,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
华子看到叔叔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更加恼怒,可是又无能为力,他总不能真的把他给打死。
叔叔不求上进并不能让华子发狂,真正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最近听到的那些关于他弟弟“喜欢男人”,“不男不女”,“阴阳人”,“二刈子”,“桃源陪酒”的风言风语,甚至还有更加不堪入耳的话。
华子当时就把那两个背后瞎嘀咕的人揍了个半死,可还是觉得不解气。其实他最近也觉得叔叔不大对劲,整天昼伏夜出。索性,他就亲眼去瞧一瞧。结果一进《桃源》,就看到叔叔一脸谄媚的陪着一群老男人谈笑风生的画面。
华子当时一股血猛得冲到头顶,额头上的青筋“哐哐”直跳,身上那个不管不顾的劲儿一下子就爆发了,然后就有了他大闹《桃源》这一出。
华子一把拉起摊在地上的叔叔,生拉硬拽着,把他带回了家。
到了家里,华子一把把叔叔丢进房间,用一把夸张的大锁把叔叔反锁起来。当时已是深夜,他怕吵到爷爷奶奶休息,就趴在门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说:“你给我好好反思,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去那种地方,再让我听到有关你的恶心的谣言,我就把你的腿打断,瘫在炕上,总比出去丢人现眼要好。”
叔叔坐在炕上,听到外面锁头扣在一起的清脆响声,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扯淡。
他对着镜子照了下,看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自己,也确实,得有一阵子都不能去《桃源》了,毕竟没人愿意对着一个猪头买醉。
他看了眼窗户,无奈的耸了耸肩,心想:“我这个大哥还真是脑子不灵光,只顾着锁门,窗子是想都想不到的。”
他伸手推了推窗子,没有推开,这才留意到窗户缝已经用窗户纸封了起来。他用指甲顺着窗户缝划了几下,稍微一用力,就推开了窗户。
一阵刺骨的冷风猛地迎面吹来,吹得叔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迅速把大衣裹紧,脖子缩进衣领里。
他有些吃惊,印象中外面应该还是秋天,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借着明亮的月光,叔叔才留意到窗户旁边那所剩无几的万年历,已经是86年年底了,再过几天,灰暗的86年即将成为过去。
他摸了摸那个被撕得整整齐齐的万年历,想到母亲每天定时定点到房间来打扫卫生,默默帮他撕万年历的情景,心里突然有些温暖。
母亲那温柔慈祥的表情,成了那个时期叔叔心里唯一的光亮。
虽然夜风冷到彻骨,叔叔还是趴在窗台上,抬头望着夜空,口中呼出阵阵白气。
清安已经走了将近八个月了,叔叔也失眠了将近八个月。
夜晚总是彻夜难眠,白天才能迷迷糊糊的睡上一会儿。
可直到刚才,躺在地上看到那片星空之前,叔叔都还以为自己把感情封闭得很彻底,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心痛的了。
可还是,一切照旧,撒去清安最后一抔骨灰的情景,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这八个月的醉生梦死,都如同一场短暂又无关痛痒的梦。醒来,他还是无法从失去清安的巨大痛苦中解脱。
他被冷风吹得不住的颤抖,可他不想关上窗子,好像一旦关上了窗子,一旦看不到那广阔的星空,他就会立刻窒息而死。
直到东方既白,叔叔才哆哆嗦嗦的把窗户关好。也是奇了怪了,天色一亮,叔叔也就有了睡意。他随手把外衣脱掉堆在椅子上,快速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好像才睡了一小会儿,叔叔就被门外激烈的争吵声吵醒了。
“华子,你赶紧给我打开,他是你弟弟,你不能这样对他!”一听就是奶奶那急切的声音。
“打开,对错还轮不到你小子教训他。”爷爷也在一边叮叮哐哐的不知拿什么揍着华子,大声吆喝着让他赶紧开门。
门“嘭”的就被大力的推开了。叔叔已经睡意全无,他只觉得全身酸痛,尤其是脸,火辣辣的疼,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他胡乱的穿好衣服,盘腿坐在炕上,静静的等待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一家四口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华子在爷爷的敲打和呵斥之下,把他打叔叔和锁叔叔的缘由原原本本的讲给了爷爷和奶奶。
讲完之后,一家四口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但这一回,那沉默中很快就会诞生一只狂怒的猛兽,把他杨卫东一口吞没。
“畜生!跪下!”爷爷的声音好像一声惊雷,吓得叔叔从炕上滑到了地上,顺势就跪在了爷爷面前。
爷爷突然解下自己的皮带,高高的抡起胳膊,作势就要往叔叔身上抽去。奶奶一个箭步冲到叔叔面前,泪如雨下,对着爷爷哭号道:“你先打死我好了。”
爷爷当时被怒火烧红了双眼,他手里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奶奶身上,边抽边吼道:“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的!”
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衣,可奶奶还是吃痛的叫出了声。
叔叔连忙挡在奶奶前面,蹭的冲到爷爷面前,一把抢过爷爷手中的皮带。爷爷望着已经比他高将近一头的小儿子,恍然间发现了自己的衰老,他突然一脸的挫败和迷茫。
叔叔对着爷爷说:“我们去院子里。不要伤到妈。哥,你拦着点咱妈。”说罢,就把皮带交还到爷爷手里,转身走进院子。
等到爷爷和华子也冲到院子时,才发现叔叔已经端端正正的跪在院子里,把大衣也脱掉了,等着挨打。
爷爷一向吃软不吃硬,叔叔小时候嘴甜又容易求饶,基本上没挨过打,可这一次,却跟华子一样和爷爷对着干。
所谓“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爷爷顿时暴跳如雷,高高扬起手臂一下下结结实实的打在叔叔身上,边打边骂:“你个畜生!我让你不正经!我让你不正经!”
邻居们闻声围了过来,很快,院子外就围满了邻里乡亲,伸着脖子,端着膀子,看着热闹。
奶奶被华子死死抱住,她一直在替叔叔苦苦求饶。可爷爷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去奶奶的话。
叔叔一声不吭的挨着打。爷爷打了一会儿也打累了,他弯下腰去,双手拄着膝盖,一边喘气一边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能不能改?”
叔叔脖子一梗,抬起头来坚定的瞪着爷爷,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不能!”
爷爷听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鞭打。
爷爷打了大概有几十下,叔叔有些跪不住了,整个人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爷爷又问了他一句:“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改不改?”
叔叔慢慢的抬起头来,一字一顿的回道:“我,就,是,喜,欢,男,人,改,不,了,了。”
爷爷听完,一声长叹,“啪”的一下把皮带摔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你走吧,我们老杨家丢不起这个人。”
叔叔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来,可因为跪了太久,一下子没有站稳,差点摔倒。他勉强站直身子,再一次打量了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记录了他无数回忆的地方,下定了决心。
他高高的仰起头,对着院子内外的所有人,高声嚷道:
“我,杨卫东,从今天起,和你们老杨家,断绝一切关系。以后,我生也好,死也罢,都与你们无关。你们还是那个端端正正的老杨家,而我,也要大大方方的做我自己,‘二刈子’也好,‘变态’也罢,都与你们无关。”
说到这儿,叔叔的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然后他对着爷爷和奶奶,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
”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就不给您二老添堵了,这也算是我的孝心。祝您二老长命百岁!”
说罢,叔叔大步流星的离开院子。
走出家门口,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自动分成两队,给叔叔让出了一条路来。
叔叔看着那条看似畅通无阻,实则艰难异常的路,毫不犹豫的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