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20、酒一杯，谁人醉

　　喝到第三瓶红酒见底，叔叔开始有了醉意。
　　他摊在歌舞厅的卡座内，醉眼朦胧的望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男男女女，顺手又点燃了不知第几根烟，放在嘴里轻轻吸了一口，将那股呛人的烟气深深的吸入肺里，再慢慢的顺着鼻子散去。
　　烟气在叔叔的头上袅袅散开，有些妩媚，又有些迷醉。

　　自从清安走后，叔叔就开始吸烟了。可是吸了大半年，他还是会觉得头晕。
　　周围的音乐声震耳欲聋，身上的汗黏腻腻的，困意袭来，他的眼皮渐渐黏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叔叔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解他的衣服，一只粗糙的大手四处游走。他本能的升起一股怒火，可身体还是瘫软无力。
　　他无奈的在心里苦笑一声，心想：“想不到你杨卫东也有被人占便宜的一天，也罢也罢。”
　　事到如今，在这种地方，还装什么正经，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东西了，这副皮|囊如果还有人要，那就物尽其用吧。就这么想着，他淡定的，沉沉睡去，任由那双贪婪的大手放肆下去。

　　“啪！“叔叔的脸上猛得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扇了一耳光。
　　不过，脑子好像也清醒了些，他皱着眉头睁开眼，刚想扬起手臂狠狠回击，结果就看到李老三那张怒目圆睁的脸正俯视着他，左手还拎着一个形容猥琐，六十岁上下的秃头大爷。
　　那大爷被壮的像头牛似的李老三吓得直哆嗦，慌忙求饶：”李老板，误会，一场误会！”
　　“你个老不死的，再让我看见你在我的场子干这种缺德事儿，我剁了你的JB！滚！”
　　李老三张着血盆大口喷得那个大爷满脸唾沫星子。他还是觉得不解气，又照着他的小腹结结实实的来了一脚。
　　“哎呦！哎呦！”李老三这一脚，直把那个大爷踹的坐在地上哼唧了好一会儿没动，缓过劲儿来，才慌慌张张的像只过街老鼠一样闪身逃走了。

　　“你特么是真傻还是假傻？那种货色你也忍得下去？”李老三顺势坐在叔叔旁边，熟练地点了根烟，一边教训着叔叔，一边盯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一脸警惕。
　　叔叔被他这么一骂，酒也醒了，头也不晕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腰带已经被解了一半，衬衫扣子被拽掉了好几颗，衬衫就那么大咧咧的敞着。他这才留意到周围好多人的眼神，不知在他身上流连忘返了多久……
　　李老三见怪不怪的瞟了他一眼，顺手递给他一件干干净净的花衬衫来，使劲的甩在叔叔身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骂了句：“贱骨头！”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李老三其实一直都在默默的关照着叔叔。

　　李老三，大名李启山，家里排行老三，江湖人称三哥。他刚好比叔叔大了一轮，脑子特别灵光，几年前就开始经营地下歌舞厅了，再加上他谨小慎微的性格，即使“Yanda”也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意，反倒是替他除掉了不少竞争对手。久而久之，他的场子就成了那座城市里，暗夜中，最出名的歌舞厅之一。
　　虽然他长得凶狠，还一身腱子肉，但其实也是个同志。只是他从不大张旗鼓的和其他男性有亲近的举动，但也不否认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
　　渐渐的，他的场子，就成了一个没有偏见，没有约束的“欢乐场”。圈儿里人都知道，只要进了他李老三的场子，就可以自在的做自己，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这里没有批判，没有约束，只有无休无止的享乐，无边无际的快活。

　　此外，李老三还特别有经营头脑，很懂得把握那些兜里有钱的大老板们的心思。所以他总是给那些长得青春靓丽的俊男美女们优惠，甚至是免单，以此来让自己的场子始终弥漫着强烈的青春气息，勾引着那群青春不再，拼了命想追忆过去的老鸟儿们光临。
　　所以，很多社会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纷纷在深夜，抛开一切，冲动一把，冒一次险，在那个严肃而沉闷的时代里一头扎进能够放飞自我，回归青葱岁月，让他们喘口气的“世外桃源”。

　　李老三还是在几个月前，刚刚入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身穿一件白衬衫，一脸稚嫩的叔叔。
　　叔叔的脸实在是太新了，李老三那种风月场的老鸟，一打眼，就知道他还是个没离开校园多久，或者还在读书的学生。
　　他见过的同志实在是太多了，基本上一眼就能判断出来。可是关于叔叔的取向，他却一时间失了准头，他觉得叔叔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那不仅仅是同志的魅力。
　　叔叔身材瘦削挺拔，高挑匀称，那年夏天已经不知不觉的长到了一米八五，再加上那张俊俏精致的小脸，一对小鹿般湿漉漉的大眼睛忧郁又纯真，很快，身边就暗戳戳的围上了好多饥|渴难耐的男男女女。
　　叔叔突然被一群人不断的献殷勤，递酒水和香烟，一时竟慌了神儿。虽然他拼命假装自己是个老手，可那眼神里的慌张，却无法遮掩。
　　李老三随便那么一瞧，就已经看到了几个变态的主儿：专挑儿“雏儿”下手，专拣些变态的玩法儿，但是出手大方，基本上都是用钱堵住了那些吃了暗亏的少年的嘴。
　　其实李老三也绝非善类。这类人虽然让人厌恶，可也是他歌舞厅的财主。他一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动他李老三的人，只要不在他的场子里惹事儿，出了这个门儿，他是概不负责。

　　可是李老三那天不知怎的，心里竟生出一股恻隐之心来。连他自己都暗自骂道：“妈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雏儿，居然激发出你李老三的父爱来了？这特么像什么话。”
　　他无奈的笑了，还是走了过去，随便打了几个太极，就轻车熟路的帮叔叔解了围。他把叔叔引到一个隐蔽的卡座。没想到刚才还局促不安的叔叔，一个转身，竟大咧咧的一屁股坐了进去，端起李老三给他倒的红酒一仰头就干了个底朝天，一连这么干了五六杯，脸色如常。
　　李老三突然就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有点儿意思。他好奇的盯着不断灌酒的叔叔，脑子里冒出好多问号来。

　　“孩子，红酒可不是这么喝的，红酒要慢慢的品。”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放到嘴边，慢慢的抿了一小口，含在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咽下去。
　　叔叔一见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一个大白眼翻了过去，一把抢过酒瓶子，“顿顿顿顿”几下又干了个底朝天。喝完，叔叔用袖子一抹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
　　李老三被惊得目瞪口呆，但是他脑子里的那个疑问突然有了答案。
　　“这小子，他妈的，绝对是个同志，那个刻薄的白眼就是最好的证据！”

　　当晚，叔叔喝光了李老三两瓶十分名贵的红酒，用的还是喝啤酒的方法。一直到喝到后半夜，他才醉醺醺的尴尬的挠了挠头，恬着脸说：“我……我没钱……”
　　李老三被叔叔气的哭笑不得，耸了耸肩，开玩笑的说：“那就肉|偿吧。”
　　其实，李老三压根儿就没想收叔叔的钱。可叔叔却认真起来，皱着眉头愣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摆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脖子一梗，答道：“好。”

　　那个时候，叔叔刚被学校退学。亚杰和大红都在闷头学习忙着高考根本顾不上他，华子也重返社会哥们儿的怀抱，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个人影儿，大军和亚文又远在几千公里以外，只能偶尔给他来个电话。
　　叔叔突然发现，没了清安的世界一切如常。大家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生活，大踏步的不断向前，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停在原地，而且在不断下陷。
　　他还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他既盼着梦里有清安，又怕梦醒来空空如也。后来，他就开始酗酒，抽烟，疯狂的自我发泄。
　　他突然发现身体上的放纵似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驱散他精神上的空虚和阴冷。渐渐的，他就开始试着学那些比他年纪大很多的“二刈子”们，在夜色的掩护下，出入一些公共厕所，偏僻的公园儿，试着在一些陌生人的怀抱里找些身体上的慰藉。
　　在那些寂寞的无边长夜里，公园树丛下、公共厕所里的那一张张饥渴的陌生人的嘴巴，成了他发泄的唯一渠道。
　　他越发的厌恶起自己来。可这种毫不费力的向下陷落的生活，却总能让他获取片刻的安宁。这种泥沼里的生活，让他远离了过去，摆脱了回忆。

　　可没过多久，公园和公厕的短暂抚慰，变得了然无趣起来。叔叔开始把目光，放到了暗夜里的歌舞厅里。

　　那天，他正尾随着附近一个有些名气的“二刈子”，小六儿，一路到了李老三的《桃源》歌舞厅。
　　结果刚一进去就被一堆油腻又猥琐的老男人和老女人们团团围住。他心里和身体上的第一反应都是反感，可是再一转念，自己不能折在这第一步上，好歹得敷衍两下子，然后再找个看得进去的跟他回家。结果就碰上了李老三。当时的他根本不知道他是那家歌舞厅的老板，只以为也是个对他不怀好意想要占他便宜的客人。
　　和李老三喝完两瓶红酒，聊了一会儿之后，叔叔渐渐觉得他性格挺豪爽的，虽然长得有些差强人意，年纪也稍大了些，可身材倒也说得过去。一听到李老三说的那句“肉|偿”，他就两眼一闭，把心一横，答应了。可没想到李老三突然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指着他，嘴里不停的念道：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雏儿，还跟我谈肉|偿，你特么的，你特么的是来砸场子的吗？”
　　不知怎的，叔叔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怒火来，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衬衫。在昏暗的光线下，李老三留意到叔叔手上那一条条并不明显但依然触目惊心的伤疤来。
　　李老三突然就觉得，他眼前这个男孩儿可能没他想的那么简单，就这么一晃神儿的功夫，叔叔蹭的一下就贴在了他身上。

　　叔叔比他高不少，低着头死盯着李老三的脸，刚要吻下去，李老三赶紧一把推开他，笑骂道：“傻孩子，你懂个屁！如果你已经不上学了，那以后跟我混吧。晚上你就来我这儿，就在这里喝酒跳舞，谁要是要让你跟着他走，你就让他来找我。我一个月给你一百块钱。”
　　李老三边说边耐着性子帮叔叔扣好扣子，然后使劲儿拍了下叔叔的后脑勺，严厉的骂了句：“你小子，以后多长点儿心！别他妈的，逮着谁都这么上赶着！”
　　叔叔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莫名其妙的找了份工作。

　　直到李老三把他送出大门，叫了个男孩儿开车把他送回了家，叔叔才晃过神来，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其貌不扬的壮汉，就是《桃源》的老板。
　　那一晚，他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第二天晚上十点整，叔叔准时出现在《桃源》门口。李老三已经站在门口等他好一会儿了。
　　看到叔叔乖乖的来了，李老三突然有些欣慰，好像叔叔只有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放下心来。
　　一切好像都是命中注定。如果叔叔那天走进的是街对面的那家歌舞厅，如果叔叔那天遇到的是一个变态的老鸟儿，或许现在，他早已化成那个时代，游走在在无数个暗夜里的，千千万万只堕落鸟儿里的一只了。
　　李老三觉得和叔叔有种特别的缘分，让他情不自禁的就想做个护他周全的老父亲，让他能够安安稳稳的度过那些他难以言说的黑暗日子。

　　叔叔就这么在《桃源》开始了“不正经的”工作。家里人始终不知道他到底干些什么，看到叔叔整天跟夜猫子一样昼伏夜出，都开始隐隐担忧起来，但是又怕说得太多让叔叔再受刺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断容忍和退让。

　　在《桃源》呆的日子多了，叔叔渐渐了解了风月场的规矩，很快，就能在一群常客里游刃有余，进退自如了。
　　偶尔来了兴致，趁着李老三不注意，他还会和那些长着一副好模样的年轻小伙子到暗地里J/O解决，但也仅仅是停留在J/O的阶段。
　　虽然叔叔看起来一副情场老鸟儿的样子，可实际上，他其实还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超过J/O的经验。对于同志间那些讳莫如深的事儿，他始终一知半解，不得要领。

　　有一天，他偶然间看到一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男人进了《桃源》，一对剑眉英气十足，眼睛狭长，眼神犀利凶狠，下巴略宽，显得人很坚毅。总的来说挺有男人味儿的。
　　那个男人一进来就直奔角落的卡座而去，熟门熟路的叫来服务生，快速点好酒水。没一会儿，服务生就端来几瓶啤酒。
　　与那些喜欢装腔作势，有钱有闲的老男人不同，他把酒瓶子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一咬，一仰头，就吹了一瓶进去。

　　叔叔悄无声息的坐到他的对面，顺手点了根烟，一边吸烟，一边自上而下不断的打量着他。
　　那个人瞥了一眼叔叔，并不想搭理他，伸手要去拿第二瓶啤酒。叔叔立刻抢了过去，用牙齿“咔”的一下咬开递了过去。
　　对面的男人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突然对叔叔产生了兴趣。他接过那瓶啤酒，一边大口大口的吞咽着，一边盯着叔叔。他的眼神里，逐渐燃起欲|望的火苗儿。

　　叔叔得意的笑了笑，凑过去，附身在他耳边，用气声问道：“要玩一玩吗？”
　　对面的男人低着头，不经意的咧开嘴笑了。然后他猛得抬起头来，罕见的没有遮掩自己一丝一毫的欲|望，“想要你”这三个字，被他明晃晃的挂在脸上。
　　他把嘴巴凑到叔叔耳边，喷着热气，轻声说道：“我，只在上面，下面免谈。”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很有磁性。
　　说完，他就用非常露|骨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叔叔，等着他的回答。
　　叔叔脑子一懵，暗忖道“什么上面下面的……”然后他竟顺嘴说了出来。
　　对面的男人听到叔叔这句话之后，眼里的欲|念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嘲讽的笑。
　　他一边摇头笑着，一边一仰头，干了第二瓶啤酒。

　　叔叔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还是一头雾水。不知不觉，他就卸下了那件情场老手，风月佳人的油腻伪装，把那个活泼天真，甚至冒着傻气，还有些吊儿郎当的自己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
　　那个男人看叔叔的眼神突然有了一丝变化，少了欲|望和嘲讽，多了点别的什么。
　　当时的叔叔，并没有看懂。
　　后来过了很多年，叔叔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眼神里多了的东西，叫做“一见钟情”。

　　“小朋友，雏儿就好好在家待着，少来招惹我这种人，小心引火烧身。”说完，他用啤酒瓶口轻轻的敲了一下叔叔的额头。
　　叔叔还是一脸迷惑，兀自念叨着：“我特么说了啥不该说的吗？”
　　那个男人结完账后，站了起来，附身对着叔叔说：
　　“小朋友，我叫周岩。“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