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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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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给我守住皇后寝宫,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说罢就匆忙下地,随便披了件衣裳,带着人出了宫。
宫门外的姜启正在与守卫厮杀,看到皇上出来时双目一沉,几乎要拿着刀捅过去。
“都住手!”陈沅立刻让身后的黄药师去为许恪言查验伤口。
杀蛊一旦发作,就一定是会死,这可愁坏了药师,该怎么说呢?
——皇上,他是活不成了,但你若能被他杀,他也能少一些痛苦。
脑子里飞转半晌,依旧无言。
“药师。”姜启也急了。
药师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双手递上一粒药丸。
“老臣愚笨,对画史的伤无能为力。他身中蛊毒,眼下定是疼得厉害,皇上若是心疼他,便喂他服下这个,能轻松些。”
陈沅一把打掉了他手上的药,俯身将许恪言搂了起来。
躺在地上的许恪言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也许刚刚还昏迷着,现在刚刚睁开了眼,撞入眼帘的是陈沅焦急的呼唤。
他颈间虽然有触目惊心的紫色掐痕,现在却完好无损地活着。
幸运的是他换下了明黄色朝服,而自己总算是没有杀人,许恪言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其实并没有什么话想和陈沅说,许恪言努力挣脱自己脖子上的胳膊,脑袋向后仰了仰,目光巡视着周围。
“恪言,”姜启看到他动了,立刻俯身下来,似是知道他在找什么。
“多多,”许恪言笑了笑,他腰间的勒痕处还在渗血,可它和杀蛊之毒的发作比起来,已经不算什么了。
“带我回……池香镇,我想……见她”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将想说的话挤了出来,全身几乎要被汗水渗透。
可真疼啊,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曹环那小子厉害,哪像我,一次都忍不了。
许恪言这样想着。
他忍不了,也不想忍了,一遍遍对着自己催眠:快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在他即将睡去的一瞬,他听到了姜启和陈沅的惊呼声,拍打声,可他没有回头,因为前面是许敛,他向许恪言伸出了双手,等着许恪言奔跑过来,然后一把抱在怀里:“言言怎么还是这么瘦,得多吃点啊。”
那是年少的许恪言第一次感到关怀,感到被爱,当时的他发誓,我的命就是这个人的,为他做什么事,我都愿意。
“皇上,姜统领,画史他,已经去了。”
姜启站在陈沅面前,看着他紧紧搂着许恪言的尸体,看着他面目悲痛而泪流满面,只觉得假惺惺得很。
早该料到不是吗,这个结局不就是你亲手造成的吗,即使身为皇上,得到天下,可也抢不来一个人的真心。
“放手吧,皇上。”姜启微微俯身,“我带他回池香镇。”
姜启用马车拉走许恪言时,转身对皇上说:“皇上若需要,臣愿久驻溪阳,若哪一天要调臣回京,臣便告职返乡。”
短短一天,陈沅觉得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他之前对许恪言上心或许是因为姜启。
可日子久了,也确实真的动了心,早些年对姜启的那点悸动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散,徒剩几分执念,和情分。
可许恪言呢,陈沅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的,绑着他,困着他,只是为了让他能听话一些,态度软和一点,哪知这枷锁竟能生生将人勒死。
要说有多情根深种,也没有,假装自己深情很容易,自己这么多妃子,早已习惯了情场虚伪,可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般,像是脊柱被抽离,再也直立不起。
一个男的而已,陈沅默念着安慰自己,只要朕愿意,明日能召来很多个比许恪言俊美之人,到时候,怕是再也记不起来他。
他唇角一勾,可起身时还未来得及站稳便晕倒了。
第二天他醒来后,便不顾众臣反对,废掉皇后,把她打入冷宫禁了足,又将王贵妃立为新后。
姜启当日并未动身去溪阳,与许恪言一同留在了京师军帐,并散布了一个消息:许敛死了。
他要见云景。
他想尽快带走曹环,在京师多留一日,就有一日的危险。
云景曾说有把握用他心头血救阿环,那他就一次将三回的血流下,再休养个五六天,到时和阿环见面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漏洞。
可眼下不知云景身在何处,只能派人尽量去往偏僻处,山林间……口耳相传也好,书信往来也好,到处留证据。
等他张罗完,已经第二日,宫中传来皇上口谕:准姜启晚几日走,并赐了一口棺冢。
姜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还在床板上的许恪言。
他愣怔地坐到了屋内小木桌旁,背对着床板,双手掩面。
“恪言,”姜启把手放到了桌面,长叹了一口气,“我想过无数种自己死在战场的样子,到时你会为我描一幅惊天动地的英雄图,每次想到都能笑出来。”
姜启笑了笑,眼眶却湿了。
“我没怕过死,却想不到你……”
姜启眼泪突然奔涌,他脑中闪过一幕幕许恪言的样子,小时候瘦弱的样子,爱穿蓝色的衣服的样子,仿佛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与自己打闹时的样子……
他长大也没长胖多少,此时也穿着蓝色,他没有亲人,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许敛了,想来他临终是想见他。
姜启不确定他是死于蛊毒或者侍卫,此事牵扯到了皇上,他自然会处理,轮不到他插手。
“我只是有点恨自己,是我害了你啊!”
姜启把自己和许恪言关在一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直到傍晚才忍不住哭了出来,恪言与他相识十几载,又一同出征无数回,年少的情谊就这样戛然而止,让人猝不及防。
“将军,人已经带来了。”
太阳已经落山,这时阿环应该已经睡了。
“放旁边帐篷吧,你们继续回去守着。”
“是。”
自从上次阿环出事,姜启就一直让两个人暗中守着,以防万一。
姜启抹了一把脸,深呼出一口气才站了起来,向身后的人说:“你义父给你带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许恪言真的很轻,几乎一只手就能将他抱起来,姜启抱着许恪言去见了许敛,许敛一如以往,没什么表情,但是还活着。
他能听到吗?姜启观察着许敛的脸。
他在得知许恪言的死讯后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未出现,想来是听不到了。
姜启将许恪言放入棺中后,就收到了线报:云景来了。
他没想到能这么快,却还是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迎了出去。
“我要救他。”
云景没有回答他:“许敛呢?”
“在我这里,他还活着。”
云景微微偏头:“你是专门为了找我?”
“是。”
“救阿环?我早已说过,许敛不死,他就安全。”
“可我不甘心,我不想他常年受蛊毒发作之痛,日夜胆战心惊,一人性命全吊在另一人身上,我能救他,为什么却不做?”
“阿环不同意,他说他会有办法。况且我如今修为已散,不想冒险。”
“你不愿帮忙,那我自己动手。”
云景眼看着姜启转身进了大帐,心中知道事情不妙,他将怀里的纸鹤扔了出去就连忙追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摸:还好随身带着止血灵丹。
此时正在熟睡的曹环闻到了一股熟悉香味,他慢悠悠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只盘旋着的纸鹤。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纸鹤上前亲昵地嗅了嗅曹环的脑门,又去他后面摸了摸他的伤口。
同一时间的云景立刻明白:阿环的伤,伤到了蛊。
这样的话,十滴血怕是不够。
眼前的姜启已经脱下上衣坐在凳子上,用匕首小心地刺入自己身体。
云景立刻夺下了刀:“我来吧,你忍着点。”
另一边的曹环还在对纸鹤喋喋不休:“师父你看,我找到了。这是千须花,我这么多年都在试药,而这次配的药到今天为止已经两个月,服后都没有异常。医书果真没有骗人!”
纸鹤一边听着,一边蘸水在桌上写着:姜启,要救你。
“什么时候?”曹环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纸鹤点了点桌子。
“可是姜启……”不是去溪阳了吗?
尽管怀有侥幸,曹环还是在这一瞬间心跳如鼓槌,他顾不得安抚自己仿佛要跳出来的心脏,慌忙向着军营跑去,他一路上都在想: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你要敢放自己的血,我就……
一股更大的悲哀涌上心头:如果他连命都没有了,自己还能怎么他?
怪不得,他昨天那么反常,可自己竟然没有发现!
他一路跌跌撞撞,两次因为慌张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来到军营时,薄薄的衣衫上已经裹了一层土。
他说话时嘴唇都在颤抖着:“姜启呢?帮我叫一下他。”
却被一个又一个人拦在门外,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很快就弥漫到整个军营。
“你是干嘛的?”
“我们将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曹环已经快疯了,早知道当初入军当军医了,这样大家就会认得他。
所幸姜启派人盯着他的人赶到了,他俩当时看周围没什么异常,就在屋里眯了一会眼睛,谁成想人就跑了出来。
“姜启!!!!”
曹环退后几步,用尽全身力气叫了一声,又有上来的卫兵试图阻拦,被曹环身后伸出的手挡了。
“他是姜统领的朋友。”
“嗨,早说呀,那进去吧。”
此时正是黑夜,曹环摸着黑根本找不着人,身后紧跟着的俩人连忙将他引去了将军大帐的方向。
“姜启!”曹环气势汹汹,挥手一撩,大步迈了进去。
“你干什么呢?”
姜启正坐在凳子上,听到声音便望着来人,想了会才动了动嘴唇:“没干什么。”
云景确实没有帮他,反倒小心地替他上了药,那药一敷上去,浅浅的刀痕立刻消失不见。
也就是这时,他们听到了曹环在外面的叫嚷声。
曹环迈进来的一瞬间,云景便退到了墙边,姜启反应慢一些,都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衣领。
“阿环,你怎么跑这来了?”姜启伸出手拉住曹环的手,想与他亲近些。
“你骗我说要去溪阳,现在却反问我为什么来了?”曹环是真的发火了,他将手挣脱出来,直接把姜启的衣服扒了下来——
胸口确实十分平整,没有一点伤痕。
曹环有些错愕,被姜启钻了空子:“你干嘛当着你师父的面脱我衣服啊?”
姜启上前搂住他,温热的皮肤贴上来的一瞬间,曹环就湿了眼眶。
怎么能绝了姜启想拿自己的命救他的念头,真是难倒他了。
“姜启,我们还是分开吧。”
不止姜启,连一旁的云景都呆住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恪言说得对,我们这是歪门邪道。”
姜启缓缓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在曹环对面直视着他。
半晌才轻轻开口:“你与我是歪门邪道,却愿意喜欢你师父是吗?”
“嗯。”曹环已经懒得反驳。
“你的脸擦伤了。”姜启突然伸手,要看他脸上的伤。
“我其实也很好奇,离开你,我会不会活得很好。当初与你在一起是想活着,而现在,我师父为我寻来了灵丹妙药,你说我还赖着你干什么?”
姜启一双手停在曹环耳旁,眼神愈发松动,瞬间没了自信,却仍旧固执开口:“我不在乎,阿环,你的往年我不曾参与,这是我永远比不过他的地方。可你以后,是要和我在一起的,因为你同样爱我,我看得到。”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我与他相处十几载,爱他敬他,我什么都能给他,”曹环叹了一口气,“你呢?我给过你什么,你又能给我什么呢?姜启,你不该,拿自己和他比。”
姜启笑了笑:“我不相信。”
可他的内心却在一直叫嚷着:别再说了,放了我吧,求你。
即使心里早有准备,当这些话真的从曹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把姜启心中一丝希望的火苗浇灭了。
你与我在一起,真的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即使在泥足深陷之前已经做好防御的准备,却还是在日夜相处之间为他丢盔弃甲,半点保护层都没留。
跟自己说的好好的啊,管他喜欢谁,自己喜欢他,那就对他好。
怎么还是这么难过呢?
人啊,果真是贪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