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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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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宁满希望梅修是色心大起,要请狐妖姐姐红尘作伴。
可事与愿违,梅修偏偏是来请季淮作客城主府的。
而季淮思考了一下,居然就答应了。
燕宁急得险些跳出来拍他的脸——自然,没付诸行动。一来,那样太不够“尊师重道”,二来,她深知季淮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年纪,不可能忘记她和梅修的仇怨。
她联系刚才季淮朝狐妖打听的话,总觉得他像在期待什么……莫非他来此一趟,就是为了住进城主府吗?
没了下跪女子做谈资,人群很快散去。那狐妖见两位仙人都走了,刚还炙热的眼神,此刻幽怨得要把季淮扎几个窟窿。
叶小浪揣紧了怀里的兔子,朝那狐妖甜甜一笑道:“大姐姐,我家师父冰清玉洁,是你们永远看得见摸不到的男子啦!大姐姐觉得我怎么样呢?我不介意道侣年纪大的。”
“小兔崽子,去你的吧。”狐妖翻个白眼,腰肢款摆走远了。
叶小浪皱眉:“她骂我!”
燕宁亦皱眉:凭什么用兔子来骂人?
大概看在梅修的面子上,上官秋殷勤地将季淮和叶小浪领入客房,再笑吟吟讲了几句客气话便退出去。房内不仅有两张温泉石床,还带有玉制兽笼,墙壁上挂有一幅遒劲的大字。
叶小浪歪着头,念道:“妇女至宝?”
燕宁从他衣领里露出个头,纠正道:“那是‘宾至如归’!”
她的耳朵扫来扫去,叶小浪松松按住,道:“师姐还出不出来啦,好痒。”
燕宁一路爬到他头顶,然后跳上桌,鼻头耸动,嗅嗅用于待客的果盘,叼起莓果小口小口吃起来。
叶小浪理理衣领,背着手在屋中迈着方步,踱到兽笼前,笑嘻嘻道:“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给师姐准备的哦。”
“我才不睡那个,”燕宁擦擦嘴,“说到底,师父干嘛要住进来?”
季淮指尖夹着符,眉头锁成个“愁”字。
他犹豫了一下,将三张隐匿符分别贴在三人身上,道:“跟我来。”
叶小浪不明就里,抱起燕宁跟上。高阶修士的符效果卓著,三人在府内自由穿行也完全不被他人察觉。
叶小浪玩心大起,对着迎面走来的丫鬟做鬼脸,又从花坛拾起枚鹅卵石,弹在托酒盏的小厮脚面上。
“哎哟!”小厮险些将酒盏摔了,“谁呀?!”
燕宁在叶小浪下巴拍了一爪,呲起兔子牙,威胁他老实点。
季淮似乎并没有目的地,抑或是他对城主府并不熟悉,三人在曲折的回廊里转圈,只能隐约确定越走越往无人处。
燕宁见身边没有旁人,开口:“师父在找什么呀。”
“找法阵。”季淮不多言,继续将神识拧成触角,探查府邸内的灵力异常之处。许久后,终于让他发现灵力异常增加的一点。
季淮在一扇门前站定,运灵力于掌,在红木雕花上摸索,不知触到何处,门上骤显法阵光华。
燕宁道:“这是……静魂阵?”
季淮点头,继而化掌为刃,硬生生徒手撕开一片禁制。
法阵如冰面般层层破碎,季淮捂着胸口,踉跄一步,似乎受到严重的反噬。
“师父!”燕宁惊呼。
她架住季淮的胳膊,后者摆摆手,示意二人进房。叶小浪率先跳进门槛,只见一室昏暗,浓烈到刺鼻的符灰气味将他淹没了。
叶小浪剧烈呛咳起来,差点就要熏晕过去,忽然一只青灰的手猛地从门里伸出来朝他喉咙抓来,扼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了冰冷的台面上。
叶小浪下意识朝前踹了两脚,听到声女子嘶吼,定睛看去,眼前扼住他的是个披头散发双目充血的妇人。
季淮见状陡然出手,闪电般一指点在了妇人额头,另一手又趁机将叶小浪夺下,抓住妇人胳膊按在墙上,捻出张符咒“啪”一声,宛如钉子般刺入妇人掌心。
妇人惨叫一声想抽回手,却已被这张符纸牢牢钉在墙上,瞬息之间另一条胳膊也被按住,不等她反应,掌心被符咒之力钉死,已是再动不能。
季淮双眉紧锁,看着眼前被“钉在”墙上的妇人,起初还在剧烈挣扎嘶吼着,被符咒压制住,赤红眼珠渐渐恢复正常,扭曲的面目也平静下来。
他再转头去看刚刚叶小浪被压制的地方,长方而厚重,气息阴沉,是一具寒铁棺材。
燕宁伴着叶小浪跳过来,见墙上妇人长发覆面,除了呼吸能昭示她还活着的事实外,其他都如木偶般了无生气。她从发帘处观察妇人的脸,双眉修长,容色姝丽,面相颇有几分熟悉感,却仿若饱受折磨而憔悴不堪。
叶小浪揉着脖子,嘶哑道:“师父绕这一圈,就是来看个疯子大娘呀?”
季淮面色冷峻,对两位徒弟道:“她是上官秋的叔母,即上任城主夫人。”
叶小浪诧异:“啊?”
燕宁讶然:“师父来栖凤城是为了找她?她为什么……”
季淮道:“据闻在城主陨落之后,她心魔入体,害死了自己的女儿,所以被上官秋关在这里。”
燕宁瞟了眼铁棺材,敏锐道:“这不是真相吧。”
季淮冷笑一声:“一年前,我沿着栖凤山周边行走,偶然见到出逃的上官夫人,她曾与我有一面之缘,请求我救她的女儿。”他半跪下身,查看夫人的神魂状态:“她的女儿生于阴月阴日阴时,是凤凰帝君选中的座下童子之一,但她闯进栖凤山偷偷把女儿抱了回来。”
季淮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时,孩子已经是半人半尸。”
燕宁心神一动:“是师妹!”
季淮点头,眼下乌青如洗不干净的残墨。
燕宁终于明白晴蓝的体温何以低到可怕,心里有点麻有点疼。
季淮凝视上官夫人,郑重道:“我一定会见到凤凰帝君,弄清事情的真相。”无论对方有否回应,他以己身为见证,内心立誓。
叶小浪感觉衣袖在抖动,仔细一摸,原来是他替燕宁收起的蛊王正狂躁不安着。
他怀疑道:“这里不会有蛊吧?”
季淮看向他:“的确有,你从何得知?”他在上官夫人体内探出虫蛊痕迹,不晓得叶小浪怎么一看便知了。
叶小浪挠挠头,正准备瞎编,门外的脚步抢在话前,火烧火燎。
上官秋带人推门而入,急赤白脸道:“季淮真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季淮发挥演技:“听见弟子呼叫,所以来看看发生何事。”
……甩的一手好锅!
“哎呀!”叶小浪怪叫一声,“我就听里面有位大娘在哭,过来瞧瞧,结果差点被掐死了!师父徒儿好害怕呜呜呜……”
“你擅闯他人结界还有理了?”季淮佯怒,又对上官秋尴尬一笑,“小徒顽劣,还请城主多担待。不知……这位女子是?”
上官秋笑道:“这是鄙人的堂叔母,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给她的房门设下禁制。”
季淮恍然:“哦,原来是……那这棺材……”
上官秋赧然:“叔母难以接受叔父之死,每每受心魔所控制之时,都会将叔父的遗体从坟地里刨出,哪怕我们上了静魂阵她也会想方设法逃脱。我们想不出解决之法,又不能伤了叔母,只好就把叔父停灵于此……”
他长叹一声,不再细说。
叶小浪露出惊恐的表情:“师父快走吧,太吓人了!”
季淮把他按住,再与上官秋致歉。
叶小浪拽着季淮胳膊瑟瑟发抖,一副怕极了的模样:“早知道我就不四处逛了!”
季淮顺势道:“为师早说过‘好奇害死猫’,你偏不听,若你独自出门,少不得被什么凶兽魅妖吞进肚里。”
“我知道啦知道啦!”叶小浪使劲把季淮往外拖,“太晦气了,师父您老走快点!”
见二人头也不回,上官秋放下心来,朝墙上的女人冷笑一声,阴着脸处理残局。
叶小浪拖着季淮三步并作两步往来处走。走出一段距离后,燕宁蹲在季淮肩头,道:“师父可发现了,那屋子四围的踢脚线都用的是寒铁,我记得静魂阵应该用玄铁,那不是静魂阵。”
“那只是法阵的一角。”季淮道,“棺材里有蟾蜍的气味,若我想的不错……”
他双唇紧抿:“我大概能算到法阵的阵眼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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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秋做完一切回到书房,梅修已在里面,垂眸凝视桌上一只琉璃小瓶,和瓶中跳动的朱红火焰。
梅修抬起头,似笑非笑盯着上官秋。
双肩顷刻间如千钧重压,冷汗从头顶滑落,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上官秋勉强直起脊背,双脚嵌进地板足足一寸。
梅修缓缓道:“居然有人来寻找弟弟,你做得不干净啊。”
上官秋颤声道:“卑下一定处理好,请仙人莫要告知炎筹天君。”
梅修右手一拂,琉璃小瓶便凭空消失。他慢悠悠走近上官秋,微笑道:“记得留出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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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房,叶小浪“哐”地重重关上门,抚了抚自己胸口。
“幸好我反应快,”他心有余悸道,“师父的智慧太靠不住啦!差点点儿就被人拆穿啦!”
季淮在桌边坐下,手握拳于唇下重重咳了几声,然后掐指取出一张白纸,埋首在上面写写画画。
叶小浪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凑到燕宁跟前,悄悄说:“那个大娘胳膊上好像也有东西蛄蛹蛄蛹,我觉得像……”
燕宁耳朵有点痒,躲了躲,道:“像什么?”
叶小浪道:“你还记得唐诗的鞭子不?那一团线,其实不是线,而是线形虫……”
燕宁想象了一下,有点恶心,道:“那上官夫人体内的蛊是唐门下的?”
那么,不管上官秋在计划什么,唐门一定也有份参与,或许还得了不少好处。
叶小浪问季淮:“我们是不是要救二师姐的亲娘?”
燕宁爬上桌面,见季淮已经将图画完了,九圈十八角,是她从没见过的阵法。
叶小浪又问:“这是什么阵?我们破了这个阵,就能救人?”
季淮捏着玉笔思忖,半晌摇了摇头,将图案尽数抹去。
燕宁问:“阵法有问题吗?”
季淮道:“按这个阵法推算,针眼位置和我猜测的位置相差甚远!也许那屋里的法阵和蓝蓝没有关系。”
他似乎不想说阵法的名字。
叶小浪道:“哦哦,我们先救大娘,再救二师姐?”
季淮再摇头。
叶小浪还想说什么,被燕宁抬爪摁住。她道:“刚才闹开了,上官秋肯定有所防备。再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在‘被害’,要等人‘搭救’?是我们知道内情才会如此想,在旁人看来,那确实是好心的侄儿在帮助一个心魔缠身的婶婶啊!”
“救了一人,就会打草惊蛇,救不了下一人。如今蓝蓝的事更要紧。”
燕宁点头,问:“师父有什么法子救师妹呢?”
季淮道:“既然有东西从她身上吸走生气,那么她亦可以吸走他人身上的生气。不过修仙者不可随意杀生,我只能让她吸收生灵临死前的最后一口生气,能稍微缓解一些。”
他似乎不爱谈这个,接着道:“明日我会上栖凤山,先休息吧。”
但燕宁不想避开话题:“蓝蓝从师父这里吸走了多少生气?”
“不算多。”
“师父看起来……不太好。按师父的修炼速度,一百年,不应如此。”
季淮不言,轻拍了拍燕宁雪团似的毛皮。
燕宁问:“这样值得吗?”
她问得小心,季淮却笑了:怎么燕宁也学莲茶一样问这种问题?
“我是师父,要保徒弟周全。”
燕宁不说话,石榴般的眼珠雾气蒙蒙,半晌突然跳下地,换回人形。
“师父,”她问,“细柳的最后一口生气,是不是被吸走了。”
季淮愣了愣,随即点头。
燕宁惨然一笑:“难怪,我总觉得细柳还存在着,那是蓝蓝身上沾染的生气吧,其实早就回天乏术了。”
季淮道:“不要怪她,怪为师吧。”
燕宁摇头:“死而复生本就是奢求……谁也不怪。”
一室凝滞。
叶小浪没能追上对话,茫然瞧着静如雕塑的两人,手指不住地拨弄手中的白扇。
人类好复杂。他想着,把扇一收,躺到温泉石床上,使劲拍击身旁的石板:
“师姐,来我梦里玩儿呗!”
燕宁随手把莓果向他丢:“不去!”
叶小浪用嘴接住,咯咯笑道:“我去你梦里也可以!”
燕宁单膝跪在床上,捧住他的脸胡乱揉:“睡睡睡,知不知道‘好好修仙,天天向上’?”
“唔……大人不能欺负小孩子!师父你看她……”
“呵呵,你早点结个丹,变得比我高啊!到时候姐姐就不欺负你了!”
“你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我发誓,好吧?”
“拉钩!”
两名徒儿又叫又闹,而季淮并不觉得嘈杂,那是磅礴生命力的证明。
他从未这样喜爱噪音,他许愿永远如此。
翌日,季淮从戒中放出自己的铁傀儡,坐在桌边。
那傀儡与他的相貌分毫不差,就连黑眼圈的深浅都精确无比。
季淮将一枚纸人递给燕宁:“为免他人起疑,你们需要制造我还在房中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