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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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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宁还想再咸鱼躺会儿,却见天边划来一艘花团锦簇的画舫,大略是目睹雷劫的宗门中人过来查看情况。
为了形象,她不得不把哀嚎藏心底,忍住身体不适,表面云淡风轻地扶墙站起来。
画舫停住,季淮并晴蓝从船头相继跳下,一位中年男子也紧随其后。
那男子白衫绣满金线,袖口层层叠叠,身材又圆滚滚的,从画舫跃下时如一只扑腾的大肥鹅。观其架势,足下地面必定会随他落地而震三震。
但那男子身姿飘渺,落地时莫说震动,就连脚步声也没透出半点。他动动手指,将画舫收进戒指,戒托上硕大东珠直晃眼。
燕宁想起来,这珠光宝气之人,不是玉楼真君又是谁?便悄悄使眼色,示意叶小浪同自己一起行礼。
想不到筑基级别的雷劫会引来季淮的师兄。幸好仙界的衣裳会根据穿戴者的体型来改变形态,否则按叶小浪的旧衣裳长短,他此时该多尴尬。
托月城私人订制,质量有保证。
季淮近日少有这般满面春风的模样,笑道:“方才还疑惑谁的劫雷这样暴躁,原是我的徒弟。”
叶小浪一抹头发:“那当然,我是谁呀!师父以后习惯就好!”
这似乎不是夸奖话吧……
晴蓝双臂交叉于胸前,搂着一把覆满冰霜的剑,好奇打量叶小浪。
叶小浪挺胸任她打量:“哼哼,我如今比二师姐高啦,早晚也会……”他说着,伸手与燕宁比个头:“会超过大师姐!”
燕宁面无表情鼓鼓掌:“哇哦,好厉害。”
晴蓝问:“妖族的雷,劈一次就长大一点,是这样呀?”
叶小浪也不清楚,用眼神寻问燕宁。
燕宁点头。
玉楼真君捻捻八字胡,指着叶小浪对季淮道:“你一下子收了这么多徒弟?教得过来吗?不如把他让给我算了。”
季淮一拍他肚皮肥肉:“你怎知我教不过来?”
玉楼扬扬手:“害!我干脆问他得了。”
他说着,走到叶小浪跟前,不着痕迹地秀出脖上带的八宝琉璃链:“小子,你跟季淮还没结师徒金契是吧?季淮穷得叮当响,一颗丹药都得掰成三份,跟着他有什么前途?咱们蝴蝶峰遍地都是宝,来不来?”
好熟悉的台词,像在哪儿听过。
叶小浪问:“您那儿有漂亮的大姐姐吗?”
玉楼的眼神有点微妙:“画里走出来的美人,有的是。”谁还不会“点画成人”的小法术呢,不过缺点是一碰就变回纸片罢了。
叶小浪思考一阵,摇头道:“不来。”
玉楼道:“怎么呢?”
叶小浪笑嘻嘻道:“我觉得不可能有比师姐更漂亮的女修,还是算啦吧。”
说罢,还对燕宁挤了挤眼。
燕宁偏过头偷笑:这孩子没白养,一天天的瞎说大实话。
头顶突然传来“噗嗤”一声娇笑。
一名女子立于屋檐上,面相约莫三十岁,生得温婉端庄容貌。众人闻声抬头时,她足下的莲花座还未收起,流光溢彩,华美无匹。
“哪有这样抢徒弟的?若真是被你三言两语就能拐跑,道心也不见得多稳固了。”女子道。她的嗓音燕宁曾听过。
玉楼道:“还不是屋里宝贝太多,花又花不掉,只好叫人帮我花。”
莲茶道:“你留着上贡大师兄吧!一个‘散财童子’,一个‘铁公鸡’,作伴甚好!可别把我们扯进去。”
无妄剑宗内能对玉楼用这般语气说话的女修,大概只有莲茶真君了。
莲茶真君,嚯,就是那位“座下弟子爱而不得,悲愤堕魔”的绯闻当事人啊。
季淮见人拌嘴便头痛,适时介绍:“叶小浪,快来拜见你莲茶师伯。”
白莲?绿茶?叶小浪年纪虽小,无奈浸淫狗血话本子多时,眼神泄露了他的内心想法。
莲茶真君叹了口气:“唉,真是跟不上如今年轻人的思想了。老身年轻的时候,白莲和绿茶都还不是这个意思!”
燕宁忙道:“弟子以为莲之高洁脱俗,茶之宁静正心,与师伯相称。”她说着,轻轻拉一拉叶小浪的衣服。
叶小浪深深望了眼燕宁,接着道:“就是就是,我本来觉得师姐天下第一美,见到师伯,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随后他再挤挤眼睛,像在邀功:师姐叫我多说些讨喜的话,我做得怎么样?
喀嚓,少女心碎了。
燕宁嘴角抽抽:死孩子,你夸就夸了,看我那一眼什么意思?
“哈哈,小师弟,你这徒儿可真会说话。”莲茶抚摸自己的脸,“老身自认为相貌普通,年轻时只是蒲柳之姿,全因修士长相一届不如一届,混到现在,老身居然成小年轻的梦中神女了。”
玉楼笑道:“你还普通?我活了一千多年也没见过几个比你强的。”
莲茶脸色一沉,横他一眼:“哪几个,嗯?”
玉楼摸着双下巴:“怎么夸你也生气?”
季淮见话题越拐越歪,赶紧站出来:“小徒弟,随我去焚香上告天道。”
“哦好。”叶小浪理理衣服,期待道,“坐仙鹤吗?”
“咳咳,仙鹤不想载你。”季淮看向晴蓝的溯雪剑,“今日御剑去,也试试蓝蓝练习成果如何。”
叶小浪挠挠头,拉着燕宁胳膊一起走。
燕宁忽然道:“师伯可要一起去吗?”
莲茶嫣然一笑:“老身反正无事,看个热闹吧。”
燕宁点头,上剑。
这回叶小浪倒是没再吵吵“好高”“再飞快点”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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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很快来到一处直径超十丈的圆形石台。季淮面北焚香,凝神默念咒语,片刻后平台上微风旋起,金光由东向西陆续亮起,光点组成图案。
叶小浪问:“这些图案是?”
“二十八星宿。”燕宁答,“快到师父身边去。”
叶小浪乖乖照做。
燕宁见晴蓝和玉楼的眼神都在季淮身上,往旁边走了几步,低声道:“师伯,弟子有事想请教。”
莲茶挑挑眉:“何事?”
燕宁问:“师伯可知琊山在何处?我问过师父和大师伯,都没能得到答案,藏书……”
她如问姬崇一般询问莲茶,却见莲茶美目微眯,面色不善地瞪着她。
这是怎么了?燕宁耳后微微冒汗。
莲茶瞪了良久,燕宁的心也悬了良久,半晌莲茶唇瓣轻启,缓缓道:“看来,你不是故意要寻老身开心的。”
燕宁颇感意外:“师伯,这从何说起呀?”
“琊山本是魔域的古地名,那里曾住过一位魔君。”莲茶长舒口气,面沉如水,“不过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为何?”
“五百年前,琊山魔君与魔后双双陨落,琊山地动整整九九八十一天,琊山从此成为裂谷,再无‘山’之名了。”
燕宁迟疑道:“莫非是,如今的混沌谷?”
“不错。”
燕宁抿抿唇:“如今那里可有正道修士在?”
莲茶冷冷道:“有啊,老身那不成器的徒弟就在那里。”
燕宁愣了愣,霎时反应过来,脸涨了个通红。
难怪莲茶真君一直臭着脸,原来自己无意揭了她的糟心事,那个纠缠师尊,堕入魔道,连累她被人嚼舌根的徒弟就住在“琊山”呐!
燕宁内心小兔子尖叫,慌里慌张地转移话题:“师伯,我……我对魔域知之甚少,不知那魔君魔后还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么?”
莲茶想了想,笑了:“他们夫妻俩魂魄上了同心锁,平分寿命,同生共死呢。虽是魔徒,却如此坚贞,着实令人羡慕……”说着,她微微恍神,低声喃喃:“可惜我烂桃花太多,都是不懂事的毛头小子。”
燕宁眼见莲茶若有所思,自认为已解决了尴尬气氛,悄悄松了口气。
却听莲茶又道:“那魔后仿佛曾是个无法修行的凡人,名叫百……百里瑶?”
“百里瑶?”燕宁杏目圆睁。
“嗯,不错。”
燕宁悬着的心朝下坠了个瓷实。
原来百里瑶是位女修,并且是魔后,并且在五百年前陨落了。
鬼面前辈住在叶小浪的识海里,定然不知他人的生老病死。
她见不到该见的人,细柳该如何复活?
她原以为,杀死梅修和复活细柳,她至少能完成一样。若是都做不到的话,难道她修炼的意义就是延长自己的生命,直到眼睁睁看梅修登上升仙台成为天道的一员,而自己直至陨落也一事无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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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说斧头和双刀哪个更适合我呢?”
燕宁回过神,脱口而出:“什么?”
她低下头,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在剑上了,此刻季淮与叶小浪结契已成,正要去挑选本命法器。燕宁方才恍惚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叶小浪兴致勃勃说了一大通,她都没听。
叶小浪不满道:“师姐,你可答应过要天天陪我玩儿的,现在连我说话都不听了。”
燕宁此刻情绪也不好,低下头,没像往常那样哄他。
叶小浪不安起来,盯她瞧了一会儿,那边季淮已经下剑,把法器库的门打开了。
叶小浪听季淮的呼唤往门边走,一步三回头,看见燕宁转身背对自己,他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什么决心,埋头跑进门。
燕宁蹲下来,拔了两根灵草,折了几下开始编东西。
晴蓝蹲在她旁边:“师姐,你在做什么呀?”
“编蛐蛐。”燕宁勉强笑笑,“我教你编好不好?”
“好呀!”晴蓝向来善学,跟着她有意放慢的步骤,编得像模像样。
燕宁眼角有些发涩。她现在对晴蓝和叶小浪所做的事情,几乎都是先前细柳对她的复刻。
那条青蛇真奇怪,明明自己是蛇类食谱上的菜,不仅没被吃掉,还被仔细养大,教导着如何隐藏妖族习性,融入人类……
晴蓝见她眼睛红了,面露担忧。
燕宁咧嘴笑开:“蓝蓝别误会,师姐是兔子,眼睛本来就该是红的。”
约莫一盏茶后,门重新开启,季淮捂着额头走出来。
燕宁晴蓝收起草编蛐蛐,另一边玉楼莲茶也收起围棋盘,四人将季淮围住。
玉楼问:“怎么这幅倒霉德性?”
莲茶道:“许是挑中的剑品阶不高吧。”
正说着,叶小浪意气风发踏出门槛,手持一柄镂空雕花折扇,活像个外出踏青游玩的浪荡公子。
季淮颤声道:“为师是剑修啊剑修!你们一个个是闹哪样?”
“人各有志的嘛!”叶小浪朝燕宁招手,“师姐,过来。”
燕宁没好气道:“干什么?”
叶小浪没回答,忽地一挥扇子,凭空出现漫天梨花瓣,簌簌而下,如雪般落了两人满头满身。
燕宁睫毛上沾着一枚花瓣,有些发愣。
叶小浪得意一笑:“师姐,香不香,美不美,喜不喜欢?”
燕宁凝视着他,半天没说话。
叶小浪抬手在她眼前晃:“喂——师姐?”
燕宁眨眨眼睛,花瓣便落了:“你挑选这样本命法器,是因为它能开出梨花?”
“对呀!”叶小浪理直气壮,“我看师姐刚才闷闷不乐的,所以变个戏法让师姐开心。”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了。
“……我真是开心死了。”燕宁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看你选了这么没用的法器,师姐开心得想揍人了呢。”
叶小浪条件反射般后退几步:“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许打我屁股!”
燕宁道:“只是半个大人而已!”
自残的事还没跟他算账呢,现在居然为了逗自己开心,选个只会开花的扇子……
季淮见大徒弟状态不对,连生气都忘了,上前打圆场:“宁宁别这样,那扇子是上古龙族头骨所制,并不是全无攻击力。”
燕宁怔了怔:“龙骨?”
叶小浪揉揉鼻子,鉴于外人太多,含混道:“师姐知道……所以我才选中它的。”
燕宁感觉左胸口有些酸痛,捏捏他的脸蛋,说:“做这把扇子的人一定遭天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