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殇》韩起

43、证身风波散 “叔臣今日

　　“那些门客闯进院里，说什么先生不知羞耻，还说要搜屋子。那仗势哪是一群读书人，分明就是强盗。”
　　韩怜朝薜衡递了个眼神，薜衡赶紧捂住了嘴。
　　若说扶苏养的门客是强盗，那扶苏岂不是强盗头子了？薜衡瞟了一眼扶苏，幸好他的心思全在他家先生身上，未曾注意。
　　“得亏你机灵，跑出来报信！”韩怜夸道。
　　“这还多亏了先生，见情况不对。对我说这里没我什么事让我先退下，我见屋里气氛不对寻思着就来给公子报信了。”薜衡说着摸了摸头上急出的冷汗。

　　“魏卿，你究竟将那女子藏哪儿了？”孙藐质问道。
　　“翻也翻过，找也找过了，我这儿何来的女子？”魏卿淡定道。
　　“臣等见过公子。”一门客见扶苏来了，赶紧大声问候顺便给孙藐提个醒。
　　孙藐闻扶苏到来，心想今日必然要当着扶苏的面戳穿魏卿，让其名誉扫地，逐出府上，到时苏清当仁不让就是这西院的主人，他亦可跟着沾光。
　　扶苏了然他们的来意，只是未曾想竟会如此一致。
　　孙藐站出来进言，“公子，众门客恳请公子给诸位一个公道。”
　　“此话何解？”扶苏故作不明。
　　“魏卿有负公子信任，有人曾见魏卿屋中有女子。可见其人，一来品行有差，二来视公子之安危于不顾，此等品德有失，置主上安危于不顾之人还望公子严惩。”孙藐一袭话后，诸门客纷纷拱手齐声附和，“还望公子严惩！”
　　扶苏看了眼他们，深锁的目光穿过人海投向魏卿，“叔臣，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魏卿拱手，望向孙藐，“敢问可有寻到那名女子？”
　　“你又不是傻子，想必听到风声早已将那女子转移！”孙藐怒斥道。
　　“阁下未免太看得起我魏卿了，府上戒备森严，我如何将一活生生的女子带进府中瞒天过海，又如何在谣言漫天之时悄无声息地将她送走？”
　　“你……定然比我们都清楚，否则我们也不会搜不到那女子。”孙藐未寻到那名女子难免心虚。
　　“哦，我还以为你言之凿凿，是有什么证据呢？不过是无中生有罢了。”魏卿笑道。
　　“那日前来西院的医师和下人可是都见到了，这人证可作数？”一门客跳出来道。
　　“那日不曾见什么下人，倒是孙藐陪着医师来过。难不成孙藐竟成了下人？”魏卿借机讽刺道。
　　“你……”门客本是想帮孙藐，但未曾想另一位目击者便是孙藐本人，倒是让魏卿借机羞辱了一番。
　　“魏卿，你别说旁的。人证我可是派人去请了。”孙藐话音刚落，便有奴婢来报医师在外求见。
　　毕竟扶苏在这里，诸位门客还当请示一下他。见扶苏点头，医师方才被领进来。
　　“见过公子，诸位。”医师向众人礼毕。
　　“你且说来那日你去西院看到了什么？”扶苏问道。
　　医师原原本本地将那日的情况叙述了一遍。
　　诸门客听后，纷纷用不屑的眼神睨着魏卿。
　　“你可说说那女子的容貌？”一名门客问道。
　　“那女子生得……恕在下难以形容，当真是世所罕见。”
　　“若是让你再见一面，可认得出？”
　　“当认得。”
　　“可不是嘛，一般的胭脂俗粉怎能入得了魏先生的席？”一门客插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魏卿可是正人君子，当然要择淑女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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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客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借此讽刺魏卿。
　　“尔等都是读书之人，何来此等轻浮之语。”扶苏教训。
　　诸门客纷纷拱手，低头以示认错。
　　“叔臣，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扶苏上前，走到魏卿身边。
　　魏卿朝扶苏拱手道：“公子，叔臣无话可说。”
　　“公子，您看！他承认了。”孙藐激动地迈上一步。
　　“敢问，我承认什么了？你口口声声说我品行如何如何，你不也干那扒窗偷窥之径。”
　　“魏卿，你……”孙藐被气得哑口无言。
　　“从头至尾光凭你们二人之见，也未曾寻到那女子。若我说是有人刻意栽赃，也不为过。”魏卿给予孙藐沉重一击。
　　诸门客均面面相觑，似有动摇。

　　孙藐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丝诡笑，上前进言，“公子，府上戒备森严。怎可能有女子进入府中却浑然未觉。若是那女子便是魏卿本人就另当别论了！”孙藐说着指向魏卿。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确是有传闻这魏卿是女子之说。
　　“魏卿，你可敢脱下衣物？”孙藐收回了手，目光却始终盯着魏卿。
　　魏卿一怔，身旁的扶苏亦瞪了一下眼。他回头望着魏卿，见他皱眉，神色似有为难。
　　“怎么？这里都是男人，你是不敢还是不能？”
　　孙藐的言下之意，完全没给魏卿任何选择的路。
　　“先不说旁人，魏先生乃堂堂一君子，令其当众宽衣成何体统？”苏清从外走进来，向扶苏请安，“苏清见过公子。”说完，又向魏卿颔首示意。
　　“话虽如此，然此法最为直截了当。”一门客道。
　　“还望公子作主，莫要姑息。”其余门客纷纷向扶苏进言，同意孙藐的提议。
　　扶苏眯起眼，握紧了端在腹部的手。他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魏卿，魏卿正凝眉望着他。
　　若是他应允，便是不信。若是他不应，便无法给诸人一个交代。
　　扶苏低眸看到了跪在一旁的医师，突然有了主意。他重新望向魏卿，不料却见魏卿却扬起嘴角笑着绕到他面前。扶苏想伸手去抓他，却未来得及。
　　“叔臣，敢问公子一句话。”魏卿拱手，低眉，不曾抬头望扶苏。
　　“你问？”扶苏将未来得及完全伸出的手握紧，收回了腹部。
　　“公子，可愿相信叔臣？”魏卿抬眸，迎上扶苏的星目。
　　“叔臣，乃吾信之人。”扶苏一字一字郑重地道。
　　魏卿微微张着双唇，内心似有触动。遂抿嘴笑道：“叔臣……”魏卿拱手深躬看似谢首，却徐徐向后退了三步，将手伸向了腰带。
　　扶苏看出了他想做什么，震惊得双目圆睁，伸手却发现够不到，来不及……原来他退这三步竟是为此，他到底还是不够明白他魏卿！
　　月白色的深衣从肩头滑落，那具苍白的肌肤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深色瘢痕令人看得恐惧，看得揪心，看得心疼。
　　众人纷纷大吃一惊，这魏卿好歹是读书人，身上怎会有这样恐怖密集的伤痕。
　　扶苏第一次这样近和清晰地看到魏卿的身体。胸口的一道最深，扶苏不忍的目光顺着他胸前的起伏慢慢往下，魏卿本就清瘦，胸腔起伏间能明显看到浮现的肋骨。左胸第三肋处有道凹陷，扶苏惊觉，魏卿比常人少了一根肋骨。
　　趁众人还未察觉，扶苏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衣服给魏卿披上。“你身子弱，莫受了寒。”
　　孙藐顿时傻了眼。
　　“敢问魏先生，腹部的灼伤可是艾灸留下的？”医师出于职业本能询问道。
　　“叔臣前几日自行艾灸时不慎烫伤，故留了伤疤。”魏卿拱手，肩头的衣物随着动作往下滑，露出了苍肩和肩上的瘢痕。扶苏赶紧替他拉了上去，将其包裹严实。
　　难怪魏卿有所推辞，原是这个原因，这一身伤着实吓人。
　　这具身体分明在告诉别人，它的主人曾从鬼门关走来。
　　像苏清那些入门早的门客显然想到了魏卿这一身伤的来历，不便作声。

　　突然有奴婢前来悄声禀报，韩怜一闻，看了看屋内，遂跟着他匆匆往外赶。薜衡见状问他去哪儿，那韩怜也不回他。
　　韩怜刚到大门口，只见一黑色披风，头戴斗笠黑纱的女子在门外候着。
　　“敢问姑娘可是魏先生未过门……”
　　还未来得及问完，那女子便轻撩纱帘露出半面的眉眼柔声道，“若再不带我过去，恐魏卿有性命之虞。”
　　韩怜一听事关魏先生，赶紧给那女子带路。
　　“公子，有一女子自称是魏先生未过门的妻子，现正在门外候着。”韩怜进屋禀报。
　　众人一闻，顿时心生好奇。这魏卿尚与一女子不清不楚，眼下未过门的妻子寻上门来，这下有好戏看了。
　　扶苏还未开口，那女子便自己进了门。
　　魏卿闻言心中疑惑这会是谁？
　　转身见到斗笠下的那张脸，竟然是自己，吃惊得目瞪口呆。
　　那女子一见魏卿便取下头上的斗笠兴奋地跑到魏卿跟前道，“太好了，你真的在这儿！”
　　魏卿盯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对方究竟是谁。可是怎么也猜不出来，忽然视线向上注意到了她头上的那支发簪，是当初他赠与邙山山鬼的那支。
　　扶苏认出了瑶姬，未曾想她竟是魏卿未过门的妻子。
　　孙藐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与那日在魏卿屋中抚琴的女子有五分相像却又有着天壤之别。一时不敢贸然下判断。
　　瑶姬见魏卿衣衫不整，只是披着衣裳。看了眼周围的人，一个个盯着她，瞬间明白过来。回头迎上了扶苏的目光，“敢问你便是公子？”
　　扶苏一愣，听她的口气仿佛不认识他一般，明明之前见过面。
　　“正是。瑶姬姑娘忘了，阳滋公主一案你我曾有过一面之缘。”扶苏提醒道。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这女子，怎敢对公子如此无礼？”一门客教训道。
　　“敢问公子便是这样纵容手下欺负自己的门客的？”瑶姬回瞪了对方一眼，丝毫不客气。说完她看回魏卿，见扶苏的手搭在魏卿肩上拢着衣服，顿时吃了醋，“不劳烦公子费心，魏卿由我来照顾。”瑶姬扔下斗笠，迅速解开身上的披风披到魏卿身上，她里面穿着一身浅绿色聚罗衫倒也衬得她清丽脱俗。
　　“敢问姑娘，前几日可曾来过这西院？”孙藐试探着问道。
　　“我今日方来。再说了，你又是谁？何来管我来未来过？”瑶姬见他便知是和那些人一伙儿的，愈发不愿理睬。
　　孙藐眯眼，好生不痛快却也无奈。心想这女子如此泼辣无礼，白生了这一副好皮囊，竟如此不相称。
　　“够了，瑶姬。”魏卿斥道，显然扶苏将她误作了那日陪他入宫的自己，他也只能跟着唤她瑶姬。
　　瑶姬一脸错愕，她明明是来帮他的，为何他看起来一脸不高兴。
　　魏卿走到孙藐面前，轻轻地眨了一下眼，遂扬起嘴角道：“孙藐，可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孙藐支支吾吾。
　　魏卿说着视线缓缓向下，孙藐战战兢兢地顺着他的目光，谁料那魏卿突然出手去扒他的衣带。
　　“你做什么？你疯了！魏卿！”孙藐吓得拽回自己的腰带往后踉跄地撞到了其他门客的怀里。
　　苏清见状赶紧上前拱手以示相劝，示意魏卿放过孙藐。
　　魏卿看在苏清的面子上便道：“方才你要扒我的衣服，现在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哼，竟吓成这样？”魏卿不屑地“哼”了一声。
　　“魏卿，既然这里容不下你，你也不必在此处待着了。且随我回去，离了这儿好过在这儿看人眼色，受人侮辱。”瑶姬拉了拉魏卿罩在披风里的胳膊，要让他随她一起走。
　　“叔臣！”扶苏唤道。
　　魏卿回头，朝着扶苏拱手以示聆听。
　　“叔臣今日所受之辱，吾自知无颜请谅。去留不强求，全凭叔臣自行定夺。”扶苏看着魏卿，说出了发自内心的前半句和违心的后半句。
　　但凡有点见识和眼力的门客都知道此刻该做点什么，苏清赶紧跪下拱手相劝，“魏先生，今日是诸位错信谣言，还请魏先生勿要迁怒于公子。万万不可弃公子于不顾啊！”其余门客均效仿苏清跪下，就连孙藐也被人拉下来，尽管一脸的不情愿。
　　“魏卿今日所受之辱，必当铭记于心。”魏卿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诸位，一字一顿地道出了他想说的话。随后，魏卿朝扶苏深躬拱手，“还望公子请诸位门客退下，叔臣有些乏了。”
　　扶苏明白魏卿的意思，遣散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