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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蝶舞凝山魄 想来那位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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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韩怜回来,背着一个长匣去见扶苏。
“属下带回了公子要的东西。”韩怜跪在地上,双手奉上。
“你辛苦了,下去歇息罢!”扶苏吩咐道。
韩怜从怀中掏出玉佩,道:“那位先生还让我带话给公子,说是此玉佩甚是贵重,他不敢留着。然制作中未寻得好材料,故用了些玉料还望莫怪!”
扶苏见是自己当初给那位斫琴师作订金的玉佩,穗上原先的玉珠和玉佩的边角被磨了去。扶苏重新拿回玉佩,心中倒也惊喜。且不知那斫琴师是否是看出了什么故不愿收下此玉。
韩怜退下。
扶苏打开琴匣,不禁大为吃惊,“此琴……”
夜里,魏卿睡不着。他走到院中,看着庭院,仿佛浮现往日抚琴的情景。抬头望月,闭眼,听着院中竹叶的婆娑声。
扶苏轻手轻脚地来到院中,见魏卿一身月白,披着青丝站在院中。彻夜的凉风拂过,卷起一些竹叶如黑影般掠过。他对着魏卿清瘦的背影轻唤了一声,“叔臣。”
魏卿闻声,眸中带着些许诧异。回头看到扶苏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一只琴匣?
“公子。”魏卿看得出神,反应过来赶紧拱手行礼,“叔臣未料公子深夜来访,故这般模样,还望公子莫怪!”
扶苏只觉得好笑,当初魏卿昏迷时自己还替他清理过伤口,什么狼狈的模样没见过。今日还这般脸皮薄?
“看来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怎么会?”魏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了,不逗你了。随我进来,有件东西给你看。”扶苏说着已经眉眼带笑,转身进了魏卿的屋子。
扶苏坐在案前,魏卿跪在下方。
“上前来,打开看看。”扶苏向他招手。
魏卿拱手谢礼,上前打开琴匣,迎面一股香气。一床通体乌黑,形制怪异的琴出现在眼前。“此琴?”
“你的仲尼毁了,想来那位故人在你心中的分量不轻,始终也没见你添置一床新琴。可还记得那日我们在山中遇到的斫琴师?”
“难道这是他斫的琴?”
扶苏微微点头,“用的正是那日的香杉木。”
“那日公子说有事要请教他,难道是为了请他斫琴?”
“叔臣这般聪明,我也就不用多作解释。”
魏卿看着扶苏,为何他要顾及他的心情?他不过是区区一门客而已。说到底不过是件工具……
百身莫赎。
魏卿脑袋中突然闪过那日悬崖边,扶苏对他的承诺。
是他,有愧。
是他自己,一直不敢面对扶苏的感情。
“叔臣,不妨来试试,看此君是否合心意?”扶苏提议。
“叔臣已许久未曾抚琴,恐技艺生疏,污了公子的耳。”魏卿谦虚。
“也好,但是下回儿我来你可逃不过了。”扶苏见魏卿不愿也不执意勉强。
魏卿看着这琴的形制见所未见,遂好奇,“公子,敢问此琴是何形制?”
“听那斫琴师说是他为你量身定做的,此形暂且无名。”扶苏起初看到这床琴的时候也甚为诧异,这形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当真举世无双。“来你这里之前我未曾想它像什么,现在颇觉此君像极了你院中的苍竹。”
扶苏这么一点拨,魏卿看了眼外面的苍竹,还真是挺像的。琴面两侧有形如竹节的内凹,螺钿洁白,不对,这不是螺钿。
“公子,这可是用了玉钿?”魏卿抚上了那七徽,触手生凉,细腻滋润,不是普通的玉。
扶苏佯装未听。
“天色不早了,我也不扰人清梦了。你早些休息吧!”
未及魏卿起身相送,道别之语尚未出口,扶苏便行色匆匆地迈出了门。
看着他高大身形投在门栏上的剪影逐渐消失。
“公子,今儿是怎么了?”魏卿纳闷。
扶苏刚下朝,就被母妃身边的宫人唤去。
来到母妃殿中,却未见母妃。良久,才见一宫女搀扶着母妃坐到案前。
“儿臣见过母妃,母妃这是身体不适?”扶苏上前礼毕,见此情形不免担心。
“儿啊,母妃无碍,就是老了,身体不如从前。”郑妃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回座上。
“可曾请夏侍医看过?”
“看了,说是让我少操些心,心情舒畅,身体自然好。”
“母妃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看儿臣是否能替您分忧。”
郑妃知道扶苏谦恭和孝,便开始旁敲侧击,“之前齐妃妹妹来看望我,说是公子将闾也快及冠了,让我寻思哪家有适龄的女眷,待及冠后就下聘早日成家也了了她一桩心事。”
扶苏听出了母妃的话外之音。
“我笑话她倒比公子将闾还急,作儿的不急,她急也无济于事。”
母妃这是在催婚,他岂能听不出来。遂回道:“依我看母妃与齐妃倒不必为此操心,等公子将闾及冠,其心中自会有所打算再不济父王也会为其作主。有时不说并不代表没有筹划。”
“那吾儿可否早有筹划,也好让母妃心里有个数啊!”郑妃见扶苏这般说,想必有了打算,不知是哪家女眷。
“儿臣,过几日便会去见父王商议此事。”
郑妃眼中闪过一道惊喜,想再细问到底是哪家的女眷?却见扶苏拱手一拜,看来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找了个借口,“说了这会儿话儿,我也有些乏了。”
“那儿臣便不打扰母妃休息,儿臣告退。”扶苏跪了安。
扶苏从宫里出来,回到府上便将自己关了起来,晚饭也不曾用。
扶苏看着案上摆放的那支银簪,那日骑着追羽在林间偶遇她的情景,那双眉眼,眉间靛钿,一袭玄衣曼妙的舞姿,众灵凝望的场景,令他记忆犹新。可李蔓却告诉魏卿,她未曾画过靛钿。是她决意想要了却他对她的念想,还是真如其所言?
扶苏感到心烦,遂收起银簪。
来到西院,扶苏见魏卿的房门大开着,一阵微弱的琴音从屋内飘来。
魏卿弹得入神,未曾意识到扶苏到访。
直到余光瞥见眼前一双脚方知有人至此,手按住了琴面,琴声戛然而止。
“公子到访,叔臣有失远迎。”魏卿赶紧起身立至一旁,朝扶苏行礼。
“是吾打断了你抚琴。”扶苏的目光落在那床竹节模样的古琴,神情落寞,“叔臣,可否为吾弹一曲?”
“不知公子想听哪首曲子?”魏卿问道。
“我想听那日你在王贲府上奏的那支曲子,不知可否?”扶苏抬头询问魏卿。
魏卿陡然一怔。
看扶苏的样子似有心事,便答应:“诺。”
魏卿重新坐到案前,扶苏退居左位。
魏卿原本并不愿在他人面前弹奏屈原的这首曲子,因为这是屈原弹给她的。那日在王贲府上也是为了救场,一时动情方才弹奏了此曲。但扶苏想听,倒也不是不行,或许他只是不愿弹给不值得的人听罢。
当魏卿弹到“叠蠲名指九徽四弦,大指八徽半勾五弦上七徽,大指七徽六分剔五弦上七徽,大指九徽勾五弦。大指七徽六分勾五弦上七徽、剔五、搯起八徽半,名指九徽勾四弦下十徽,小撮散音二弦、名指九徽四弦”这句时,坐上已经听得入神。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扶苏吟道。
魏卿听到了扶苏吟的这句,陡然一滞,但立刻恢复镇定,左手在名指九徽四弦上加了个定吟,方才蒙混过去。
曲毕,魏卿看着扶苏,眼神里却充满了温情。“公子,刚才吟的可是屈原的《山鬼》?”
“是啊,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这两句。”扶苏笑了笑。“莫非此曲……”
魏卿朝扶苏拱手,“如公子所料,此曲便是叔臣的那位故人为山鬼所谱的琴曲。”
“叔臣口中的那位故人,可是赠你原先仲尼琴之人?”
“正是。”魏卿低头望着眼前这床琴,虽可奏此曲,但却已不是原先的那床琴了。
“我真是羡慕啊!”扶苏感叹。
“公子何出此言?”魏卿一脸疑惑。
“他既能令叔臣如此惦记,怎能令人不羡慕?”扶苏脉脉地望着魏卿,在他心里,那位故人的分量不是他这一床琴能代替的。
魏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扶苏给他圆了场,“你平时能言善辩,倒也有不知如何对答的时候?想来那位故人在你心中的分量自是与众不同,我又怎会计较。”
魏卿的心放下了,原来扶苏是在和他开玩笑。
扶苏上前,魏卿赶紧起身让出位置。扶苏在案前坐下,想到那日魏卿将琴置于膝上弹奏,颇为平稳,然此琴形制显得琴身较大,便有了疑问:“那日见你将膝琴置于膝上演奏,然此琴琴身较寻常琴都显大,你可曾试过?”
“未曾。”只有在外无案之时,魏卿才会将琴置于膝上弹奏。此琴近些时日方才拿到,未曾携带出门,自然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扶苏端起琴试着像魏卿那样置于膝上,魏卿看着扶苏几番调试都不称心,无法平稳地弹奏。看了许久发现了原因。
“公子?”
“何事?”
“是你的胯太紧了。”魏卿说着伸手按上了扶苏的胯处,用力按了一下并未按动。“胯未开,顶着,琴自然难以放平稳,难以稳健地弹奏。”他的手越过,按向另一边的胯,“虽说公子习过武,但这胯却紧得很。”魏卿按向另一边时不慎摸到了扶苏的玉佩,这玉佩的质感成色与琴徽的玉钿如出一辙。
魏卿抬眸对上扶苏那双星眸,脸颊甚至能感觉到扶苏温热的气息,自己居然离他如此近,赶紧收回了手,跪回一旁,拱手至额,垂目埋首。
“敢问公子的玉佩……”魏卿缓缓抬眼,端正的手遮着,只露着一双似蹙非蹙的眉眼。
“还是被叔臣发现了。”扶苏望着魏卿,眼神温柔,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魏卿随着扶苏的目光落到那琴面的琴徽之上,这十三徽——十三枚玉钿皆是出自扶苏腰间佩戴的那枚玉佩。
“臣,罪该万死!”魏卿赶紧往后挪了一步,叩首。他只是一门客,怎受得了如此贵重的抬爱。
“往后别再说什么万死,你若死了,何人与我共商这天下大业?”扶苏将琴放回案上,腾出手扶起魏卿。“以后愿你抚此曲时想到的不只有你那位故人,还有吾。”
魏卿看着扶苏,五味杂陈。
扶苏虽好,可扶苏终究不是他,他来扶苏身边,只是为了离屈原的转世更近,暗中护着他。纵然过了这人世半载,他还是放不下他。
“此琴的名字你可想好了?”扶苏问。
门外吹进一阵风,院中竹叶婆娑作响。扶苏不免用袖掩了掩面。
魏卿望向门外又看了看扶苏,遂回道:“叔臣想好了,就唤‘此君’。”
“此君?”扶苏疑惑,为何是这个名字?
“对,正是‘此君’。”魏卿盯着扶苏放慢了语速着重强调了“此君”二字,拱手朝着扶苏郑重一拜。
扶苏这才反应过来,不免心中一怔,原来魏卿指的是他。扶苏眉眼带着笑意,魏卿的这份始料未及,令他有些措不及防。
“叔臣虽对故人怀念至今,但故人终究是故人。叔臣眼下是公子,公子与他对叔臣而言自有所不同。”
薜衡的出现打断了二人。
“薜衡见过公子。”薜衡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叠蜜饵。
“这是?”
“为这琴劳公子让韩怜大过年还不枉奔波,听薜衡说韩怜喜甜食故想着谢谢他。”魏卿走到薜衡跟前,端过蜜饵走回扶苏身旁,“闻王将军说公子曾素喜甜食,不知如今依旧否?”魏卿邀请扶苏品尝蜜饵借机暗示。
魏卿得知扶苏今日未曾用晚饭,便让薜衡命厨房做了那日王贲以匏瓜相盛的同款蜜饵,也不知是否真是扶苏爱吃的。
扶苏看着这蜜饵,拿起一块,抬袖掩口尝了一口,“很久,不曾吃了。虽无儿时之味,却别有风味。”扶苏放下蜜饵,对魏卿道:“吾就不叨扰叔臣了。这蜜饵,你有心了。”扶苏这是在替韩怜谢魏卿。
扶苏在回去的路上,终于作出了决定。
明日他就进宫向父王道明。
人要往前看,眼下关键是秦国未来的鸿途,虽说战乱初平严法治国并非有错,但严法之治下百姓何时能熬出头?迎来崭新的大秦。他需要魏卿这样的谋略人才,也需要笼络王贲这样的军事人才。就当是送走了一位“故人”,这位“故人”是李蔓也好,不是李蔓也罢,终究俱往矣。
扶苏察觉,每次从魏卿处回来总会有收获。兴许魏卿便是那个能懂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