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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人人似君影 长得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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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下朝,便派韩怜将苏清唤到了院中。
魏卿刚巧散步看到了苏清来府上,两人还撞了面互相问候了一番。
魏卿前脚刚回到西院,韩怜后脚就来了。
“韩怜奉公子之命,将此物交给魏先生,公子说此物任凭魏先生作何处理。”韩怜说完,捧着一精致的漆盒至魏卿。
“虽说韩怜让薜衡代为谢过,但今日得见魏先生还谢过魏先生的蜜饵。”说着朝魏卿谢过。
“可还喜欢?”魏卿道。
“喜欢,韩怜多谢魏先生。”
魏卿一听韩怜说喜欢,心里也是高兴。想当初,他也曾特意来潭边给她赠过粔籹蜜饵,只是如今的他恐早已记不得了。
魏卿等韩怜走后,打开漆盒一看,正是李蔓的那支银簪。魏卿一阵迷茫,扶苏这是何意?
想起苏清今日被扶苏唤去想必两者之间有些关联,暂且将银簪收起再说。
不出几日,听薜衡火急火燎地冲进门嚷道:“先生,不好了!呸,先生,大喜!哎呀,不对,是公子……”
“公子怎么了?”魏卿本还淡定地翻着书简,薜衡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也未曾动作,一听薜衡提起扶苏,整个人激动得站了起来。
“公子要……要娶王贲将军……”薜衡说得太急呛到了,咳个不停。
“公子要娶王将军?”魏卿手里的书简吓得掉到了地上。
薜衡一听不对,他家先生这什么脑回路儿?连连摆手,“不是娶王贲将军,是娶王贲将军的女儿。”薜衡终于解释清楚,一口气咽了下去。
“哦……是这样啊!”魏卿眨了眨眼,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也顺了下去,重新坐下。
“先生,按理说公子成婚是大事,但却将婚礼的一切事宜交给了苏清。你难道不生气吗?”按理说此等重要的大事扶苏该交给魏卿策划,毕竟在众门客中魏卿的地位首当其冲。
“我有什么可气的?”魏卿疑惑。
“你不担心苏清在公子面前出风头、邀功、功劳盖过您吗?”
“薜衡,把头伸过来。”魏卿把书简微微挪开,抬起眼瞧他。
魏卿这么说,薜衡也照着做了将头伸过去。
啪——
“疼,先生。你打我做什么?”薜衡捂着头,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是让你记住,我与苏清虽不算熟悉,但身为同僚,又同为公子门客,各尽其力,各负其责。他若做得好,公子便又多了一个得力的帮手。我怎能因害怕他的功劳盖过自己便夺了他好不容易展现才能的机会?相煎太急,必惹众怒。况且他的管治之才确实在我之上,公子的婚事交给他去操办我也放心。”魏卿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遂拎起书简一端,将另一端尽数铺开在案。
“先生教训的是。”薜衡爬起,朝魏卿拱手,虚心接受教训。
“没什么事,你先退下吧!”魏卿低头看着书简上的内容,朝薜衡挥挥手。
薜衡退下。
魏卿抬起头看着门外,“扶苏要成婚了。”他轻喃转身望向柜子,将扶苏命韩怜送来的漆盒放在了柜中收好,一来不明白扶苏的用意怕随便处理了事后横生枝节,二来怕扶苏来西院时看到睹物生情不便放在显眼的地方。
依眼下看,扶苏是打算迎娶王瑕,故欲将往日那段情斩断。但扶苏是个温柔的人,这份温柔背后所蕴涵的却是他不想倾诉与旁人的痛苦与忧伤。此时此刻,他的那份心底无人可触及的脆弱深深触动了魏卿。
魏卿打开柜子,取出漆盒。至院中,寻了一块石头,取出那支银簪,银铃发出的悦耳仿佛它留存于世最后的悲鸣。魏卿举起石头毅然地朝它砸去。
叮——
成串的银铃断成了支离变形的银件。
猛地砸了几下,直到不成形。魏卿将它们埋到了土中。
按“六礼”,男方婚前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繁琐的事宜,都要提前做好,待正婚礼时亲迎,六礼才算齐全。苏清为了扶苏的婚事,忙里忙外,奔波劳碌。好不容易盼到明日婚期将至,等过了明天,他在扶苏门客中的地位也将有一大提升。
明日扶苏大婚,魏卿便让薜衡今夜早点回去休息,苏清早向他要了薜衡明日去前面帮忙招呼宾客。
魏卿披下青丝,准备睡下。
突然想起方才想吹吹风便未曾让薜衡带上门,披上那件月白色的深衣,光脚踩着地来到门口。正当他双手抓着门框刚准备关上却被一道力量阻碍,抬头惊讶地发现居然是扶苏。
“公子?”明天就是扶苏大婚的日子,他这个时候来所为何事?
“叔臣,让我进去。”扶苏的柔声听起来不似往日待客的恭声客气,掺杂着隐隐的无助。那双星目仿佛失去了星光,眼底很沉甚至带着一丝暗淡。
他的到来看似不经意却夹杂着迫切,迫切从他这里获得一丝安慰。
扶苏俯视着魏卿,发现他散着青丝,肩上披着那件月白色的深衣。目光继续往下,看到他那一双光着的脚,这是准备睡下了。
“既如此……”扶苏说着收回目光,放下了按着门框的执意,转身。
魏卿见此情状,扶苏人都来了,不让进门实非待客之道。于是退至一旁,邀扶苏,“公子,请容叔臣进里间换身……”魏卿话未完,忽然被扶苏打横抱起,惊得攥紧身上那件月白色担心滑落。“公子……”
扶苏二话不说,抱着魏卿进了里间的榻上才将他放下。
扶苏盯着魏卿那目瞪口呆,满眼的诧异,星眸一沉,轻声道:“穿好衣服,吾有话跟你说。”说着转身去了外间。
“公子!”魏卿从里间出来,为了不让扶苏久等,他只是换上了衣物,并未将发梳起。
扶苏坐在案前,抚弄着那床琴,但却控制着不发出大动静。见魏卿出来,便起身转向他。
魏卿朝扶苏拱手作揖时,头一低,青丝便顺着肩膀垂荡到了前面,由于还有一部分挂在肩上故前面垂荡的未曾散乱无章。
“叔臣,韩怜交给你的东西可……”扶苏眼神闪烁,想问却又有些犹豫。
“公子,稍等。”魏卿朝扶苏拱手,绕到柜前,取出了那只精美的漆盒呈给扶苏。
扶苏望着魏卿手捧的漆盒,凝视了许久,端在胸前的手几欲伸指却又攥紧了回去。“里面的东西恐怕已经不在了吧?”
扑通——
魏卿跪了下来,将手里的漆盒高高举起,“臣斗胆,里面的东西确实不在了。望公子恕罪!”
扶苏阖目,轻声道:“叔臣何错之有,若说有错。吾才是那罪孽深重之人。”
魏卿听扶苏之言,心中不免感到心疼。但为开导扶苏,便道:“往事已矣,人放得下过去,方能往前看,不被困于目之所及的方寸之地。”
扶苏缓缓抬起锐眸,眉宇微蹙转而脸上露出淡笑。薄唇轻启:“叔臣,所言极是。”
魏卿见扶苏有了起色,心下才松了口气。见扶苏示意他起身,魏卿这才放下了高捧的漆盒站起。
扶苏的目光落回案上的琴,“叔臣,你可会弹《清角》?”
“会,但恕臣不愿。”
“为何?”
“若有一天公子不再信任、需要叔臣,自会闻叔臣弹奏此曲。”魏卿郑重地朝扶苏拱手深躬以表诚心。
师旷曾对晋平公说天下最悲怆的曲子莫过于《清角》,魏卿的言下之意,对他而言,这世间最大的悲哀是失去他的信任,那个时候他自会弹奏出这世间最悲怆的《清角》。
“那我宁愿你一辈子不弹此曲。”扶苏起身上前,扶起魏卿。
魏卿抬头,迎上扶苏的目光。
“公子明日即将大婚,叔臣有一曲想弹与公子,贺公子新婚之喜,亦是贺公子能有目览全局,纵观长远之魄。”
“哦?”
魏卿坐到案前,边抚琴,边唱着:“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琴音伴随歌声娓娓道来。
魏卿知道扶苏娶王瑕并非所愿,只是时势所趋。扶苏是个可靠之人,既然作出决定必然会担当起这份觉悟。但说到底他也是个心思温润如玉之人,扶苏心底潜藏的那份柔软偶尔容易让他陷入迷茫和优柔寡断。但扶苏还年轻,尚需历练,有他在身边辅佐,假以时日必然能改善。
魏卿招来嵇伯涯向他打听郑国当地的情歌《山有扶苏》,毕竟他出山比自己早,见识广博。那嵇伯涯兜兜转转倒还真找到了会唱此曲的花精,遂听其唱调打了谱。本来想有机会弹给扶苏听,借此疏导。然扶苏一直忙着婚礼筹备,未曾再来西院,身为门客也无公事外之理去叨扰的。
“这是郑风的《山有扶苏》?”扶苏待魏卿弹唱完毕,惊讶地望着他。
“正是。”魏卿手轻按着琴面,向扶苏点头。
“你是如何知道曲调的?”扶苏颇为惊喜。
“偶然在街头遇到一位卖艺之人,想来他一路见多识广,遂上前询问。刚好他会此曲,叔臣便向其请教了一番。”魏卿胡邹了一个原委。
“原来是这样。”扶苏微微勾起嘴角,“叔臣,可否再弹一遍?”眼底无尽的苦涩转而化成期待投向魏卿。
“诺。”魏卿点头。
抚琴时,肩上的青丝随着走弦晃了下来,眼看要碍到他抚琴,扶苏敛袖探身,伸手将那缕青丝拨回。魏卿专心于走弦并未注意这一切。
听魏卿一曲毕后,扶苏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自打那次军营回来,魏卿便很少见扶苏真正地笑过。一方面,并不常见到扶苏。另一方面,扶苏平时挂在嘴角的微笑只是出于礼节性的问候。在人前,扶苏总给旁人一副眉目有神,谦恭和顺的模样,嘴角微扬,亲切、儒雅、谦和。那种看起来不动声色的笑意犹如春风拂过水面般波澜不惊,但若时刻恪守,绝非易事。
寻常人,不说话时表情便疏于管理,过度放松不经意就会板着脸,令旁人看得无了神采,觉难以亲近。扶苏却始终保持,久而久之,身体也习惯了他的表情管理。
魏卿曾见过扶苏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嘴角挂着这般看似平易近人的微笑,只是目光看得很深很远,然后回头轻轻地眨着眼,唤他的名字,“叔臣,你来了!”
只知道他在想事情,却不知他心底究竟是喜是悲,是忧是虑。
刚好曲子弹完,扶苏这才放心将青丝拨到了他耳后。魏卿见状,挪了一下身子转向扶苏颔首以示谢意。
扶苏笑了,这次他笑,眼神却瞥向一边不看眼前的魏卿。
“公子发笑?难道是叔臣弹的不妥?”魏卿纳闷。
“是不妥……”扶苏憋住了笑意,抬眼盯着魏卿。
“哪里不妥,还望公子指教?”魏卿虚心求教。
“你若是一女子,对着我弹唱这支《山有扶苏》也倒罢了,可偏偏你一端正秀丽的男子,你觉得可是欠妥当啊?”
魏卿知道扶苏这是在打趣他,但没有戳破,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公子这是说叔臣像女子般美貌?还是说叔臣像君子般雅正端庄?”魏卿眼珠一转,“怕不是两样都占了,公子得了便宜?”
扶苏吸了一口气,这魏卿哪来的机灵,话都被他说了去。
“长得好看,养眼。雅正端庄,不惹事。”魏卿故意用怪里怪气的语速。
“哼呵——”扶苏以袖掩住笑意,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你给我惹的事还少吗?哪次见你怕过。”扶苏眼带笑意地看着一身月白,披着青丝的魏卿,侧坐于案前,一手扶琴。
当真是如画一般!
魏卿拱手朝扶苏一拜。
“那日公子在悬崖边不愿舍弃臣的那一刻,臣怕公子万一有个闪失。臣的命不重要,公子的命关系整个大秦,乃至整个天下。”
“叔臣,还记得那日我对你说的‘百身莫赎’吗?”
“臣,记得。”
“保护好你自己,也就是谓我心安。”扶苏凝视着魏卿,眼中闪烁着光泽。
秦孝公的商鞅,晋平公的师旷,父王的韩非。
魏卿,魏叔臣。
他,扶苏的商鞅、师旷,求而不得的韩非。
榻上,扶苏沉睡着。
她缓缓走到扶苏的榻前,一袭玄衣隐于这暗夜中,腰间的铜铃环佩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榻上的扶苏,双目紧闭,俊逸的面庞更显沉着,然微蹙的眉宇令她有些在意。槐俯身,伸出如葱削的手指想抚平那紧锁的眉头,下一刻决意进入扶苏的梦境看个究竟。
来到了扶苏的梦境,只见一名男童朝着一名中年男子作揖,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公……公子,这是什么话?韩非之资怎能与秦孝公的商鞅作比……公子……折煞微臣了。”韩非赶紧朝扶苏拱手。
“韩先生有才,又推行以法治国,父王甚爱先生,怎就不能与商鞅作比?”
“公……公子,快别这么说了。陛下,爱的是人才……才。公子天资……聪颖,宽仁和顺,将来必然……也会遇到追随,一心辅佐着您的……人才。”韩非本就口吃,一急更是口齿不伶俐。
“扶苏谢韩先生吉言,愿扶苏将来亦能得如先生这样的人才!先生在上,受扶苏一拜。”扶苏说着便向韩非深揖久久不愿起身。韩非急得扶着深躬的扶苏,“使……使不得……公子快快……别……”
天突然变暗,传来阵阵雷声。
哗啦啦——
她看到长高了些许的扶苏孤身一人站在大牢的门口,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他身上。
扑通——
扶苏跪在了大雨中,垂着脑袋。脸颊上有数道水迹流下,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水。
槐看到幼小的扶苏肩膀在抽动,雨声掩盖了他的抽泣。
她走上前,俯身想更近地看清此刻的他,扶苏突然伸手措不及防地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未曾抬头,但是却紧抓着不放。几乎就在抬头的一瞬间,她挣扎着抽回了手,扬起的玄袖遮住了她的脸,唯露那双清眸与其对视……
槐惊慌地出梦,谁知双脚刚落地,便被人从身后攥住踉跄得往后一倒,险些压在了扶苏身上,幸好一手扶住了榻。
她瞪眼,怎么可能?
扶苏睡着,但却用力抓着她,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牢牢抓住。
“叔臣,韩非……”
她挥了一下袖,扶苏才松手。
槐惊惶地回到西院,恢复人身。
魏卿惊魂未定地坐在案前,扶苏怎么可能在现实中抓住身为槐鬼的她?若是如此,他的槐鬼之态岂不是不能自由行动瞒过扶苏。
转念一想,屈原也是凭着凡人之才陪着他的楚怀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既然如此,他便同屈原一样,以凡人之智陪扶苏一路斩棘,直到他坐上大秦帝位。
扶苏抓紧她的一瞬间喊着他和韩非的名字,扶苏是将他视为了韩非一般,正如齐桓公的管夷吾,秦孝公的商鞅。
魏卿阖目。
“扶苏,我魏叔臣愿拼劲此生护你坐稳这大秦,决不食言。”
魏卿看着案上的此君,这是他能想到的回应扶苏给予他充分信任与权势的最好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