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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弦音尚可追 泠泠七弦琴 ...

  •   “槐鬼大人,你等着吧!等我出山了,就去咸阳找你。”邙山山鬼目送着魏卿一行离开,心里纵有不舍也只能作罢。

      魏卿的马在他到军营的那日便放了回去。营中虽有多的马,然扶苏顾及前几日魏卿的伤口不慎碰水化了脓,至今腕仍包扎着,便提议与他同骑一马。
      扶苏手执缰绳,朝魏卿微微侧身伸出手。拉他上马背的时候避开了患处,滑进袖中握住了他完好的手臂用力将其拉上了马背。
      魏卿坐在扶苏后面,抓着扶苏的腰侧,起初并不敢用力。随着马跑起来,一阵阵地颠簸,魏卿整个人被颠得就像公鸡啄米一般往扶苏结实的背上撞去,不得不双手环住了扶苏的腰,将身体贴近扶苏以减少撞击。
      扶苏亦感觉到了身后的人从最初的拘束到最终的信赖,嘴角释怀一笑。

      “叔臣好奇公子为何会出现在军营?若是为捉拿罪臣而来大可不必。书信韩怜暗中捉拿便是。”
      “临夜我当面不允,你不照样牵了马走人,韩怜到时还能管得了你?”扶苏一语道破,“况且韩怜要调查王贲的事自顾不暇,未必能顾得了你。”
      魏卿并未听出话中之意,还是韩怜告诉了他。
      “我和公子约定一旦到了军营便会飞鸽传书,但是我在快到军营的路上便遭到了伏击,滚下了山。幸得砍柴的樵夫经过救回了家中养伤,待伤好了一些,便想混进营中调查,怎奈之前摔下山伤了脚行动仍不是十分利索,被叛军发现……”韩怜不知道当着魏卿的面该不该说,正犹豫着,却听扶苏道,“无妨,叔臣是自己人。”
      “幸好遇到了陛下派来调查王将军之事的暗卫,被其所救。后得知魏先生也来到了营中,想来是公子的安排,怕扰了公子的计划故在暗中观察保护魏先生。那日魏先生在离营后被那名叫尹霍的叛军抓走,我等便顺势跟踪他顺藤摸瓜找到了其余叛军的藏匿之所。”
      “原来公子并非为寻叔臣而来,是为韩怜?”魏卿看了眼旁边的韩怜,本意想调笑韩怜却不料被韩怜这个老实人一句实话咽了回去。
      “哪能啊,公子是心系魏先生才追来的,按公子到的时间来算可不就是赶着追魏先生吗?”说完快马加鞭超过了扶苏的追羽。
      “这韩怜,在外公办这几日,嘴皮子倒是见长了。不知回去和薜衡谁更胜一筹啊?”扶苏说完喊了一声“驾”,追羽自然明白不能让自己的主子丢脸,奋力追赶韩怜。

      途中休息。
      韩怜去给扶苏和魏卿打水,两个水囊灌得满满地回来。
      他将其中一个递给扶苏,扶苏喝了一口,见韩怜正要将另一个水囊递给魏卿,赶紧将自己的水囊伸到魏卿面前,贴心道:“当心伤口又沾了水。你手上有伤,就着喝一口吧!”扶苏怕魏卿沾了水,又怕水囊太沉他拿着伤口作疼。这般体贴细心让魏卿倒是受宠若惊,倒也不好却意便凑到扶苏方才饮过的囊口喝了一口。
      本来这水囊喝时是仰起脖子,水囊拿高任水流入口中。只怪那韩怜灌得太满,扶苏刚刚便直接对着嘴喝了一口。祭拜韩非那会儿,魏卿用了他喝过的酒碗,知道他这人不甚在意。
      韩怜刚巧仰起头并未看到这一幕,拿着水囊任水留下注入口中,谁知水浇了他一脸。
      魏卿和扶苏见状都开怀大笑起来。
      “谁让你贪心,灌得那么满。”魏卿笑眼看着韩怜。
      韩怜甩着头,水珠四溅。
      追羽也学着韩怜的模样甩头。
      “好啊,追羽。连你也笑我是不是?”韩怜瞪着追羽,上前却不是去教训它,而是割了一把嫩草喂它。
      “别人饮过的你不介意,为何那日姜裴帮你舀水你就偏不让?”若非如此,伤口也不会沾到了水致使化脓。
      “他……”魏卿想起那日姜裴要帮他舀水,他说了自己来。可姜裴偏不,殷勤地要帮他舀水,一争执瓢里的水尽数洒到了魏卿手上。他也未甚在意,第二天醒来却觉得手腕疼得厉害,拆开一看才知是化了脓。
      “我与他非亲非熟,无需他这般殷勤倒让我欠他个人情似的。”魏卿随口找了个理由。
      扶苏看着魏卿,愣了几秒,随后撇过脸哈哈哈大笑起来。
      “公子笑什么?”
      “这么说和我倒算亲熟了?照这般理论,你魏叔臣岂不是这辈子都亏欠了我?姜裴是王贲一手提拔的,王贲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若说姜裴得罪了你,你不愿和他有关系,我还是信的。”扶苏猜那姜裴许是哪里得罪了魏卿却不知,魏卿本就不是爱多事生非的性子,但也断然不屑再与他有瓜葛的。
      扶苏知道他在撒谎,猜到了他这样做的原因却选择信任不予责怪。
      扶苏的心思有时候魏卿也感到忌惮,心思缜密仿佛可以猜到一切。帝王之心,千丝万缕,错综复杂却也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扶苏偏偏这几点都做到了。
      “何故这般看着我,好了,我不笑话你了。”扶苏见魏卿盯着自己。
      “魏先生,可是那姜裴将军和你说话时动手了?”韩怜手里拿着刚给追羽割的草,跑上前笑道。
      “动手?”扶苏一听,面露难色。
      “公子,您别紧张。我说的不是那种动手,就是吧……姜裴将军当初训练将士,哪个偷懒了直接往屁股上一打。后来习惯了,和人说话聊得起劲儿猛地就拍那么一下。我给追羽喂马草的时候,他来和我打招呼也是这样,吓得我一激灵。虽说都是大老爷们儿,但魏先生是读书人,脸皮子薄。”韩怜说着面朝魏卿,“魏先生,您也别介意,姜裴将军就这样,但人是挺好的。”
      魏卿不失礼貌地颔首笑笑。姜裴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好是坏反正他不想了解。
      “诶诶诶……追羽!你别拽我,衣服要破了!”韩怜正说着被前来要马草的追羽咬着袖子拽了过去。
      扶苏偏了下脑袋,视线往魏卿身后望去。
      “公子,您看什么呢?”魏卿侧脸看了看身旁,什么也没有啊?
      “哦,没什么!”扶苏坐直了身子,轻咳了一声。“武将难免有些习气,你也别太介意。”接着又问:“那个马鞍会不会太硬,要不要给你垫软和些儿?”
      魏卿刷的反应过来扶苏刚在看什么了,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叔臣没事,公子不用在意。”
      “哦,没事……没事就好。”扶苏侧身,提起水囊又饮了一口。

      夜里。
      扶苏亲自替魏卿换药,包扎。
      不单对魏卿,韩怜的腿虽好了,却仍有隐痛。扶苏见状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银针,替韩怜针灸。
      “叔臣不知,原来公子精通医术。”魏卿坐在火堆前看着篝火将扶苏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并非精通,碰巧学了几招派上用场。”扶苏回忆起当初王翦教他习武,见一小厮从屋顶上摔了下来,家奴们吓得赶紧去叫大夫。王翦却不慌不忙地走到小厮面前,替他正了骨。
      王翦告诉扶苏,“为将,除了健壮的体魄,高强的武艺,满脑的经验谋略,一颗体恤下属的心也不可忽略。将士在外,手脚最容易受伤,习得一些预防和治疗的手段,好及时替他们减轻痛苦。一旦真的打起仗来,单靠军医也是忙不过来的,将士们多半是听了军医的方法互帮互助处理伤口。”
      扶苏十四岁那年便跟着夏无且学习了正骨和针灸。
      “但也并非都能救。那日韩怜将你从狱中接回,我竟束手无策,赶紧让他进宫请夏无且。”扶苏想到那日,差点以为自己会失去魏卿,失去这个得之不易的臂膀。
      “是公子派韩怜去请夏侍医,也是公子和薜衡在其赶来之前替我处理的伤口。每个人都有所专长,能力有限。若真成了无所不能之人,才真让人害怕。”魏卿安慰道。
      许是被期望的太多,扶苏身为长子,从小就被认为是大秦未来的接班人。不仅因为他是长子,更因为他无可挑剔,令其他公子望尘莫及。这份无形的重担始终压在他肩上,旁人只知道他的高贵,谦恭和顺,刚毅勇武,却不知他一路走来的艰辛。
      扶苏一直渴望能有一个懂他的人陪在他身边,像齐桓公的管仲、秦孝公的商鞅、父王的韩非。纵然父王顾虑韩非致其未受重用,而他也终未能得韩非,实属遗憾。然因韩非之故得了魏卿。虽说君臣之别,但对他而言,从某种意义上他们之间是平等的。
      扶苏透过篝火,发现魏卿已经睡着了。
      火光下,扶苏的嘴角微微扬起,“此番,你也累了。”

      早上醒来,魏卿觉得腰酸背痛。他围在火堆旁这样睡了一夜,怪不得。转了一下脸,却发现自己靠在扶苏的怀里,扶苏手撑着侧颜安然地熟睡着。
      魏卿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扶苏,那张英俊的面庞,睡着的时候也一副端正儒雅的姿态,这般尊容竟不比兄长嵇伯涯逊色,身为凡人当真难得。扶苏的姿容与气度不凡,难怪李蔓见到扶苏便无法自拔,想来也是为这。
      扶苏的披风将二人围住,两人就这样合睡了一夜。
      韩怜拿了干粮走来,魏卿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吵醒了扶苏。
      韩怜明白,遂放轻了脚步,但还是吵醒了扶苏。
      “公子醒了,可要吃些干粮好赶路?”韩怜赶紧拿出手里的干粮恭敬地递给扶苏。
      “坐下一起,在外就不必拘礼了!”扶苏对韩怜道,然后收起披风,将手里的干粮先给了魏卿。

      咸阳。
      主仆三人平安归来。扶苏不在的这段时间,苏清打理着府上事宜。在门客中他的智谋虽说不算出众,但在管理和算术方面却颇有所长。经此一事后,他便也常出入府上替扶苏料理事宜。
      魏卿将李蔓的银簪交给了扶苏。
      “她可有说什么?”扶苏看到银簪神情安详,语调却有放慢。
      “她说,她未曾画过靛钿。”魏卿觉得扶苏既然已经知道了李蔓的身份,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死心。既然李蔓并非扶苏真正的心悦之人,扶苏对她的牵挂也当一并消失。
      扶苏攥紧了银簪,阖目良久,许是品味着这句耐人寻味的话。
      “我明白了,你退下罢。”
      “诺。”魏卿拱手。

      这是魏卿在扶苏府上度过的第三个年,距扶苏及冠已过了两年。
      “韩怜又出去公办了,这新年还那么多事?”薜衡一边收拾着,一边嘀咕。
      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认为各国采取不同历法的做法着实混乱,于是下诏全国统以见亥为正,即夏历十月初一为元旦。
      “韩怜又出去了?”魏卿放下手里的书简,这个时候出去,兴许是有急事但未曾闻扶苏提起。
      “可不嘛,公子还破例让他骑了追羽去办事。
      这追羽可是匹千里马,但马贩子不识货儿,拉到集市上打算卖给皮匠,岂料它挣脱缰绳从咸阳城的街头跑到了宫门口撞见了公子。公子起初也没当回事儿,见主人来寻也没想多管,谁知它竟对着公子流下了泪。公子问了缘由,见此马有灵,便买下了它。后来王将军来府上,公子在驯马。他观察了一番,说这是千里马,公子这是捡了大便宜。”
      “原来还有这故事,那它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它的名字,记得公子说了句什么‘泠泠七弦琴,羽音不可追’。”薜衡按着脑门努力回忆着。
      原来是这么个“追羽”,他还以为是箭矢尾部作平衡的羽,速度之快可追射出去的箭。
      提到琴,魏卿放眼望了望墙上的那枚钉子,仿佛又看到了那床仲尼式。
      “改天,把墙上的那枚钉取下来吧!”魏卿吩咐道。
      “这钉不是先生你之前用来挂……诺,薜衡明白了。”薜衡见魏卿回头板着一张脸也就住了口。
      这墙上的钉子原本是魏卿用来挂琴的,但是去年韩怜、魏卿、扶苏三人一一离府归来,这琴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他曾有口无心地提到过一句问琴去哪儿了,魏卿假装没听见。不是没听见而是不愿回才对,最后烦了就说了他句“啰嗦”。
      “改日薜衡就把那钉取了,把墙上的洞也填了。”
      魏卿继续看着书,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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