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殇》韩起

23、悲莫悲兮生别离 你是他身边

　　尹霍来到山洞见李蔓。
　　当初手下趁夜掳走的李蔓，故尹霍见到她时披散着一头青丝，仍难掩其秀丽。如今梳理打扮后，更难掩其姿容绝代，一双美目顾盼生辉令男子心生怜爱。
　　“末将因营中之事缠身，来晚了。还请公主见谅！”尹霍向李蔓抱拳行礼。
　　“无妨，你口中提及的营受何人管辖？”李蔓轻启朱唇，言语间并无责怪。
　　“回禀公主，正是武通侯王贲管辖之营。”
　　李蔓一惊，花容竟失了颜色，赶紧问道，“那王贲被告里通外敌……也是你们做的？”
　　“正是。吾等潜伏在秦营中伺机将伪造的证据至于王贲帐中，唆使朝中想扳倒王贲的朝臣在朝堂上弹劾，里应外合。”
　　“没想到你们竟如此神通广大，遍布人脉。”李蔓一想到这王贲是王瑕的父亲，心中便有些愧疚。
　　“公主，末将还有一事容禀。”尹霍本想确定说服了魏卿再告诉李蔓，但想想还是决定先告诉李蔓。
　　“说。”
　　“末将在营中遇到了卫先生，他本是申犰将军的幕僚，雄才谋略不输三闾大夫屈原。却不知为何假装不认识末将。”尹霍道出了他的疑虑。
　　“你将来龙去脉且细细说与我听。”
　　尹霍将魏卿如何来到军营的，又如何被他认出，他又如何装不认识他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蔓。
　　“他既是聪明人，固然谨慎，也有他的顾虑。既然三天后他便会离营，那你便这样……”
　　李蔓走到尹霍身边，让他蹲下附耳过来。
　　尹霍听完李蔓的安排，不由得佩服其身为女子却能想出这般方法，考虑的如此周全。
　　“末将领命。”尹霍告辞，走出山洞，又有些不舍地往回望了一眼方才离去。

　　这是魏卿待在军营的第三晚，明日他便要告辞了。
　　魏卿为感激救命之恩，提议夜里为众将抚琴助兴以表谢意。
　　邙山山鬼趁魏卿出帐的时候已经指明了囚禁王贲的营帐，故魏卿抚琴时借故篝火太暗，坐于一营帐外，借着营帐里透出的火光抚琴。故意选在了囚禁王贲的营帐附近。
　　因那日在王贲府上抚过此曲，故魏卿不得不再抚此曲方能告知王贲他来了。
　　食指抹挑五弦七徽，挑四弦七徽，名指搯起七徽六分，食指抹挑五弦七徽，大撮散音一弦与六弦七徽……
　　王贲隐隐听到琴声，是如此的熟悉。不禁心头一颤！
　　是魏卿？莫非是公子派他来的？
　　王贲心中一阵欣喜，但又担心起魏卿来。公子何不派韩怜？转念一想，既然公子派魏卿前来，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
　　魏卿的目的达到了，王贲此刻应该已经知道他来了。
　　次日，魏卿一早便与徐斌作了道别。徐斌临别抱了抱魏卿，虽说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还是颇为不舍。
　　魏卿一路走到了林中，跟踪之人也一路尾随。
　　邙山山鬼在一旁监督着，若是那人敢对槐鬼大人不利，她立刻就让手下出动。
　　“槐鬼大人小心！”
　　只听邙山山鬼一声尖叫，紧接着魏卿感觉颈项多了一道分量，目光缓缓落下，一柄青铜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下想请先生走一趟，否则别怪我这刀无眼。”身后传来一个男人沉闷的声音。
　　听声音，魏卿猜测那人想必蒙着面。说不定是熟人，怕被他认出。
　　“在下自当配合。”魏卿道，若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引人怀疑。
　　话音刚落，魏卿眼前便被布蒙了起来，一片漆黑。
　　那人要了魏卿的琴，遂扶着魏卿带往目的地。
　　当眼睛上的布被揭开，魏卿抬手遮住双眼扶着两鬓，缓缓睁眼适应了光线，才开始打量周围。回头，一道女子纤细的背影出现在眼前。令魏卿惊讶的是，她那一头青丝上插着那支他交与扶苏的银簪。
　　女子缓缓转过身，秀丽的容颜，尤其那一双美目顾盼之际别有一番灵动高雅。虽穿戴素净，却远胜那敷粉、描眉、施朱的艳丽女子。
　　李蔓看到魏卿不忘礼数，魏卿亦回礼方不失君子风度。
　　“下去吧，我有话想与先生细道。”李蔓屏退婢女去外候着。
　　“你怎么出来了？留公主一个人在里面！”尹霍见蜉蘋出来便有些焦急，生怕李蔓在洞中出事。
　　“公主让我出来的，说是有话要跟那人说。”蜉蘋也一肚子委屈。
　　尹霍盯着洞口，若是洞中稍有异动他就冲进去。

　　山洞中，李蔓看着魏卿，神情柔和，并无半分敌意。
　　“尹霍说您是卫先生，韩将申犰的幕僚。先生，当真姓卫？曾侍韩国君韩安？”
　　魏卿想起那日在王贲府中此女想必见到了他的容貌，故如此问。索性也不打算掩饰，“在下姓魏，但是不是尹霍口中的卫先生，就看您觉得了。”
　　“先生既早已猜到。”她的语气并没有太多惊讶，因为他知道能待在扶苏身边的人必然是善察言观色，心思缜密之人。
　　魏卿拱手以示回应。
　　“你是扶苏身边的人，那日我也在王贲府上。”她的声音透着一丝惆怅。
　　“姑娘就是那支银簪的主人，公子心悦之人？”
　　听到“心悦之人”四个字，她的眉眼突然舒展，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词。那双美目闪烁着闺中女子独有的娇羞与喜悦，嘴角划过一丝带着苦意的哂笑。
　　“你是他身边的人，就应该忠心于他。若是胆敢伤他半分，损他分毫……”李蔓说着步步紧逼魏卿，抬起皓腕朝自己头上抚去。
　　魏卿见状，赶紧抓住了她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既害怕又何故这般，姑娘？”魏卿看出她实则强作镇定，手腕冰凉，想要拔簪的指尖不停地颤抖。泪盈盈的一剪秋瞳，轻眨眼睫，泪珠瞬间滚落沿着两颊流到了魏卿的袖上。
　　“若是为他，眼前哪怕是猛虎李蔓也拼死相护。”她哽咽着却高傲地昂起脸，不断扭动手腕欲摆脱魏卿的钳制。
　　魏卿松手，李蔓迅速拔出银簪，青丝散下。
　　叮铃铃——
　　下一刻银簪抵住魏卿颈项，冰冷的响铃发出一阵清响后顺势落入男子温热的颈项。
　　魏卿松手本想告诉李蔓他是替扶苏来调查王贲一事，却未及开口便成了眼前的窘况。
　　“在下方才冒犯，多有得罪。”魏卿咽了咽口水，银簪刚好卡在喉结处，喉结一动竟割出了一道，虽不深，却也见了血。“李姑娘，魏卿是公子派来的。”他是瞒着扶苏自己跑来的，但眼下要让李蔓先放下银簪只得如此说。
　　“是他……派你来的？”李蔓半信半疑。
　　“是，公子派我来调查王贲一案。”魏卿说着又咽了下口水，感觉脖子上被勒得更深了。
　　李蔓见他的颈项渗出了血赶紧松手，魏卿退后一步，扶着脖子，抬起头看着李蔓。
　　“先生您没事吧？”本应趁此质问魏卿，只是本性柔弱胆怯让她还是无法做到。
　　“李姑娘，可信得过魏卿？”魏卿赌李蔓对扶苏的情深义重，必然不会加害于他的门客。
　　“如何让我信你？”李蔓缩着脖子，受到惊吓的目光紧紧盯着魏卿，手上依旧紧握着银簪。
　　魏卿抬起左手，将袖子撩至肩膀，微微侧身为了能让李蔓更好地看清身上的伤。
　　一道道因结缔组织过渡增生而高于周围皮表呈褐色的瘢痕仿佛藤蔓般缠绕在魏卿的手臂上，难以想象在他这样看起来儒雅温润的人身上竟会有这样的瘢痕。
　　李蔓看到魏卿手背上的伤疤时更是吓得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手背上的……这也是为他受的？”
　　魏卿放下袖子，朝李蔓拱手，“是。”
　　李蔓瞬间撇过头，紧紧捂着嘴防止泄出哭腔。她没想到扶苏竟身陷这般令人担惊受怕的处境，若不是魏卿，这些可怕的伤痕怕是烙在了他身上。
　　“公主！”尹霍突然闯进，听到哭声又见李蔓披头散发，梨花带雨，怕是那魏卿对李蔓做了什么立即将刀架在了魏卿的脖子上，“你敢对公主无礼？”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李蔓赶紧制止尹霍。
　　蜉蘋也跟了进来，看到李蔓的模样既慌张又心疼，赶紧上前扶着，忧心道，“主，你这是怎么了？”
　　魏卿盯着李蔓，现在她的一句话关乎着他的生死。
　　“我本欲试探先生，一番试探方知先生对故主情深，聊及往事不禁悲从中来，有感而泣。”李蔓说着抬起握着银簪的手。
　　蜉蘋看到银簪上带着血不禁失声叫道，“主，这簪子上怎么有血，你可有受伤？”
　　尹霍闻言，赶紧看了看魏卿，只见他脖子上有一道血痕，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讶。
　　“这不是我的血，是魏先生的。”李蔓将脸转向魏卿，那双闪烁着泪光而泛红的眼眶注视着他。她替魏卿隐瞒了身份，接下去就看他如何应对了。
　　“惹公主伤心，实属罪臣之过。若非臣无能，未能保住韩国，韩国也不会被灭。此乃罪臣之过，往事不堪回首，还望公主见谅莫要再提往事，徒添悲伤尔。”
　　“卫先生为了申犰将军，为了韩国可谓鞠躬尽瘁，怎能说是罪臣？”尹霍说着扯下蒙面露出真面目，“若是这般，我与韩国残余属下更是重中之罪的重罪之臣了。”
　　“尹霍？”魏卿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卫先生，方才多有得罪！”尹霍发现刀还架在魏卿脖子上，赶紧撤下抱拳赔礼。
　　“无妨，只是我的琴……”魏卿看到尹霍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自己那床仲尼琴。
　　“琴就在外面，卑职看得好好的。”
　　魏卿朝李蔓拱手示意离开，李蔓亦颔首。
　　魏卿跟尹霍至洞外看到他的琴囊靠着一棵松树，遂放了心。
　　尹霍见魏卿如此在意此琴，想必是担心琴囊上的玉坠。不禁想到了申犰将军，遂感慨道，“若是申犰将军知道您如此看重这玉坠，记挂着他，在天之灵兴许也能有所安慰。”
　　原来这玉坠是申犰之物，难怪这尹霍认定他和韩国有关。
　　“之前你说你叫小尹？”
　　“是啊，卫先生您不记得我了吗？您这名儿还是我起的头叫出来的。”说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从前您总戴着垂纱的斗笠，严严实实的连脸都没露过，申犰将军也只管你叫先生，连个名字都未闻，如此神秘。我便说如此保密，干脆叫‘卫先生’好了，结果下面的人一听就叫开了，您知道后也没生气，倒应着我们叫了。”
　　“既然你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又是怎么认出的我。”魏卿问道。
　　“当初您为申犰将军挡了一刀，看到左手上的伤我本起疑您是来调查王贲一事的细作。后听徐斌说您姓卫，又看到了申犰将军当初赠你的玉坠，便笃定您就是那位卫先生了。”
　　“原来如此。”魏卿喃喃道，若是尹霍知道此“魏先生”非彼“卫先生”，估计是要悔青了肠子。
　　“只是先生当初在营帐中为何不承认？”尹霍道出了当初的不解。
　　“哦，我是怕有诈。何况我一生人进了军营，难免被人盯梢。”魏卿解释。
　　“先生说的是。”尹霍抱拳向魏卿表示敬意。
　　魏卿留了下来，尹霍不能离开太久免得引起怀疑，遂告辞回了军营。
　　从方才和尹霍的对话，魏卿了解到王贲的事就是他们策划的，至于他们背后的具体策划。魏卿看了眼刚好走出山洞的李蔓，朝她恭敬地拱手而拜。
　　“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李蔓作出邀请的姿势。

　　魏卿随李蔓来到崖边，望着这一望无际的山河。他想起自离了巫山，已经好久未曾这般放眼观望，目、心、神三者瞬间的豁达不禁感到丝丝震撼。
　　“他乃心怀天下之人，先生可否是愿助其夺天下之人？我本无意复韩国，但众将的夙愿我不能无视。”李蔓转身看着魏卿，背后是万丈悬崖。
　　“李姑娘是不忍心看到尹霍和韩国余卒为了本不可能实现的复国一意孤行，不惜死战？”魏卿明白李蔓的意思。
　　“正是。”李蔓道，“先生可曾听公子提过他与我如何相识？”
　　“魏卿未曾听公子提过李姑娘，只是看公子拿到银簪失魂落魄的模样，说是知道簪子的主人不劳臣费心。今日见到李姑娘戴着便猜到了几分。”
　　李蔓嘴角挂着笑意，娓娓而道她与扶苏的相识，听起来本应是佳偶天成。若不是因李蔓名为李斯之女，公子恐已下聘迎娶也未可知。
　　“他，送了我一盒翠钿。说是那日见到我一袭玄衣靛钿于林间起舞，偶然撞见惊吓到了我，作为给我的赔礼。我便知他心仪的另有其人……纵使我回去命人裁了玄衣作舞裙，到底是自欺欺人。”李蔓看着魏卿，那双美目早已泪眼婆娑，“若问为何，恐当我初遇扶苏，便知已深陷无法自拔。终究不敢告诉他真相……”
　　“李姑娘……”魏卿看着她一步步往后退，心中警觉起来。
　　她拔下银簪拿在手里，青丝随风扬起，嘴角看起来既悲哀又自觉可笑地微微扬起，双目无神地盯着手里的银簪，响铃发出清脆悦耳的余韵。
　　“我无法看着尹霍他们为了毫无意义地的期冀白白送死，更不想让扶苏受到伤害……”她转身，手垂下，手里的银簪落了地。“只有毁了韩国的希望，才能避免这一切！”说完，李蔓闭上眼，整个人朝前倾倒。
　　魏卿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拉住了李蔓，眼角的眼泪划过眉梢在被拽回的那一刻溅落崖底。
　　李蔓撞上了魏卿的胸膛，一头柔顺的青丝压着对方胸膛。魏卿拽着她的手腕半举着，一手揽着她纤细的柳腰。
　　邙山山鬼担心魏卿会出事，一路跟随。没想到看到这一幕，瞬间醋意大发！
　　啪——
　　邙山山鬼气得折断了手里的树枝，握着拳头不知如何是好。槐鬼大人是她的，那个李蔓怎么可以和槐鬼大人那么亲密。居然敢在她的山头虐山虐鬼，简直没天理啊！
　　魏卿听到了草丛中的动静，回头望去。邙山山鬼赶紧蹲下躲起来，避免被他发现。
　　魏卿感觉手上在挣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李蔓，突然想起男女大防，立刻松手。低头双手相合齐额道，“魏卿失礼了！”
　　李蔓握着被魏卿捏过的手腕，心底虽羞得不知如何启齿，若不是她有轻生的念头被魏卿撞破出手相救，断不会这般，“先生……并无错，是李蔓害先生……”
　　“李姑娘，你以为你死了，尹霍和韩国余卒就会善罢甘休吗？他们既对王贲下手，必然是下了决心与秦军拼死一战。”
　　李蔓看着魏卿，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李姑娘，若信得过魏卿，便让魏卿想一万全之策，至少可以保你的安虞。至于尹霍和他的手下就看他们自己的觉悟了。”
　　李蔓看着魏卿诚恳的姿态，决定配合。“先生，李蔓该如何听先生的。”
　　魏卿遂松了一口气。
　　魏卿见地上的银簪，捡起，拿在手中端详了许久，开口道，“魏卿有个不情之请，此簪可否让与魏卿保管，或许能派上用场。”
　　李蔓既已决定不拖累扶苏，斩断与扶苏的情谊，此簪与魏卿也无妨，便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