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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悦君兮 山有木兮木 ...

  •   “无能的君主才会将自己的臣子陷入绝境。”扶苏不希望失去魏卿,不愿让他成为韩非。
      魏卿从扶苏的眼中看到了君王不可侵犯的凛然遂低下了头。
      扶苏凝视跪着的魏卿意识到方才的样子恐吓到了他,遂走到魏卿面前,伸出手:“起来罢!”
      魏卿不明白扶苏方才还有些不悦,此刻却又变回了素日的平和。
      扶苏扶起魏卿,无意间看到了墙上挂的琴。
      “琴为何挂了起来?”
      魏卿知道扶苏喜琴,刚好岔开方才的话题借此缓和气氛。
      “公子可知琴有‘五不弹’?”
      “哦,是何‘五不’啊?”
      “疾风骤雨不弹、于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
      其实,魏卿命薜衡将琴挂起是因为自王贲府上回来那次便觉左手有些力不从心。最初虽也是如此,只当是伤刚好,仍需休养些时日。但已经过了那么久,左手依旧恢复不到最初的状态,想必高渐离那一簪是留下了后遗症。
      扶苏看了看魏卿,问道:“那你是为何不弹啊?”
      “一来,薜衡每天在跟前晃悠,我自当没了兴致。”
      扶苏笑了,忽一思量。难怪每次见他抚琴都是独自一人,薜衡不曾侍立在旁。
      “原来是这‘三’不弹!”扶苏未曾想这魏卿竟也是个小心眼之人,不禁觉得好笑。“那这二来又为何不弹?”
      既有了“一来”,想必还有“二来”。
      “二来,魏卿是公子的门客,应将心思更多花在辅佐公子上才是。”
      扶苏看魏卿说完,正身直立,举臂与肩齐,左手在前,双手呈拱手状,头微低,膝微曲朝他郑重地行肃礼。
      先是君臣之礼,再是君臣之辅,最后才是君臣之谊,这点魏卿始终严律恪守,不曾疏忽。在扶苏看来是一种美德,也是一种枷锁。
      “可我喜欢听你抚琴。”扶苏的眼底带着温柔。
      魏卿呆滞地盯了扶苏片刻,遂提起,“刚巧前几日,公子提到《山有扶苏》。叔臣虽不会此曲,但有一曲不知公子可愿赏光聆听?”魏卿既答应了会替王瑕之事上心,本可惜错失了上午的良机,此刻刚好又有了机会。
      扶苏让出了案前的位置,这理应是主位。魏卿虽为主,但扶苏身份尊贵按理就此座,然室内仅有这一案,为了便于魏卿抚琴,扶苏遂居了旁。
      魏卿调了弦,泛音名指七徽勾二,大指五徽挑四、勾三、四、挑五、勾四,名指六徽勾四,大指四徽挑五……
      扶苏本以为只是清弹,却不想魏卿竟唱了起来。
      “滥兮抃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鍖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
      只是这词却从未听过,但这曲调扶苏还是隐约听了出来。直到魏卿用今言又唱了一遍,扶苏方才确定他弹的是《越人歌》。
      “叔臣刚才一曲《越人歌》,可惜了!这里没有你那位佳人。”扶苏忽然想借此戏弄魏卿一番。
      “是啊,不过公子的佳人今日可是上门见过了!”魏卿露出狡黠的一笑。
      扶苏本想戏弄魏卿,却不料反被他戏弄。
      扶苏不甘示弱,“素问魏某人城府极深,此人不可信,不可委其重任。幸为吾所用,尚且无妨。”
      魏卿见扶苏搬出了那日的说辞,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颜。
      魏卿心中已作出打算,若这次前往他遭遇不测。扶苏日后想到今日的《越人歌》,必然会明白他意有所指的王瑕。即便他与韩怜……与王瑕联姻将会是扶苏能救王贲的最后一搏。
      扶苏走后,魏卿看着这床仲尼式,心中不免有些犹豫。“我到底是带还是不带你呢?”魏卿抚摸着琴弦感慨,这是他赠与她的琴。
      魏卿拿出扶苏曾给他的传,若要出这咸阳城没有通行证必然会被拦截。遂复拿出竹简给扶苏留了书。
      要走必然要趁今夜,恐怕过了今夜,明日他要出这府都困难。
      魏卿背着琴来到马厩,见那看马的走开,赶紧进去牵了一匹马。那马见了魏卿并不乱叫,反倒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魏卿牵着马从后门走,前脚刚出,就有人来锁后门。
      扶苏回院的途中见到一家奴便让他传令下去,“明日起,魏卿不得出门。”
      扶苏这边刚传令,魏卿这边已经给守门的将士看了传,顺利地出了城门,奔赴军营去助韩怜一臂之力。

      深夜。
      李蔓对着镜子梳理着那一头顺滑的青丝。
      自那日发现银簪不见她便难过了好久,谁知扶苏竟派人送上了门。银簪虽回,但是归簪之人却不复。

      遥想当初,李蔓与吴氏一同乘车而归。
      途中发现头上的银簪不见了,那是已逝的亲娘留给李蔓的唯一念想。小时候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知道父亲把她带回交到吴氏手里告诉她从此便唤吴氏为娘亲。这吴氏是父亲的妾室,温婉娴静,待她也颇为上心,母女二人相处融洽。
      李蔓忽想起途中休憩时,下过车。想来是那时掉的,便要回去寻。吴氏劝她回去再命人做一支罢了,她不听,叫停了车夫便要下。还没走几步,迎面一匹高头大马朝她奔来。
      随着一声勒马的嘶鸣,她摔倒在地。
      抬头,却见一男子翻身下马,朝她走来。其人面如冠玉,眉清目朗,薄唇激朱,器宇轩昂,浑然天成。
      “姑娘,可有伤着?”他弯腰,敛袖伸手欲相扶。
      李蔓见他谈吐斯文有礼,还生得这般玉树临风竟一时羞涩得埋头不敢直视。
      婢女蜉蘋下车追上自家主,见一男子靠近主,赶紧上前袖子一挥。“看你生得斯文俊俏,怎么撞了人还想无礼?”
      扶苏收手向后闪躲,听那婢女的口气想是将他当成了登徒子,不免有些委屈。
      蜉蘋扶起李蔓,又朝扶苏瞪了一眼。这一瞪可不得了,竟发现主的银簪在扶苏的怀里,露出了一角。
      “主,快看——你的银簪!”蜉蘋指着扶苏的胸口。
      李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她掉的那支银簪。
      扶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前,想是刚才下马弯腰时掉出来的。听那婢女说是她家主人的银簪,扶苏心有所动。方才林中跳舞的女子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扶苏盯着李蔓,此女身姿窈窕,面容秀丽,肤若凝脂,尤其是那双眉眼顾盼之际自有一番高雅灵动。林间虽未窥见全貌,如今一视竟是同一人不免心生惊喜。
      扶苏赶紧拿出银簪奉上,解释道:“此簪乃在下于林中所拾,未料竟是姑娘的簪子。”
      “主,你看那银簪的响铃是不是缺了一只?”
      李蔓这才抬头将目光留意到簪上,“是缺了一只。”见银簪一串响铃的末端少了一只,难免眉头微蹙,甚是可惜。
      “在下未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若姑娘不嫌弃,我将这银簪带回修好了再派人送回。”扶苏提议。
      “主?”蜉蘋推了推她家主,不知怎的她家主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啊……”李蔓回过神,轻轻按着蜉蘋的胳膊安慰。蜉蘋想是将他当成了登徒子,言语间略带刻薄,李蔓生怕她冲撞了这位公子。李蔓朝扶苏行了礼,低着头道:“回公子,小女名唤李蔓。”
      “敢问李姑娘是哪个字?”见那女子轻启朱唇皓齿微露,轻声细语地道出名讳。扶苏更是心头一颤。
      “回公子,野有蔓草的‘蔓’。”
      “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扶苏接着那句“野有蔓草”吟出了下句。当吟到最后一句“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时闭紧了薄唇。见李蔓雪腮微红,垂眉羞目的模样方知唐突了人家女孩子。赶紧赔礼:“方才是在下口不择言了,李姑娘莫怪。”
      李蔓听扶苏如此说,心中竟有些好奇他现在的模样,微微抬起眼睛瞧着他。
      “蔓儿,寻不到了就快回来罢!”不远处的马车,吴氏派蜉蘋去追,见主仆二人久久不回,遂掀帘唤道。
      李蔓闻吴氏唤她,心中虽有抱憾,但也不可这般耽误下去便告诉了扶苏家址。
      “小女家住咸阳城内,秦相李斯乃小女家父。”说完这些,李蔓便大着胆子偷偷瞟了一眼扶苏,行礼告辞,转身扶着婢女回了马车。
      听到李斯之名时,扶苏心头为之一颤。他低头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簪,朝掌中缓缓攥紧。
      李蔓回到车中,忽然想起尚未问他的名字,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李蔓取出那盒翠钿,那是扶苏作为赔礼赠她的。
      她一直视若珍宝,舍不得用。
      李蔓取出呵胶,贴了翠钿。描翠眉,上唇妆。披着一头刚梳好的青丝,一身白衣,于昏暗的灯影下悠悠地唱着,自顾自地跳起了舞。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说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说君兮……君不知。
      心……说君兮……君……不知……”
      李蔓反复吟唱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这两句直到声音渐渐哽咽,竟徒然落起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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