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殇》韩起

17、不可休思 时间是兵刃

　　夜。
　　魏卿将请柬翻开放在案前，手里虽拿着书简却看不进，不时睨着那请柬上面的内容，虽不曾张口唉声叹气，但是每每余光所及嘴角都会下意识地抽动一下。
　　魏卿本想公子去了王贲府上，他可以以山鬼之姿暗中帮衬。谁料这王贲竟还邀他与扶苏一起赴宴，这下可好！他一个大活人，一言一行需在扶苏眼皮子底下。这王贲也是上阵厮杀，见过大场面的人，没想到真遇到自家的事了反而胆怯谨慎起来，他这暗中策划之人不去，他倒不放心了。
　　薜衡进来，魏卿赶紧把目光挪开。
　　薜衡近前给魏卿添热水。
　　“不用了，你退下罢。”魏卿朝他摆摆手，“把这请柬收起来吧！”魏卿阖目，拇指和中指按了按额头。
　　薜衡见魏卿像是乏了的样子便应着收拾完退下了。

　　乒——
　　扶苏觉得差不多了，便收了剑。
　　韩怜气喘吁吁地赶到扶苏面前跪下，汗颜道：“卑职技艺不佳，让公子失望了。”
　　这韩怜的剑术是去军营这几年王贲一手教出来的，王贲在请柬中提到了昔日习武的种种，想必到时难免和他来一场较量试探他的剑术是否生疏了。
　　扶苏虽有晨昏练剑的习惯，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练。王贲想探他的技艺，他可不应该找个人来练习一下。
　　“你的剑可是王贲一手教出来的，未曾给你师父丢脸。”扶苏探身扶起韩怜。
　　韩怜起身，替扶苏收起剑。
　　“这三日你就像今日的时辰来院中陪我练剑。万一你师父来了兴致想看看你的剑术，可别让他失望。陪我，也当是传授你师祖的技艺了。”
　　韩怜抬起头，看着扶苏转身回屋眼中闪着欣喜。早闻扶苏的剑是王翦将军一手教导的，公子既然肯教，他必当全力学习。

　　三日后，扶苏带着魏卿和韩怜二人一同赴宴。
　　王贲见到扶苏毕恭毕敬地上前相迎，转向魏卿时礼数亦是周到。
　　扶苏看出他对魏卿也是比较看重的。
　　王贲引扶苏来到比武场地，二人同出一师。王贲此次邀请扶苏相聚请柬上就提到了一句“感昔君于家父习武，君今湛否？”
　　按照魏卿的提议以邀扶苏比武为由赴宴，扶苏定然不会想到婚姻之事，即使有所顾忌，但知晓王贲六日后便要回军营，必然不会拒绝。
　　扶苏命韩怜带上了他的佩剑。
　　取出时，王贲啧啧赞叹，扶苏自信的眼神藏不住。
　　“看来公子勤于练武，末将很是期待接下来的比试呢！”
　　人或许会骗人，但是剑不会。看那柄剑的光泽，显然是经常被使用和精心保养的，时间是兵刃最好的打磨。
　　韩怜将剑递给扶苏，而后与魏卿一同站在场下观摩。
　　乒——
　　砰——
　　魏卿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扶苏，扶苏给人惯有的印象是谦逊而雅的温润君子，却未想到也是如此的骁勇。忽想起那日王贲对他提过扶苏为人谦恭仁爱、雄才谋略、刚毅勇武。前两者魏卿倒不否认，只是这第三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韩怜这下方才明白过来，原来公子是早有准备，难怪前几日都要他陪练。只是现在这场上一个是他主子，一个是他恩师。哪个有了闪失他都不好受，输赢就更不用说了。
　　“魏先生，你看这如何是好啊？”韩怜突然想到魏卿，赶紧向他寻求帮助。
　　“未曾想公子竟是这般！”魏卿怔怔地看着场上的比试不禁感叹。
　　“啊？魏先生这是何意？”
　　“嘘——”魏卿把手指放到唇边示意他安静，“专心，别发出声音打扰到他们。我知道你的顾虑，一个是公子，一个是王将军，都是与你有恩之人。二人点到为止，出不了大事。静观其变，稍安勿躁！”
　　韩怜不及魏卿这般镇定，重又望向场上，心随着那剑的撞击声一下下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下。
　　王贲翻身跃起，长剑直捣。
　　扶苏一个鹞曳翻身，两剑相擦蹦出火星一路直抵剑格。王贲落地，扶苏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颈项。
　　“承让。”扶苏收起剑，不失风度地颔首。
　　王贲也甘拜下风，剑朝下，握着剑柄拱手敬道：“末将技不如公子，认输！”
　　“扶苏的剑术受教于令尊，并非王将军技不如人，而是令尊技艺卓越才是。”扶苏恭维道，毕竟韩怜在场，他不想让王贲丢了颜面。
　　“公子，还是一点都没变啊！”王贲知道扶苏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便道：“方才比试，出了一身汗。容末将下去换身衣服，已命下人备了厢房和衣物，有请公子先去休整一番，稍待片刻。”
　　扶苏点头，“有劳王将军了！”
　　刚才隔岸关火的滋味着实不好受，韩怜都不知道魏卿是怎么保持得如此淡定。不过，想来这也是魏卿的过人之处，处变不惊，临危不惧，这份冷静、胆识对于他一个读书人而言着实难得，难怪公子看中他。
　　扶苏进屋擦洗，换装休整。
　　韩怜和魏卿二人在门外候着，宛如两个门神。

　　“快去看看瑕儿准备好了吗？”王贲悄声对家奴说。
　　家奴领命遂去院中通报，婢女将话传给了正在梳妆的王瑕。
　　“快了，换上衣服就好了。”王瑕告诉婢女。
　　李蔓从屏风后走出来，朝王瑕招手：“妹妹，衣服给你备好了，赶紧过来换上罢！”
　　“诶，蔓姐姐，我就来！”说着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赶紧去换衣服。
　　“主，奴婢替您换吧？”
　　婢女说着正欲走近却被李蔓叫住。
　　“你下去吧，我来替瑕儿换上，这件舞衣的穿法我熟。”
　　“诺。”婢女退下。
　　李蔓替王瑕挽起长发，方便她穿衣。看着她穿上自己这件心爱的玄色舞衣，想到她要为他献舞便百感交集。
　　“幸好蔓姐姐给我改了尺寸，我的腰没有蔓姐姐细，勉强穿上勒得慌。”王瑕从小习武，只是王贲觉得女儿家说出去怕她将来找不到夫家，故让她改习了舞。但练武的架子改习了舞蹈，原先定了型的，那份纤柔的体态自是不如李蔓的。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故选了《山鬼》这支舞。柔中带韧，亦柔亦刚。
　　“现在可还勒？”李蔓调笑道。
　　“不勒了。”
　　王瑕走出来对婢女道：“告诉将军，就说我这边备好了。”
　　婢女转身出门去给候在外头的家奴代话儿。
　　“等等，还差一点。”李蔓说着拉着王瑕来到梳妆台前，看了下她的妆品里并无青色。于是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了一盒备着的翠钿。
　　这是他赠的，可她却未曾有机会贴过这翠钿。
　　“拿出你的呵胶。”李蔓对她道。
　　王瑕从妆匣里翻出了呵胶递给李蔓。
　　“你来还是我来？”
　　“蔓姐姐来吧，我不嫌蔓姐姐。”王瑕笑道。
　　李蔓也笑了笑，娶了些胶抹于翠钿背后，对着胶呵了口气，食指轻啖入口，伸出蘸了少量口液的手指将其涂抹于胶上使之溶解。
　　这翠钿本是由翠鸟的羽毛制成，整个饰物呈青绿色，清新别致，极富谐趣。
　　王瑕本就螓首蛾眉，这翠钿在她额间愈显俏丽动人。
　　赶紧谢过李蔓，王瑕便匆匆跟着婢女一起前往。
　　她收起翠钿，替王瑕收拾好呵胶，抬头便瞥见了屏风上架着的面纱，心想这下糟了！赶紧拿起面纱，转身走出了屋院。
　　李蔓寻的路上，经过扶苏休息的院子，看到韩怜吓得她赶紧躲在了柱子后。悄悄探出头又瞧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韩怜旁边还有一名年轻男子，能陪在他身边的人，必然都有着惊世之才，未料就连容貌也出类拔萃。
　　李蔓知道他在屋里，但是又能如何？
　　她转身寻了另一条路去寻王瑕，殊不知那簪子从发髻上掉了下来。
　　魏卿瞥见旁边廊柱后有一女子的身影闪过，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但也没见那人回头捡。想必是那人自己也没发现。
　　魏卿朝柱子走去，只听韩怜轻唤了一声，“魏先生，你去哪儿？”
　　魏卿朝他摆摆手，“我去去就来！”
　　果不其然，魏卿在柱子下捡到了一支银簪，做工精致，下面成串的响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不像是婢女的所有。魏卿猜测，刚才那人莫不是王将军的女儿王瑕，遂将它收好。
　　魏卿重新回到韩怜边上站着，韩怜好奇地问：“魏先生刚去干嘛了？”
　　魏卿笑了笑，“刚捡了一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正巧这时家奴过来通禀请他们一行去赴宴。

　　李蔓找到了王瑕将面纱替她戴上，嘱咐道：“等下可不能这么迷糊！”
　　“蔓姐姐这是要走，我让人给你也摆张案，你留下一起赴宴如何？”
　　“这像什么话，王将军宴请，一行男子，我一女子与他们同席？”
　　“还是蔓姐姐想得周到。”王瑕方才意识。
　　在王瑕看来，李蔓生得好看，脾气秉性又好。别说是男子，她一女子见了都觉得这般的佳人疼惜还来不及呢！可偏偏其父是右相李斯，李斯眼界颇高又极讲究利弊，蔓姐姐又是庶出，将来的婚配自己断做不了主，只愿男方能是个对她好的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