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殇》韩起

16、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

　　影影绰绰的油灯下，一婢女从柜中捧出一只精美的漆盒置于她家小主面前。
　　“放下罢。”
　　面容秀丽，身形略显纤细的年轻女子坐在榻上，恍若柔荑的纤指在染成淡粉色的长甲下愈显白嫩。一剪秋瞳，顾盼之际，自有一番灵动高雅的韵味，此刻正对着光穿针引线。
　　“诺。”蜉蘋放下漆盒，手叠于腹受命退下。
　　李蔓见她退下，继续穿针引线。将黑线的一端引出，垂目盯了一眼那漆盒。
　　屏风上，映出一女子的曼妙侧影。
　　女子手持针线缝着从漆盒内取出的舞衣。缝毕，她低头将黑线轻轻啖入两片朱唇，皓齿轻啮。
　　嘣——
　　黑线崩断，手一松。
　　玄色舞衣如黑瀑般从玉掌中滑落，她慌忙起身不料打翻了针黹盒。一着急光着脚就下了榻踩上了裙摆，摔倒在榻前。
　　李蔓侧起身只觉得手上一阵刺痛，目光由腕及掌，一根纤细的绣花针扎在了她的掌心。她颤巍巍地抬掌，眉心一皱。
　　周围一片寂静。
　　叮铃——
　　带血的绣花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着带血的掌心，又看了看地上那件玄色的舞衣，伏下身用手臂将舞衣拢到怀里，白雪般的脸颊埋入了玄色犹如内心最后一道光被黑暗吞噬。
　　秋瞳潋滟，自透一分心疼惹人怜爱。
　　她缓缓抬起那只带血的皓腕欲抚上发髻上的那支银簪，却终究无心力只是指尖划过那银簪下成串的响铃发出几声悦耳的悲鸣。

　　扶苏至西院，碰巧遇到魏卿又在院中抚琴。
　　那一身月白，一床漆黑的仲尼琴，翠竹围绕，看起来就像一幅仙人奏乐的神仙画卷。
　　之前的烦恼似乎这一刻得到了安宁。
　　前几日母后唤其入宫，与他闲话家常，提及他的婚事。
　　“未想吾儿竟已及冠。想当年你父王及冠是二十一岁才在故都雍城举行了成人的加冕仪式，你比你父王还早了一岁。”郑妃许久未曾见到自己的儿子，如今他已成人心里不免有些感触。
　　“父王当时也是形势所迫。往事，过去了母妃亦无需介怀。”扶苏知道父王延迟及冠是碍于仲父吕不韦把持朝政，以父王年龄尚轻不够成熟为由想拖延其亲政时间故而推迟。
　　“儿啊，你可知你的名字从何而来？”郑妃笑问。
　　“儿臣不知。”扶苏虽未曾听母妃谈及过名字的由来，但是他在《诗经·国风·郑风》中读到过一首《山有扶苏》想来有些渊源。母妃这样问，作为儿子怎能不合时宜地卖弄学问不顺着母妃？故作不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郑妃悠悠地念道，深醉其间。
　　“这是郑国当地流行的情歌叫作《山有扶苏》，我时常爱唱。待你出生了，你父王便说‘你总爱唱《山有扶苏》’，干脆就给吾儿取名扶苏。他是朕的长子，愿他如同那树木枝叶茂盛，茁壮成材。’”郑妃说着脸上漾起笑意，眼角也不禁有些湿润，扬起袖子擦了擦。
　　扶苏是第一次从母妃口中听到父王对自己的期望，竟也有些不知所措，“母妃，父王说愿我如同那树木枝叶茂盛，茁壮成材……”
　　“是啊，你父王是这么说的。”郑妃并未猜到扶苏的心思，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脸欣慰。
　　“儿臣，必不负父王和母妃的期望。”扶苏向着母妃拱手齐眉而拜。
　　“吾儿这是长大了，也该谈及婚娶之事了。可有看中的哪家王宫贵胄的女眷？”郑妃顺理成章引出她的目的。
　　“儿臣的婚事……婚事并不着急。”扶苏虽有猜到此次母妃让他进宫的目的，但此刻他也只能以不急为借口推脱。
　　郑妃看儿子的表情和回答，明白了他的心思，想来是还没有挑中合意的也不好为难。况且里面还有个人听着，便也不再逼问。
　　“儿啊，聊了这么久，母妃也乏了。”郑妃给他铺好了台阶。
　　“那儿臣就不打扰母妃休息了，儿臣告退。”扶苏说着起身拱手告退。
　　扶苏一走，嬴政就从里间出来。
　　郑妃赶紧迎上去请安，“陛下。”
　　“爱妃免礼。”嬴政道，在案前坐下。
　　“陛下看到了？”郑妃明知故问，观测他的意思。
　　“嗯。”
　　“陛下可是有中意的人选？”
　　嬴政抬头看了眼郑妃，郑妃意识到多嘴，赶紧低头，“妾知错了。”
　　“爱妃哪来的错？身为人母，担心儿子的婚姻大事又有何错？”嬴政说着起身看着认错的郑妃，“等他自己开口来跟朕提及吧！”
　　郑妃抬头，眼里的惶恐瞬间化为喜色。
　　“你看你，眼角又憔悴了几分。”
　　郑妃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摸到了方才的泪痕，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羞愧地缩了缩脖子。
　　“今晚朕来陪你，想听你唱以前常唱的歌。”嬴政说着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掌中轻轻拍了拍。
　　郑妃一听更是喜形于色，一时忘了回答。
　　“好了，朕先走了。”嬴政松手。
　　“妾恭送陛下。”
　　郑妃与宫人一齐行礼恭送。

　　“公子？公子？”
　　扶苏反应过来，目及琴前，不见了魏卿的影子。目及近处，魏卿正拱手躬身地唤着他。
　　“嗯，叔臣啊？”扶苏应道。
　　魏卿起身。
　　“公子方才是有心事？”魏卿看出了扶苏的异样，虽为门客不应揣测主人的心思，但扶苏方才的神情着实让人担忧。若无事，他只需道句“臣多嘴了”也不算唐突。
　　“啊，我方才顾着听曲子入了神，故未听到你唤我。”扶苏解释。
　　他可是停止弹琴，唤了四五声扶苏他才回过神显然不是因为在听他的琴声，可魏卿并没有戳穿。
　　扶苏走到那床仲尼式前，看着那泠泠七弦，伸出手从一弦拨弄到了七弦。
　　“都说宫音最为悠长，清音最是清亮。纵然二者分隔在琴弦的两端难以相遇，但只要曲子一起，纵是相隔千里琴音也会相聚。”
　　“叔臣斗胆，敢问公子可是在为娶亲之事烦恼？”
　　扶苏抬头看着面前的魏卿，果然瞒不过他。
　　扶苏收回了手背在身后，从鼻腔里叹了口气，道：“你看出来了？”
　　“这，要看不出来也难！”魏卿故作姿态地摇了摇头。
　　“叔臣，你什么时候也学得和薜衡一样了？”
　　“待得久了，各学所需。”
　　心想这魏卿竟也学得油腔滑调，还回答得一本正经，愿薜衡别跟着学坏了。
　　“公子可是有中意之人？”魏卿一语中的。
　　扶苏最怕的就是魏卿问出这句话，也不知他是随口一问，还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叔臣，你可有想过等你及冠了那媒人给你说亲你如何应对啊？”扶苏打算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抛给他。
　　“公子费心了，叔臣并无这样的烦恼。”
　　“为何？”
　　“因为家父家母在魏卿幼时早已定下了一门亲。”
　　“哦，我倒未曾听你提过家中的事，竟是如此！”
　　“所以公子，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
　　“没想到你为开脱竟搬出了孟子？”扶苏措不及防，这话本意是告诫君子要远离危险的地方。这包括两方面：一是防患于未然，预先觉察潜在的危险并采取防范措施；二是一旦发现自己处于危险境地，要及时离开。魏卿居然将嫁娶之事喻为危险境地，本觉得他在调侃自己，但仔细一想这话并非没有深意。
　　“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扶苏吟咏着这两句，心中反复地琢磨。
　　经历了这人世半载，期间也遇到过此类事情。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周围人见他一个年轻男子，怕他孤单，于是上门说亲的不在少数，都被魏卿一一拒绝了。
　　他那张脸即便说尚未及冠也不会惹人怀疑，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后来他总结出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家中早已替他定下了亲事，这才杜绝了那些牵线搭桥的“好意”。
　　“叔臣？”
　　“嗯，公子。”
　　“你可曾听过郑国流行的一首歌叫作《山有扶苏》？”
　　“记得《诗经》曾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两者可有关系？”魏卿琢磨。
　　“正是这首了！”扶苏露出惊喜之色。
　　“未曾听人唱起过。”魏卿当即否认，浇下了一盆冷水。
　　“也罢，这是郑国当地流行的歌，想来地域限制，未能传唱，听过的人少也是理所应当。”扶苏垂睫眨了下眼收起眼中的失望。
　　魏卿看着扶苏，“依叔臣之解，这本是一首情歌？”
　　“我母妃是郑国人，听她说她从前经常唱此歌于我父王。故有些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首歌？”
　　韩怜的来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回禀公子，王贲将军府上送来请柬，请公子过目。”韩怜低头将请柬双手奉上。
　　扶苏接过请柬，阅毕，望向魏卿。
　　魏卿被扶苏这意味深长地一看，不禁好奇这王贲的请柬上写了些什么。
　　“王贲王将军你知道吧？他邀请我和你三日后一起去他府上作客。”
　　“王将军邀倾公子赴宴，为何要带上微臣？”魏卿再三嘱咐过王贲请柬的措辞，他居然还让扶苏带上他，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或许是你那日在大殿上的英勇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扶苏也想知道王贲好端端地请魏卿做什么。虽说魏卿是他看重的门客，但魏卿深居简出，他也未曾让其过多的抛头露面，虽本意想让他在人前露露脸，但自大殿上高渐离刺杀一事后，他便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按理魏卿的名声还未传开，不至于引人上门巴结甚至于讨好的地步。
　　“既然王将军有请，你也就不要却了主人的一番心意。”扶苏把请柬递给魏卿让他收好。
　　魏卿低头接过请柬，拱手恭送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