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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林深时见鹿 槐,没想到 ...

  •   “薜衡,薜衡。”
      薜衡给魏卿上完药,本意守着魏卿。若他醒了能及时照料,也好到时去给公子报个平安。谁料白天忙碌,守在魏卿榻边竟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唤他,揉了揉睡眼。
      魏卿正半撑着身子唤着他。
      “先生,你醒了?太好了!”薜衡抹了抹眼角,不知是刚睡醒眼一睁受光线刺激流泪还是感动的泪水。“先生可要吃些什么,薜衡马上去给先生弄来?”
      “可有热水?”魏卿虽然醒了,但是依旧虚弱。
      “有有有,有热水!”
      薜衡赶紧给魏卿倒了热水伺候着喝了半碗,见魏卿摆手,便拿开了。
      “先生,要知道你回来时半死不活的样子,呸!”薜衡掌了一下自己的嘴,继续道:“公子派韩怜去宫里请了夏侍医,见我忙不过来,亲自帮你擦的伤口。”
      “公子帮我……咳咳……”魏卿一急呛到,咳了起来。
      “先生您别急,夏侍医说了你这段日子就静心躺着,公子也说你醒了就好生歇着,什么也不要操心。”一提这个,薜衡突然想起,“公子嘱咐若您醒了,让我去他院里报个平安,不管多晚。”
      “现在什么时辰?”
      薜衡看了看滴漏,答复:“亥时过半。”
      “明日再去罢!”
      扶苏虽那么说,但是作为门客也该懂得分寸,这么晚不宜因己事叨扰家主。
      “先生您就真的不吃点什么?要不薜衡去厨房给您弄些粥?”
      魏卿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于是道:“也好,但煮烂些。”
      薜衡走后,门缝里挤进一道诡异的风,随后一袭墨蓝,银色衣襟的男子出现在榻前。
      嵇伯涯看魏卿像那东海里的龟佬一样趴着,便知出了事。
      “兄长,你怎么来了?”魏卿原本撑着身子,见是嵇伯涯便不再强撑,趴了回去。
      “我才一段时间没见你,你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嵇伯涯坐到魏卿身边,将手临其项背:“堂堂巫山槐鬼,竟受人如此糟践。得亏阿爹阿娘不知,可我这兄长看得心疼,可惜了你得的这副好人囊。”虽说魏卿恢复槐鬼之姿身上的伤损会荡然无存,但这副人囊却和普通人一样,受了伤该留的还是会留。
      嵇伯涯施法,虽说不能令他完全治愈,但多少能让他好受些。
      魏卿瞬间觉得自己好多了,居然能下床了。
      嵇伯涯看着他左手背上的疤,怜惜道:“这是上次留下的疤?”他拿起魏卿的手仔细瞧着,看这疤也是去不掉了。嵇伯涯把魏卿的手掌翻过来,发现他的中指底部有道黑线引起了他的关注。
      “兄长,你怎么了?”
      “这道黑线何时有的?”嵇伯涯皱起了眉。
      “什么黑线?”魏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果然中指底部有道不及小指甲盖长的黑线。“怪了,何时长了这东西我居然不知。”
      “你可感到什么不适或者其他……”嵇伯涯突然握住魏卿的肩膀,神情严肃。
      “兄长,你这是怎么了?这东西有何不妥?”魏卿一脸茫然。
      “啊,只是才多久不见,就凭空长了这不明不白的东西,为兄难免担心。待我回去细细查查,再给你答复。”嵇伯涯松开了他,但脸上依旧吐露着担忧。
      魏卿握住嵇伯涯的手,他眨了一下眼盯着魏卿的脸。
      “槐,又扰兄长挂心了。”魏卿眼底流露出愧疚之色。
      “我就你这么一个小弟,别人我还懒得惦念。”说着扣起食指敲了一下魏卿的额头,眼底尽是疼爱。“好了,你也早些休息。兄长走了!”
      魏卿本想送送嵇伯涯,但一想自己这样也就算了,便道:“兄长,慢走。”
      话音刚落,嵇伯涯便在缭绕的雾气中消失得杳无踪迹。

      薜衡进了厨房,不知道那黍米放在了哪儿,东翻西找。
      哐当——
      薜衡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然是莺哥儿,脚下躺着一根臼杵。
      “嗨,吓了我一跳!”薜衡捂着胸口。
      “你才是,大晚上的,我还以为是遭了老鼠呢!”莺哥儿捂着心口儿,着实也吓得不轻。蹲下捡起臼杵。
      “我家先生醒了,我这不想给他做碗粥嘛!”薜衡说完,转身继续在架上翻找。
      “厨房你不熟,我来罢!”莺哥儿放下臼杵,上前从一个布袋里舀出一碗黍米。
      “谢谢啊,谢谢!”薜衡兴奋得伸手刚要去接,谁料莺哥儿手一抬硬是不给。“你这是做什么,先生还等着呢!”
      “你家先生刚醒,身子虚,米粥难咽,米汤太稀,把黍米磨成粉,煮成米糊好消化又顶饿。你跟着你家先生没想到还是粗手粗脚,半点细致没学到。”莺哥儿说着走到灶台前放下碗,转身要去取磨。薜衡也是有眼力劲儿的,早已捧着一个小磨站在了莺哥儿身后,一转身,不小心轻撞了一下,莺哥儿羞得侧脸接了磨立马转过身将磨摆在了灶台上。
      “我来给你添。”薜衡拿起碗就要帮她倒黍米,见她的雪肤通红,不禁怪道:“莺儿,你的脸怎么红了。”
      “我……我是没手还是怎么的,你快去生火煮水。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哦,对!生火烧水。”薜衡一想也对,赶紧去了。
      莺哥儿腾出手摸了摸脸颊,一阵滚烫。
      “红了也好看,倒省了胭脂!”薜衡从门口探回头调笑了一句更是引得莺哥儿满脸绯红,拿起筛子作势就要朝他扔过去。薜衡识趣儿赶紧避开去取柴。
      薜衡端着煮好的米糊往西院回,赶巧碰上了回来的韩怜。
      韩怜看薜衡端着一碗米糊,心中明白,顿时心喜,“魏先生这是醒了?”
      “是啊,先生刚醒。我去厨房本打算弄碗粥,还是莺儿提醒我给先生弄了碗米糊。”
      “莺儿……你是说莺哥儿吧?”韩怜说着,拍了一下薜衡的肩膀,知道他端着米糊故没用大力。“人家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这样乱叫被别人误会可好?”
      “怕什么,这么多年都叫了。她也没说什么,大不了到时我娶了她也好!”薜衡觉得想得挺美,不由得喜笑颜开。
      “没正经儿的,你想人家还未必同意呢!”韩怜见他越发没脸没皮了,突然想起公子还等着他回话儿,赶紧道:“不和你说了,公子还等着呢!”
      韩怜刚要动身却被薜衡叫住,回头一块锅盔塞进了他嘴里。
      “诶,别松口哦!掉了怪可惜的。刚去厨房,莺儿给的。要不是看你忙得一天不见人影,我才舍不得给你呢!”说完,端着米糊小快步溜了。
      韩怜拿着那张锅盔,看着薜衡一溜烟跑得没影儿,叫也叫不住。这薜衡好心办坏事,他总不能拿着张锅盔去见公子吧?

      扶苏坐在案前,右手支着脑袋,眼神似睡非睡地盯着案前的书简。
      “韩怜,拜见公子。”
      扶苏一听韩怜的声音,赶紧睁眼,精神一抖擞便站起来。怎奈坐得太久,腿有些麻,扶着腿皱眉。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你先把你查到的细细说来。”扶苏挥手示意无碍,慢慢站直。
      “嗯,回公子。魏先生在狱中那廷尉起先顾忌他是公子的人故而并未用大刑,后来见许久都没人来‘打招呼’便和其他嫌犯一样用了刑。韩怜去接魏先生那日,听狱卒说廷尉见许久未见公子来保魏卿,准备施烙刑,审问了他一句‘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若从实招供,可免受皮肉之苦’,本以为魏先生终于松口了,谁料廷尉一靠近,魏先生咬了那廷尉的耳朵,狱卒扇了他一巴掌才松口。廷尉气得就要上烙刑,亏了中车府令赵高赶到才免于刑罚。他们得知公子派人来接魏先生,怕魏先生昏迷不好交代……便一碗水浇醒了魏先生。”韩怜叙述完毕,抬起头对上了扶苏紧绷的双唇。
      魏卿看似羸弱,却未想到在狱中遍尝酷刑还能有这番气节,着实令他吃惊,韩怜心中不免又升起一丝敬佩。
      韩怜见扶苏盯着他怀里的锅盔,赶紧解释,“卑职刚在路上遇到薜衡,说是魏先生醒了。他端着米糊,顺便给了卑职锅盔。”
      “你忙了一天,想必饭也没好好吃。赶紧下去罢,好好休息。明日放你假,不必在我跟前儿了。”扶苏体恤韩怜。
      “诺。”韩怜抱拳退下,怀里揣着锅盔好不喜感。
      扶苏注视着韩怜退下,不由得笑了笑。可当韩怜关上门,扶苏将手背在身后,目光深锁。看来有人欲借高渐离刺杀之事将莫须有的罪名与他挂上嫌系。
      魏卿深谙自己的证词会被小人添油加醋,兴风作浪牵连到他身上,故而不肯作任何交代。扶苏脑海中浮现出魏卿的伤势,不由得闭眼,捏了捏太阳穴。
      那分明而好看的唇角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赵——高——”

      赵高府上,一名灰色深衣,深色衣襟的年轻男子从帘后走出,朝着堂前的背影拱手行礼。
      赵高转身,盘腿坐到了案前。
      “若谷,你也坐。”赵高随意地一指,虚若谷在旁边设下的案前正襟端坐。
      “今天幸亏我去的及时,差点小命难保哟!”赵高一提这事还心有余悸。
      “大人指的是扶苏府上的那名门客?”虚若谷试着确定。
      “除了他还能有谁?”赵高取下帽冠置于案边。“李斯本想借机从那魏卿口中套出点话扳倒扶苏,谁料他嘴那么硬,在狱中愣是一句话不说。说起这儿,我看最近都安分点儿,过些安稳日子。”
      虚若谷抬起眼看着赵高,似在询问原由。
      “今日扶苏和胡亥小公子一起来请安,陛下看到扶苏手里的书简便问了一句。胡亥小公子昨夜不知怎么地去了藏书阁和扶苏在一起,知道那卷《孤愤》是扶苏誊给府上一名叫魏卿的门客。陛下看到那卷《孤愤》,又听到《五蠹》脸色就变了。又听小公子讲了什么郑人买履的故事,脸色又有些变化。总之不是好脸色!
      魏卿随扶苏进宫给陛下抚过琴,陛下就说下回儿让他来抚一曲《流水》。
      扶苏借机道出魏卿身在牢狱,陛下当时瞪了我一眼。那一眼当真让我吓出一身冷汗,想想就后怕。后来李斯来见陛下,陛下对他的态度就冷淡了许多。”
      虚若谷听完赵高的描述,立刻猜出了原委。拱手道:“大人可知,那《孤愤》、《五蠹》正是韩非所作,当初陛下就是读了韩非的《孤愤》、《五蠹》才知道韩国有这么个人才,不惜扬言攻打韩国也要得到此人。”
      赵高一听,恍然大悟。难怪陛下今日对李斯冷淡起来,看来他对韩非之事对李斯依旧耿耿于怀。
      “小公子所讲的‘郑人买履’亦是出自韩非之手,小公子年幼才刚学到《论语》又怎会读韩非的《外储说左上》,定是有人引导他读了那则故事。又是《孤愤》、《五蠹》、郑人买履,皆出自韩非之手,这般旁敲侧击。”
      “你是说扶苏!”赵高脱口而出。
      “大人英明。”虚若谷拱手齐眉,颔首以示恭维。
      “难怪,我说呢……”
      “看来陛下对韩非的事依旧埋怨李丞相,大人近些日子要与其保持距离才是。”虚若谷提醒道。
      “嗯,我了解了。”赵高说着朝他挥了挥手,“你也下去罢。”
      虚若谷拱手退下,听到赵高在背后嘀咕,“这魏卿也是命硬,本想他死在牢里也省了日后麻烦。”

      “原是这么回事儿。”虚若谷卧在榻上,转着掌中的两枚胡桃。想当初去狱中说服韩非未果,回时见一马车上下来的少年器宇不凡。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是用的方法不同而已。他将一枚胡桃扔出车外留给了那名少年,没想到少年如今长大了。
      至于那名叫魏卿的门客,虚若谷嘴角扬起一丝诡笑,“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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