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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仍道不如初 高渐离,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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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卿卧床期间想将那卷未看完的《孤愤》继续看完,便让薜衡从架上取来。
谁料薜衡找了半天,突然想起魏卿出事那几日,扶苏来过一次,拿走了一册,不知是不是魏卿要的那卷。
“啊,对了先生。薜衡忘了告诉你,就你回来那日韩怜先前来过替公子带了话儿,若你寻什么书,让你亲自去找他。”过去那么久了,他差点忘了。
魏卿思忖了一番,“我明白了。那你随便拿一卷《论语》给我吧!”
“诺。”
伤已结痂,魏卿心想也是时候去取回他的东西。
扶苏闻魏卿来访,便让韩怜退了下去。
“叔臣的伤势可还要紧?”
“劳公子费心,叔臣的伤已无碍。”魏卿拱手行着礼。
“你的伤才好转,繁琐的礼节就免了,坐着说话。”扶苏示意他坐下。
魏卿正襟跪坐,身子朝向扶苏。这个角度刚好看到扶苏从一堆书简里拿出了一卷特意放到一边。
“叔臣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它。”扶苏明知故问。
魏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视着扶苏。
“我很想知道叔臣是用了什么方法从韩怜口中套出我的行踪?”
魏卿拱手而拜:“公子认为韩怜的为人如何?”
扶苏一听,这魏卿看来是怕他怪罪韩怜准备为他说辞。他倒要看看他要如何为韩怜开脱,于是道:“忠厚侍主。”
“可信否?”
“可。”
“能担重任否?”
“能。”
“无他可否?”
“不可。”
“那么看来,韩怜的为人公子是知根知底,料定他是个忠厚之人。那么魏卿能从公子相信的为人身上获得想要的信息,这样的人是否可信,可否但重任?”
扶苏凝视着魏卿,双唇紧闭。良久道:“此人城府深重,恐未能安。”
魏卿得到了扶苏的答案,为之一怔,做好了最后道别的打算。
“但若能为吾所用,未尚不可?”
魏卿惊讶地抬起,扶苏的眼角带着笑意投向他的眼神亦是如此。
“正因我了解韩怜的为人,故而好奇你是如何从他那里打探到我的行踪。你不愿说,怕我怪罪于他。我见过朝堂上的大臣,府上的门客为了得到君王和主人的垂爱,不惜踩着其他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而你却为了区区一个侍卫宁愿冒着被逐出门的风险,由此可见你的为人。”
“公子。”魏卿没想到扶苏竟然会有这般理解。
“在狱中,恐你的一言一语会牵连到我,故未曾作任何交代。那廷尉问你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从实招供,可免受皮肉之苦。你倒好伤了别人,险些被上烙刑。你可知那烙刑一旦上了,是一辈子都去不掉的。”说到这儿,扶苏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不知道,如果他再晚一步,魏卿说不定就如当年的韩非一样死于非命。想到这儿,扶苏不禁阖目,平复了一下心绪。
“如公子所言,韩怜并非区区一个侍卫,他是‘不可无之人’。公子您才说的,您忘了吗?”魏卿丝毫不在意刚免于被逐出府的风险,转而戏谑起了自己的主人。
扶苏淡笑道:“叔臣方才拿自己与韩怜作比,问的时候还漏了一句,我来提醒你——无他可否?不可。”
魏卿起身,走到堂前,不顾背上的伤痛朝着扶苏跪下,深躬叩首。
欲起身,未料背上的伤隐隐有崩裂之势,令魏卿皱起了眉。忽感觉有一双手将他托起,抬眸扶苏俊朗的颜面已然映入了眼帘,令他不禁惶恐。
“魏卿,谢过公子。”
“你的伤势还未痊愈,回去好生养着。”
“叔臣,在此拜别。”说完,缓缓转身走向门口。
扶苏目送他的背影,心中不觉有一丝异样,攀上了自己的胸口。
韩怜见魏卿脸色较进去之前更显苍白,上前道:“魏先生,可还好?”
魏卿抬头看着韩怜,回道:“没什么要紧的,有劳了。”
“可是因之前的事,公子怪罪于你?”韩怜担心道。
魏卿赶紧作了个打住的眼神,“此事已过去,莫要再提。眼下你可是公子跟前‘不可无之人’,往后要好好护公子周全才是。”
韩怜原本颓丧的眼神突然有了光彩,“这话是公子说的?”
“公子亲口说的。”魏卿眼神带着柔和的笑意,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韩怜朝着魏卿抱拳拜别,心里甚是欢喜。
夜里,薜衡替魏卿上着药,不禁心疼道:“先生,也不是薜衡说你,原本这痂结得好好的,你才去了公子那里一回儿就又裂开了。”
魏卿不语,只是趴着。
“先生,怎么说你也是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但这背多半是要留疤了,若是让旁人瞧了去,难免不会多想。”
“除了给我上药的你,我这身子还会被谁瞧了去?”
“也对!”薜衡砸了咂嘴,转念一想:“若是将来的夫人看了不心疼死才怪呢!”说着叹了口气。
“她倒没心疼,你倒是先替她心疼起来了?”魏卿反驳道。
“对,薜衡心疼主子您。不止我,公子也是心疼您的。你可见过公子那样身份尊贵的人给一个门客……”薜衡突然收住了口,纵然调笑也不该言语间冒犯了魏卿。
“公子心疼的不是人,是才能。”魏卿纠正。
“韩怜奉公子之命来访,扰了魏先生休息还望见谅!”
门外传来韩怜的声音,魏卿本欲起身,薜衡让他趴着别动,遂上去迎门。
“何事啊?韩侍卫!”薜衡笑道,“我正在给先生上药呢!”
“公子说今日魏先生走得太急,忘了拿回他的东西,命我特意送还。”韩怜解释道,“东西你收好,我就不进去了。”生怕再打扰到魏卿。
刚准备走,却见魏卿披着衣服走了出来朝他拱手而拜,韩怜赶紧上前扶住,诚惶诚恐。
“先生不必如此!”
“有劳了!”魏卿道。
“卑职应该的。”韩怜拱手告辞。
魏卿看韩怜离开的身影,这几日他似乎瘦了。
“先生,这可是你要找的那册书?”薜衡将那卷书简拿到魏卿面前。
魏卿接过书简,打开一看。
虽然是《孤愤》,但已经不是原来那卷。
魏卿的伤势已经痊愈,结痂也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正如嵇伯涯和薜衡的猜测,深色的结痂脱去后,留下了较肤色深且凸起的疤痕。
扶苏与魏卿同车,这一次魏卿携上了他的仲尼琴。
魏卿于韩非墓前旋转琴轸调好了调式,悲怆的琴音与头顶飞过的玄鹤发出的嘶鸣融为一体在天际久久回荡。
韩怜昨日告诉魏卿公子明日要去拜祭韩非,属意让他一同前往。
扶苏今日在上车前见魏卿出门,薜衡随他而来怀里抱着琴囊,心中大为所动。
魏卿朝扶苏拱手而拜,于车前接过薜衡怀里的琴囊背到肩上,钻进了车。
其实,扶苏今日是替韩非的一位故人来拜祭他。
“有空替朕去拜祭一下故人吧!”
他是替自己的父王来拜祭韩非。
当最后一个音消失,扶苏开口问道:“此曲甚是悲怆,闻所未闻。不知叔臣所奏的是何曲子?”
“回公子,此乃师旷的《清徽》。”魏卿拱手而答。
扶苏不禁对魏卿刮目相看,这《清徽》是晋国掌乐太师师旷于晋平公招待卫灵公的宴上所弹奏的曲目,但早已失传。据说当时师旷嫌晋平公的修养不够,称只有有德有艺尽善尽美的君王才配听《清徽》,故而不愿。怎奈拗不过晋平公。
魏卿一方面是悼念韩非,一方面不排除恭维之意。若是他成为了太子,将来必然要做一个德艺尽善尽美的君王。
“今日,我本是替一位故人来拜祭韩非。”扶苏低头俯视着魏卿。
“想必那位故人也和公子一样忘不了韩非,赞同他的理念,努力想让他的主张贯彻。”魏卿顺理成章地有感而发却句句深入扶苏的心。
扶苏不知道魏卿是否猜到了那位故人的身份,但是能感悟到这些不得不说他的观察入微。
“叔臣,能弹《流水》否?”扶苏轻问道。
“能。”魏卿言罢,重新调琴。
琴音如流水。
这一曲《流水》弹尽的不只是伯牙遇子期的知音难觅,亦是父王对韩非的愧疚与不舍。
高山流水遇知音,奈何昔人化抔土。
知音难再得,琴心亦不复。
终是难相聚!
魏卿弹着眼下这曲《流水》,想到的却是昨夜抚琴的种种。
他知道高渐离在筑内藏了铅块,那日赠与他刀簪的时候他就发觉了筑的分量不对,所以没有再挪动。刀簪在明白高渐离复仇的心意后便备下了,若不是抓住了再次进宫的契机殊不知如何交到他手中。
他没有戳穿高渐离,因为他知道作为一个瞎子,高渐离挑选的时机只能是最可靠的,嬴政接见王贲的庆功宴将会是最佳的契机。既然知道高渐离动手的时间和环境也就意味着知道对方的胜算有多少。即便他不出面抵挡高渐离也杀不了嬴政,他替扶苏挡的那一簪,真心实意也罢,苦肉之计博得扶苏信任也罢,终究是他高渐离作了恶人。
魏卿觉得如噎在喉,眼眶酸涩却又觉得可笑,他终究是算计了他一直口口称呼的高兄。琴音乱了,不再是伯牙弹给子期的那首恰逢知音,相见恨晚的《流水》。
魏卿收回思绪,在韩非的墓前他依旧是那个扶苏府上忠心、沉着、有谋略的门客。所有的喜怒哀乐、可笑与愧疚都只留存于昨夜那个在西院抚琴的魏叔臣。
魏卿曲毕,看着韩非的墓发呆。
“叔臣,可是有心事?”扶苏方才发现他的琴音乱了。
“公子,都说伯牙断琴是因为钟子期死了,世间再无其知音。可又有谁想过,不复的不只有知音,还有琴音。子期的死令伯牙抚琴的心境变了,琴心变了,琴音也就变了。伯牙是一名技艺多么精湛的琴师啊,怎么会容忍弹出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琴声。”
扶苏弯腰,朝魏卿伸出手。
“起来罢,地上凉。你身子刚好。”他的声音和动作都是那样的温和儒雅。
魏卿见扶苏伸手也不好却意,遂将琴换到了右手,左手放到了扶苏的掌心搭了一把。
扶苏扶起魏卿,留意到他手背上的疤不禁抿紧了薄唇。
魏卿起身后,稍稍理了理衣服,抱着琴朝韩非的墓鞠了一躬。
扶苏深深地看了一眼韩非的墓,是韩非替他救了魏卿。若不是那卷《孤愤》勾起了父王对他这位故人的眷念,魏卿说不定现已命丧大狱。
扶苏感激这位长眠于秦土下的故人。
魏卿将琴收进琴囊,随扶苏一起下山。
天边的红霞令魏卿想起了巫山每每傍晚来临之际,抬头看到的那片火烧云。
同,也不同。
总觉得不知哪一天就会天崩地裂,落到他的头上。
高渐离,愿你与荆轲在黄泉之下得以聚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