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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第 2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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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珠打开食盒,取出里头一碟又一碟精致的小食点心,然后捏了一块放进嘴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等吃完了这块点心,方颔首道:“那就祝君来日山高水长,江湖不再见。”
杨广无不痛心疾首道:“你个好没良心的,枉我日日送吃食给你,眼下我都要走了,这一去或许数年不见,你就连句贴心话也没有?”
白珠扯了扯唇角,断然说没有。
她微微侧身,“不过说起来,确实还有一话要嘱咐你。”
杨广来了精神,探过头去,侧耳聆听,“你说。”
白珠盯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
“只盼着你我再见之日,不是两国兵戈相向之时。”
......
日子过得飞快,接下来的几个月内,白珠从各种渠道得知了外头的变故:沈后被废出家为尼、乐平公主明年四月下嫁、袁宪降职外放、毛喜病急交加只能暂时告假。
还有何珍儿怀了身孕,已然一跃成了贵嫔。
政权交迭,前朝无时无刻不在暗潮汹涌,身为国君的陈叔宝毫无察觉,仍旧每日设宴游乐,不知人间疾苦。
拐儿巷内,十数名妇人聚集在一起,惴惴不安地望向上座。
“这几个月大家也瞧见了,变故横出,如今皇后娘娘被废黜,我也不是从前那个贵妃了,不过担着一个虚名,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纵使再大的家业,也禁不住这么坐吃山空,所以我打算另生财路,还望各位夫人也跟着搭把手。”
白氏最先响应她,慎而又慎道:“娘娘说得一点不错,咱们也都感念娘娘的恩情,只是这...大家原都是些粗手粗脚的笨人,给人浆洗缝补,做些杂役倒也罢了,只怕其他的,帮不了娘娘的忙。”
她说话还算客气的,另有一个干瘦长脸的妇人嘀咕道:“朝廷欠咱们的抚恤金,本就是该给的,如今倒要自己出力...”
她身旁的妇人跟着搭腔道:“是啊是啊,我公公和丈夫都是死在前线,这些年过得这样苦,底下还有三个孩子要照料,若说帮忙,恐怕抽不出空来。”
云门一听这话,顿时眉头攒在了一起,正要发作,白珠抬了抬手拦了下来,将那两个说话的单独点了出来。
“若我记得不错,这位是姜夫人,这位是刘夫人吧,你们说得很对,抚恤金本是你们应得应分的,家里搭进去两条人命,没了男人撑门户,孤儿寡母过得实在辛苦。”
姜、刘夫人闻言,不禁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们惊变了脸色.
“只是两位夫人莫要忘了,我并不代表朝廷,仅仅只是看不得我陈国将士战死沙场,身后妇孺老幼却不得妥善安置。要是今天我抽身离去,再也分文不给,你们能去衙门告我吗?”
白氏见状忙赔笑道:“娘娘,她们都是糊涂人,说话不过脑子,您莫要跟她们计较...”
白珠站起来,朗声道:“今日我就将话说明白了,若有人不愿,我也不强求,去后屋各自领上两百钱,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不再往来便是。”
这些时日,白珠一直过于平和,不论谁来支钱,验明身份后无有不给的,渐渐的,大家也都忘了她本没有这个必要去给任何人钱。
见众人没有异声,她这才露出点笑意,“既如此,那么诸位夫人往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在东郊有座别苑,打算在那里置办些器具原料,制些香料口脂,凭借我在宫中多年的经验,到底这一块是熟稔于心的,往后大家按工领钱,若卖的好了,另有分红。”
底下顿时一片聒噪,有人高声道:“娘娘给了咱们这条谋生的活路,不知何时能去做工?”
白珠莞尔一笑,“有意者,由云门领着你们先去登记名册,明日便可过去了,只有一桩,还和从前一样,对外不许泄露一字半语。”
很快大家都跟着云门先去记名了,白氏上前愧怍道:“难为娘娘还这样为我们谋划了。”
白珠渺渺叹道:“升米恩、斗米仇,一味宽容只会将人心纵得愈发贪婪,必得宽严并济,才能叫人宾服...”说着低低一笑,“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却嫌房屋低...”
白氏没读过什么书,听不大明白,呆呆看着人,在她眼中只觉得贵妃才情玄妙,又有一颗普度众生的菩萨心。
回去的路上,云门担忧道:“虽说咱们嘱咐过不许乱说,但是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迟早有一天娘娘的名号要流传开来的,到时候若被宫里头知道,只怕又是一场风波在等着咱们。”
白珠说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如今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的。”
说话间才进瑶台,一个小小的人影就扑进了她的怀中,险些将她撞了个踉跄。
白珠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待看清怀中的人,连声调都拔高了两度,“庄儿?”
陈庄呜呜咽咽道:“母妃...母妃我好想你。”
大韶又领着陈渊过来,陈渊朝着白珠端然行礼,叫了声‘母妃’。
他不如幼弟这样情感热烈,但眼中也饱含泪水。
一行入内坐下,陈庄仍然像个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上。
大韶捂嘴笑道:“您才出去,两位殿下就来了,瞧瞧,八殿下多挂念着娘娘啊。”
白珠无奈,把人按在座位上坐定了,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愕着两眼道:“你们不是偷跑出来的吧?”
陈渊忙摇头说:“是...父皇让我和弟弟过来看你的。”
这下白珠沉默了。
陈渊谨记着来前父皇说的话,一面小心觑着母妃的神情,一面斟酌言辞道:“前日冬祭,大哥言语间为废后沈氏抱不平,父皇龙颜大怒,让他跪在端门整整一天一夜,后来大哥就病倒了。父皇似乎很伤心,去结绮阁独坐了许久,还命人将昔日母妃用过的妆奁衣衫都归整好,今日又叫我们来探望母妃。”
白珠凝神片刻,从陈渊的脸上窥见了那一点小心思,“好孩子,你是想让我回宫去是吗?”
陈渊垂下了头,“是...儿臣不想让母妃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乐游苑里。”
陈庄亦怯怯道:“儿臣也想母妃能日日陪伴在身边,就像从前那样。”
白珠笑意澹然宁远,“你们的心意,包括你们父皇的心意,我心里都再清楚不过。孩子想要母亲陪伴,想要一家子和睦团圆,若是放在民间,这都是人之常情,只可惜...出生在皇族,你们更应当明白这其中的刀光剑影。”
陈庄满脸迷惑,但陈渊却是感受到了什么,隐隐有震撼之色。
“渊儿、庄儿,你们二人身上流着陈国皇室的血,所以只要行止不出差错,往后一生总归不会差到哪里去,可母妃不一样,母妃是女子,还曾是位臭名昭著的妖妃,母妃能做的,只有远远离开那个是非之地,祈盼你们二人幸福如愿。”
陈庄犹不理解其中深意,仰起脸道:“母妃才没有臭名昭著,母妃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妃。”
白珠被他逗笑了,说好好好,“那你也要做天底下最好的孩子,乖乖跟在哥哥身边,凡事都要谨言慎行,知道吗?”
陈渊神色黯淡,“来前父皇交代儿臣,他思念母妃,又拉不下脸来相见...”
“呵。”白珠掩唇一笑,多有嘲讽之意,“渊儿,你还太小,男女之情上要过几年才能明白其中关窍,你父皇...或许心中是有我的,但立场上,我和他永远也不可能是相同的。”
陈渊不觉微湿了眼眶,他将幼弟暂时支开,两下里相对,默然道:“母妃,是我陈国气数将尽了吗?您从前那样顺从父皇,如今却与父皇拼死对抗,究竟是在怄气,还是....”
这个孩子心思之通透,白珠早有察觉,陈庄或许还迷迷糊糊,但他已经几乎了然于心了。
她也不瞒着他,转而露出一抹笑来,轻声道:“孩子,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最起码我要保全住能保全的,不能一错再错。”
.....
醉枕绮梦时,陈叔宝也曾恍惚间看到眼前的女子幻化成贵妃十三岁的面容,言笑晏晏,素手捧花,与他撞了个满怀芬香。
彼时贵妃尚幼,不过是龚氏身边的一个宫女,平日里做些侍弄花草的差事,那回不留心撞上了,她跌倒在阶前,那捧绿梅砸了粉碎,她脸色煞白,喃喃自语说要挨罚了。
这样灵巧婀娜的美人,陈叔宝一见便难以忘怀,从此将她收入房中,常伴身侧。
如今人已经被遣送走了,反而午夜梦回时,更加挂念曾经那么多个缠绵悱恻的日日夜夜。
睁开眼,陈叔宝拢了拢玉斛中的绿梅,水精帘浅浅浮动,何珍儿矮身进来,嗔怪道:“陛下将咱们姐妹几个都丢在前头,自己到这里来享清净了!”
陈叔宝疏懒一笑,朝她招手,揽着入怀道:“你还特地寻过来了。”
何珍儿钻进他的怀中,眼梢余光划过那绿梅,不由地下意识皱了皱眉。
不过她这些细微的变化,永远不会落入身边这位君王眼中,他太过骄纵自大,又喜听谗言,捧在云巅上,俯瞰久了的上位者,是不会、也不屑去体察那些小心思的。
只要乖顺,能陪他吃喝玩乐,就像是他豢养的猫儿狗儿。
何珍儿柔婉俯在他肩上,牵来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处,近六个月的身孕,作养的很好,原本的瓜子脸渐渐圆润起来,仰起脸一笑,“陛下,你瞧孩子又大了一圈。”
陈叔宝儿女众多,早已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了,不过淡淡一笑,抽出手道:“瞧这样子,应当是个皇子。”
何珍儿趁机贴上去,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若妾身这胎真是个皇子,陛下赏妾身点什么呢?贵妃之位好不好?”
原本还带着浅淡笑意的脸突然冷了下来,陈叔宝拂袖扫过她的臂膀,“后宫只会有一位贵妃。”
只这一句,几乎让何珍儿如坠冰窟,她紧咬牙关,强忍着泪水,垂首道:“您还惦记着她...连她亲生的儿子也劝不回,她是疯魔了,您何必再这样...”
陈叔宝突然觉得她很聒噪,那双往日里爱极的眼中含着将落未落的泪珠,这本是她与贵妃最相似的地方,如今再看,竟觉眼尾过分上扬,活生生勾出一副狐狸样,全然没了贵妃那样的清贵明艳。
本是个服侍人的贱婢,受了抬举才能伴他身侧,竟然肖想起贵妃的位份来,想要李代桃僵,真是可笑。
他霍然起身,也不顾及俯在身上的女人怀着自己的孩子,“管好你的嘴,这是第一次你在朕面前放肆,也会是最后一次。”
何珍儿险些栽了一跤,好在扶住了翘首,看他拂身离去,甚至都不愿意多回头看自己一眼。
她气红了眼,想抬手掷了那斛中绿梅,又怕声音惊动还未走远的皇帝,最后只得咬牙切齿扶着肚子瘫坐下来。
这头陈叔宝信步闲逛于后苑,不知不觉来到了柏梁殿,先前住在这里的沈废后早已搬离,为了迎隋公主,这里重新粉砌修葺,人来人往,早不复从前的凄冷气象。
往前十几年的岁月从他脑海中缓缓流淌过,他和废后、和丽华、和孔氏龚氏,一桩桩一件件,如今回想来,总觉得都是大梦一场。
越往后,越觉得孤单,哪怕身边再多人,热闹过后,心中总有一处空虚又寂冷,于是再寻新人,办新宴,试图去将那沟壑填平,可换来的确实将沟壑越撑越大。
“陛下何时来的?”
身后响起了江总的声音,只见他满脸堆笑上前,陈叔宝哦了声,说刚来。
江总抖擞精神,带着陈叔宝在柏梁殿新建的周围闲逛,极力介绍自己承办的这件差事做的有多用心,陈叔宝才积累的那点愁绪又很快散去,看那殿宇果然精美,花榭果然繁盛,就连廊柱上的雕纹花样都细致无比。
末了江总拍着胸脯道:“待隋国公主下嫁而来,必会惊叹折服于我陈国之鼎盛。”
陈叔宝点着头说很是,似乎已经能想象携手新后,共游南国山水的景象了。
“只是...”江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微臣一心一意为陛下当差,朝中却多有微词,言臣过于豪奢,中饱私囊,微臣实在是不敢应承呐!”
陈叔宝一听这话,心中十分窝火,“卿只管将迎隋公主一事办好,银钱上不必担忧,朕的私库可随意支取,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如此妄议。”
得了这话,江总也算是达到了目的,诺诺应了两句,又陪着陈叔宝阔谈山高水长。
江南的寒冬总是来得很迟,及至十二月,才下了第一场初雪,如细细碎碎的白盐沫子,落在肩头发间毫无分量,抬手一拂,只剩指尖一点微凉。
云门撑起伞来接白珠,掸了掸她裙间的雪色,笑道:“您今儿算是来岔了,落了雪奴婢便先放她们归家了。”
白珠说无妨,径自入内,毡帘后的桌案还摆着这月未算清的账目,她大致翻了翻,心里有了估算。
“越到年节上,城中姑娘妇人便越爱往鲜妍上打扮,这个月铺子里多上些艳色的口脂水粉,以四季为基调,冬则梅兰,春则桃李,价钱上再提三成,货量还要少一半。”
云门吃了一惊,“三成...娘娘,这会有人买吗?”
白珠笑了笑,“当然会,咱们前几个月‘雀坊’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如今愿意常买的熟客,多是高门贵眷,她们可不差钱,有些东西,越是紧俏,越能显得稀有,那么谁能用上,岂不是越有颜面?”
云门犹不自信,“奴婢明白您的意思,就是怕...”
“怕赔了?”白珠提笔蘸墨,在账册上圈点着,“做生意嘛,有赚有赔是常事,就算赔了,咱们就当是给大家休个假,好好过个年陪陪家里人,这几个月赚的也够度日了。”
云门挨着她坐下,这段时间作坊的事情都是她在操持,了解的也更为透彻些,“您是想雀坊少而精,但城中已有‘香如故’‘白苑’两家经年不衰的老牌胭脂铺了,背后皆是权贵撑腰,咱们是在他们嘴里夺食,只怕日久未必能容得下我们,奴婢还怕闹出什么事端来,叫宫里头知道。莫不如咱们再多设作坊,把价降下去,这样走量虽然利薄,可是稳妥,也能图个长久。”
长久...白珠笔尖一顿,“如今几月了?”
云门不知道它为何有此一问,讷讷道:“腊月呀。”
所以距离乐平公主入隋,不过还剩五个月,白珠搁笔抻腰,笑道:“走吧,咱们去看看你的旧主子。”
沈婺华被废后,居于钟山脚下的吾月庵中,说是出家,其实更像是带发修行,一座小院,几间静舍,除了身份上有所不同,也几乎是与以往数年的日子相差无几。
白珠与她对坐,她宽袍广袖,素手烹茶,递来土陶泥胚的茶盏,里头的茶汤澄黄醇厚,轻轻一漾,光色粼粼。
“你倒是稀客,不去盘弄你的脂粉生意,愿意来这里与我一个出家人吃茶?”
她本就生得娴丽,而今神情恬然,气色红润,可见离了那伤心地,人反而活泛起来,不再像一截枯木般死气沉沉,反倒看着年轻了几岁。
白珠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方笑道:“行商嘛,铜钱窝里待久了,总要来你这里洗涤一下。”
沈婺华乐得眉眼一弯,“那施主就多舍些香油钱,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玩笑过后,白珠才正色起来,“瞧你不自苦,我也就放心了。先前隋使入陈,说定了明年四月乐平公主下嫁,两国清道,又专门派人在湓城接壤,届时门户大开,不得不防啊。”
沈婺华一怔,“你是担心隋国以送亲为名,发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