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神》鱼日日

45、追寻 “师姐不是

　　恢弘城门前人流如织，远远便能瞧见城墙下立着几道与众不同的身影，几人衣着举止皆有礼有度，身负长剑，眉眼如星、身姿若松，一看便不似常人。

　　见声势浩大的探灵队前来，他们立时上前与队首修士攀谈，不知过了多久，身处队尾的二人才瞧见双方互相行礼，就此将队伍引入城内。

　　队伍入城十分顺畅，而越过城墙后，二人才发觉城内城外两方天地究竟有何不同。

　　许是昨日方才下了雨，城内地面依旧湿濡，众人走过青石板，脚边裙摆尚且能被水渍沁湿。热闹的集市此刻尽数被探灵队引去了视线，城内百姓纷纷为他们让开位置，交头接耳间有说有笑，许是正在津津乐道队伍中外貌出众的诸位修士。

　　“前方引路者想来就是接亲的段家人了。”梁叶收起四下打量的好奇心，迫不及待地伸出右手在言疏面前招了招，“听闻蜀州修士善蛊，不若四处打听打听，能否将你体内的蛊虫除去。”

　　万言疏亦有此意。

　　峪乾长老在她体内种下蛊虫，是为了控制她为她所用。然巫蛊术源自蜀州，蜀州善蛊的修士不计其数、能人辈出，自然不会有比此处更好的地方了……

　　“可峪乾同意我随队伍前来蜀州，便必然胸有成竹，料定我解不了蛊虫……”

　　“不试试怎知解不了。”说话间，队伍缓缓停下。抬眼望去，众人已然止步于一座在外看去并无特殊处的宅院前。

　　“小心些，妖气越来越近了……”梁叶低声喃喃，却无从得知妖气究竟从何而来，只知四面八方充盈着妖气，而队伍中的修士似乎全然没发现。

　　闻言，万言疏顺势向后退了数步，与身旁的修士拉开距离：“你能确定妖气来自何处么？”见红衣女子摇头，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这才发现了周遭的怪异处，“你且看看附近来往的百姓，是否与刚入城时瞧见的不太一样？”

　　梁叶顺着她的指示望去，果然发觉周遭来往的百姓尽数低垂着头，一派萎靡不振的丧气模样，且他们身形异常消瘦、步行姿态趔趄，仿佛轻轻一推便能倒下散作一堆骨架。

　　“这些人不太正常……”

　　“是不是与妖气有关？”万言疏的话音刚落，便有一老翁姿态怪异地应声倒下，咔嚓一声，老翁扭曲着肢体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梁叶脸色一变，下意识冲上前欲扶住老翁，却在意识到自己无法现身时顿住了脚步……所幸言疏擦肩而过，疾步上前扶稳了老者。

　　她回头望见梁叶眼中的困惑，低声道：“老先生，身体可还好？”

　　然老翁并未回答，站稳身子后径自缓步离去，徒留万言疏保持着抬手的姿态，面露不解：“真怪……”

　　梁叶却无声息地蹙了蹙眉：“你可有在方才老翁身上闻见什么？”见言疏微微一愣，她侧身望向一旁来往的同样神情萎靡的百姓，“是一股十分微弱的腐臭味……”

　　“腐臭？！”万言疏心下一惊，“我未曾闻见……此事当真？”

　　她知晓梁叶身为半神，五感神识强出寻常修士不少，既是她闻见腐臭那便不会有假，可缘何这些百姓身上会身藏腐臭……

　　没等二人再寻另一百姓验证猜想，便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修士的催促：“快跟上，擅自脱离队伍作甚！”

　　二人回身望去，只见探灵队已然入了宅院，唯剩一人立于门前冲她招手催促。万言疏定了定神，旋即疾步上前，与之一并进入其中。

　　队伍入城之时已然午后，待众人安顿，天色亦算不得早。整座城池渐渐笼罩在一片阴影下，仿若庞然巨兽吞噬了日光，周遭转瞬阴沉压抑下来。

　　伴随着浓重夜色而来的自然是铺天盖地的妖气，只是不知为何，身周修士便好似毫无察觉般，自顾自居于室内，反倒是倚坐在回廊边的梁叶面色凝重。

　　“妖气是否加重了？”收拾妥帖的万言疏出门便瞧见红衣女子满目凝重，可自己却与一众修士一样并无察觉……她鲜少有这般懊丧的时刻，恼怒自己修为不够，竟连妖气也察觉不到……

　　“如此浓重的妖气众人不该没有察觉，除非……”

　　“除非什么？”

　　梁叶脸色微变：“除非有人在城中布下阵法，无声无息地压制了修士们的五感和灵识……待他们察觉便晚了……”

　　万言疏在她身旁一并落座，顺着她的目光昂首望去，却只能望见重重掩映的阴云和一片漆黑：“你的意思，城中有人与妖同流？”

　　梁叶微微一顿，收回视线转而投向了她：“一切尚未有结果，这些只是我的猜测……”

　　“既如此，这蜀州城内危险重重，大师姐留在此地岂不危险……”万言疏尚未言毕，忽见眼前人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笑什么？”

　　“严晓慈只怕一时半会儿无法安心留在此地了。”未及对面开口，梁叶轻笑着将食指置于唇间，“嘘……听，有人正在靠近此处……”

　　话音落下，忽见一道寒光划过，一柄泛着寒气的长剑自二人中间破空而过，铮的一声笔直插在了梁柱上。伴着长剑袭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怒叱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万言疏：“好啊，本姑娘果然不该信你！”

　　掌风袭来，堪堪擦过回身避开的女子。

　　万言疏鲜少有表情的面上此刻却毫不保留地划过一丝惊讶：“严琦玥？”

　　“亏得你还记得本姑娘的名字，还以为你被赶出来，便连你姑奶奶的名字都忘了！”说罢，严琦玥又是掌心聚灵，化作灵刃向她刺去。

　　“你此刻不是应当在无极峰么？”万言疏回身避开，偶然瞥见一旁梁叶脸上看好戏的笑意，露出了几分几不可察的气恼。

　　“无极峰？是啊，若非有人前来通风报信，只怕此刻本姑娘还被蒙在鼓里！大师姐待你不薄，你竟敢与探灵队同流合污出卖大师姐！”又是一道剑风劈去。

　　万言疏算是心下有了猜测：“误会，我并未背叛大师姐……”

　　“那你此刻在此作何解释！”

　　万言疏避无可避，只得抽出长剑与之对阵。严琦玥瞧见对方竟敢提剑反抗，心中愈加气急败坏，不由分说上前对招。

　　夜色中，二人的长剑交错拼杀，发出阵阵嘶鸣，风起叶落，灵气阵阵四溢开来……

　　梁叶仔细观看了片刻，发觉数十日不见的严琦玥剑招竟有所精进，看来她在无极峰也未曾耽搁修行。然反观言疏，看似招招被动，却步式灵巧，她手持长剑于各个方位游走，不过须臾便借由手中长剑布下了阵法。

　　梁叶会心一笑，她的言疏也不差。

　　严琦玥一时失神，竟不慎落入了阵法，眼见四方光束骤起，化作一道无形的牢笼将她困在阵中，她气急欲用长剑劈斩，却被轰然弹开，屡试无果后，她终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万言疏，你这个奸诈小人，有胆放我出去！”

　　万言疏镇定自若地收起长剑：“待师姐何时愿冷静下来听我一言，我便放你出去。”

　　“你……”她踢了一脚面前的牢笼，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你还想说什么？说你无辜？说你委屈？哼……早在九川城内偷我宝物那日，我便应该杀了你，也免去今日你与众人一道将大师姐推入火坑！”

　　万言疏略显无奈地抿了抿唇：“师姐究竟听说了什么……缘何对我大打出手？”

　　“你还装傻？”

　　“我当真不知，听命师门将大师姐护送至此究竟做错了什么？”

　　严琦玥闻言冷嗤，凶狠的目光透过囚笼直直锁住她：“你难道不知段风麟是什么东西，大师姐待你不薄，你便是如此报答她的？！”

　　现下，换作万言疏面露不悦：“我送大师姐前来此地，乃是师门之命，师姐待我有恩不假，若师姐亲自道出隐情，我自然不会放任他人欺负师姐……”

　　“你……”

　　“琦玥！”严琦玥还欲反驳，忽被一道肃正的音色打断，她面色骤然一僵，豁然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阴暗角落。

　　角落中，一道端方的身影不疾不徐地缓缓踱步而出，来人一身白衣、面色平静，周身上下俱是不容侵犯的尊仪。

　　“师姐……”许久未见，严琦玥微有愣神，旋即慌乱地收拾自己的衣襟，眼巴巴注视着来人愈走愈近。

　　严晓慈出现在此地并不意外，二人方才的打斗十分激烈，四散开来的灵力怎会不被人察觉。只是她一改往日的柔色，面如平静池水、无波无澜，她缓步走近，望见一脸喜色的严琦玥，出声却是冰冷的一句：“谁让你来的。”

　　严琦玥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似水波流动：“师姐……”

　　“谁让你来的？”

　　女子紧紧拽着身侧的衣摆，良久才压下心中冲动，低声呢喃：“我与父亲断绝了关系……”

　　此言一出，在旁的梁叶和言疏纷纷一愣。

　　“糊涂！”

　　任由师姐生气叱骂，严琦玥直勾勾地盯着她：“段风麟不是好东西，我不能让师姐一个人……”

　　“段公子为人岂是你三言两语能评判的！”严晓慈厉声打断了她，面色毫无波动，“回去，与掌门请罪认错，当此事从未发生。”

　　“我不回去！父亲将你送来火坑，他不是我的父亲！！”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落下，严琦玥吃惊地僵愣片刻，泪水随即如泄了堤的洪流般倾泻而下。

　　“掌门将你悉心养大，望你成才，倾注的心力不可谓不多……如今我已是半个外人，你怎可为了外人抛弃自己的师门和亲人……”

　　“师姐不是外人！”严琦玥慌不择言，胡乱抹去眼中泪水，“师姐是……是……”

　　她眼底星星点点，然此刻严晓慈看来却格外刺眼：“回去，今后莫要再来寻我了。”

　　不……她的师姐不是这样的……

　　师姐从来不会冷脸将自己推开……

　　不……

　　“师姐……”她欲像寻常一般牵住师姐的衣角，却被对方挥袖避开。心中委屈愤懑交加，强烈的情绪波动轰然将四周的牢笼炸开，她红着眼，面上的泪渍狼狈极了，未及众人阻拦，提剑便往院外跑。

　　阵法本由言疏立下，她强行破开阵法自然伤了言疏的灵元，好在身后梁叶以神力相护，免去阵法反噬。

　　见她跑远，严晓慈立于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衣摆，旋即迅速松开。她回身望见一面茫然的万言疏，终是露出了几分疲惫的歉色：“见笑了。”

　　“师姐此刻想必无法离开这儿，需要我前去将她追回么？”

　　严晓慈神色一动，微微颔首：“有劳万师妹，若是可以，劝她速速离开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