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诺》林夜

38、封天

　　此后一切变化都来得猝不及防，却又仿佛顺理成章。

　　楚诺浅来不及细想这片由三人魂力所构建的魂界为何会给予她熟悉的感觉，只是当那支白色箭支出现时，灵魂下意识涌起撕心裂肺的悲怆。哀哉！湘娥啼竹，素女鼓弦，泪流而不自禁。

　　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地冲到东方星尘身前挡下了飞射而来的箭羽，灵魂被贯穿的疼痛，始作者眼里的惊诧，背后惊慌失措的呼喊，楚诺浅仿佛早有预料，她疲倦而又释然，理智上的陌生与灵魂里的熟悉交织碰撞，最终归结于同一个答案——她必须这么做。

　　她是否忘了什么？海洋微弱地喘息，天空是青黑色的，大地草木焦枯，生命的迹象在这里断绝，无时无序，杳杳即长暮。

　　不应该是这样，楚诺浅喃喃，即使她从未有过关于这里的记忆，但仍固执地否定这片混沌死寂。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秩序井然。她恍然大悟，这里竟失落了这样重要的存在！在闭眼之前，她似乎看见了在海天交界处有一线光芒破开了混沌，光于四方。

　　太阳正徐徐升起。

　　【天历·帝本纪：天帝长女，诞于东海之滨，始生之夜数有赤光紫气之异，羿人以为怪，辄奔除之，皇天眷佑，立嗣于极渊，昭示九州四海三十六重天。】

　　他是否忘了什么？羿羽斯焦躁不安，以他目前的境界根本无法使用繁弱，但那来历不明的声音确实引诱他拉开了大弓，还幻化出了冰玄箭的影子。难道是神器之灵？只是那声音太过阴鸷，蛊惑人心，羿羽斯实在难以将它与光辉圣明的射日之弓联系在一起。

　　他无法深思细想，他眼见着灵魂在虚空中破碎消失，离弦的只是一道残影，虽不至于使人陨落，但重伤是免不了的。他本该受师父之命保护她，现在却亲手伤了她！羿羽斯懊悔不已。

　　“羽、羽斯，天雷，天雷要落了。”

　　有穷逐日惊恐的呼声将他从梦呓般的状态唤醒，羿羽斯抬头看向蓄势待发的雷龙，嘴唇翕动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他们有大麻烦了……

　　人生如寄，命如朝露。跳出轮回之前，即使是修士也度不过生死更迭，东方星尘想着，人的命数实在是太短暂了，所以她愿意与她立下同生的誓言，慢一点没关系，神的寿命足够长，足够等到她的小姑娘飞升，随她回天界。

　　然后嘛——她们本就是两情相悦，当然是风风光光将人娶回曜宫啊！

　　她容貌才学皆不输男子，脾性又好，是以天界记述天历的史官也在本纪中赞她“殿下为人，容仪恭美，学勤好问，圣善周闻。”

　　但现在，东方星尘开始省思，也许是她表现得太过宽和，以至于这些人如此放肆。她不杀有穷族裔，是因为娘亲说过这世间因果讲究归一，她缺了九分之一的因，自然也达不到圆满的果，所以她无法生而封神，必须得下界去寻回，而如有穷逐日、羿羽斯等人，本该是与这缺失的因所相连的九分之一果。

　　她不明白娘亲的意思，她们几人之间似乎笼罩着一张千丝万缕的大网，时辰未到，所以她破不开这茧。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容忍”与“宽和”自有规限，宽裕慈仁后所诉之词为威仪悉备！

　　【天历·帝本纪：殿下初及笄，统正六军，以夔牛皮制鼓八十面，平治四裔之乱者，绥厥兆民，齐圣广渊，昭明于天下。】

　　歌功颂德之前是战场上的杀伐克敌，她十五岁提剑斩杀夔牛，剥皮制鼓，调六方天兵平定四族叛逆，鼓震三千八百里，旌旗十万威四海，又岂是史书轻描淡写几笔！东方星尘双瞳亮得惊人，喜怒不形于色，她举剑直指二人，虽不言，如携千军万马，气势凌人。

　　有穷逐日抖如筛糠，羿羽斯面白如纸，魂境的构建本意是为留一线生机，然而现在他却看不见一点机会，悬在头顶上空的恐怖威压几乎要将他压垮，他魂力耗尽了，有穷逐日又颤不敢动，羿羽斯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这场输赢已没有了悬念，他只能赌东方星尘会不会直接杀了他们。

　　赤霄剑轻轻落下，盘桓在天空中的雷霆巨龙如千骑奔袭呼啸而降，磅礴浩瀚的雷威铺天盖地，海面掀起暴风巨浪，整片天地剧烈颤动，魂境几近崩溃。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所有声音与景象都消失了，羿羽斯的视线里只剩狰狞狂暴的雷霆在无限放大扩散。

　　嘭！

　　校场外商陆惊慌失措地扶住忽然倒下的楚诺浅，校场内僵持的三人忽然有了动静，以一敌二，东方星尘站位不变，另两人却被震飞了出去，爆发的灵力肆虐了全场，几乎是刹那间整片校场就沦为了废墟。

　　赤霄剑以惊人的速度在空气中掠过一道蓝弧掷向羿羽斯，在羿羽斯竖弓格挡时，东方星尘猛冲向前，她身形极快，以雷霆之势闪掠到有穷逐日面前，勾拳，断筋，裂骨，狠辣的重拳如暴雨般倾泻，骨骼接连断裂之声听得场外众人冷汗涟涟。

　　最后一掌击在胸膛，有穷逐日口中喷射着鲜血摔落场外，所有攻击不过霎时之间，被横档的赤霄剑倒飞入手，东方星尘掌心火光升腾，手中长剑竟直接变了形状，场外炼器宗师甚至来不及感慨，便见她反手化器成弓，凝火为箭，东方星尘张步扣弦，轻松拉至满月，三支箭矢瞬发，两支击中双臂，一支击中小腹，生生将被击飞的羿羽斯钉死在场外的石壁上。

　　羿羽斯只听得几声呼啸风声，双臂肌腱被高温瞬间融化，强烈的痛楚使他径直昏死过去。

　　校场鸦雀无声，东方星尘冷着脸，长弓重新凝成剑身，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收入鞘中，她重新将剑背至身后，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场。探灵碑发出强烈的嗡鸣，它颤动着，在其上一切名字皆被抹去，最终四个崭新的金色篆字占据了整面碑身——东方星尘，一战封天！

　　胜利者并无半分喜悦，她从商陆怀里接过昏迷的楚诺浅，在上炎宫一众担忧的瞩目下离开了校场。

　　西北席的看台上，诸皇子眼中异彩连连，碍于延和帝在场暂不敢造次，待延和帝一走，几位皇子顿时活跃起来。秦王与齐王几乎同时招来小厮下了给上炎宫的请帖，晋王邪邪一笑，提笔亲自写了帖子递给手下，单独邀请上炎宫楚诺浅过府一叙，而燕王秦思恭对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思虑良久，最终选择了按耐不动。

　　不同于诸皇子迫不及待暴露自己的野心与欲望，秦思洛有条不紊地吩咐随侍去救下校场内的羿羽斯，带着侍女施施然离场。

　　大人物接连离去，长老宣布了比赛结果，今日的比试也算落了帷幕，诸弟子面面相觑，这第一日就定了结局的琼华宴也算是绝无仅有了，想来今夜洛阳城内又多添一笔谈资。

　　东方星尘抱着楚诺浅回到宅邸，小心翼翼地将小姑娘放在寝屋的床榻上，而后俯身与她额头相抵，两人额间同生同源的金色箓纹渐渐浮现并爆发出强烈的吸引力，东方星尘闭上眼，神魂安然地随着吸力进入对方的灵台。

　　小姑娘淡薄的灵魂被金色的海洋所包裹，她有些庆幸自己早早下了神誓，今日才能以这封印的神魂护住楚诺浅的魂体免遭重创。查探结束，东方星尘收回魂力，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瓶千幻魂涎渡她饮下，然后重新贴上她的额头。

　　仗着楚诺浅仍在梦中所以肆无忌惮地近距离欣赏小姑娘的睡颜，小姑娘眼底有着浓重的乌青，在她来之前楚诺浅极少有睡得安稳的时候，长年累月下来也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几乎一点动静就会被惊醒。

　　东方星尘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让楚诺浅习惯了她的存在，之后不再害怕，不再畏惧，不再忧心忡忡，得一宿好眠。她曾允下诺言要保她平安喜乐，但今天她差一点就失去了她。

　　她们是同生的，东方星尘不惧怕陪她入轮回，但当死亡这件事真的与她的小姑娘擦肩而过时，她又是如此惶恐不安。

　　会舍不得她受伤，会放不下她离开。

　　“星尘……”

　　楚诺浅一声轻吟，虚虚地睁开眼便看见了一双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充满水雾的金色双瞳。

　　“小诺。”东方星尘倾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埋在楚诺浅耳边，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哽咽道：“下次不要再为我挡箭了，我很厉害的，可以自己拦下。”

　　“嗯，我知道星尘厉害……但即使重来我也还是同样的选择。”楚诺浅感觉到颈边有些湿漉漉的，她吃力地抬手抚上东方星尘的背脊，“因为是星尘，所以我想这么做。”仅仅只是回想那一瞬都仿佛能感受到心脏传来强烈的痛楚，如同一切所珍惜之物被毫不留情地剥夺，此后再无欢乐与希冀。

　　“星尘，不要怕，我好好的呢。”楚诺浅轻轻捏了捏东方星尘的后颈，她疲倦极了，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东方星尘鼻尖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天界的小殿下极少有这般脆弱的姿态，仅仅是想到她差点失去她这几个字就让这位英明神武的小殿下有些慌不择路，分明是自己许下承诺要护她平安，怎么现在反而倒过来了呢？

　　“不管如何，小诺下次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否则我就，我就……”

　　“嗯，星尘就怎样呢？”楚诺浅有心逗弄自家霸道的小猫。

　　“否则我就让小诺一个月也下不来榻！”东方星尘语出惊人。

　　楚诺浅：？

　　【109：？？？】

　　“星尘，你说什么？”楚诺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怀疑地又问了一遍。

　　东方星尘抬头看着楚诺浅，分明是极认真板正的神情，说出的话却令人想入非非，仿佛是担心楚诺浅听不清楚，东方星尘抽抽搭搭却仍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否、则、我、就、让、小、诺、一、个、月、下、不、来、榻！”

　　“东方星尘！”

　　楚诺浅苍白的脸上浮起异样的红晕，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榻上坐起推开了东方星尘，咬牙切齿道：“登徒浪子，你出去！”

　　“哎、哎？”

　　嘭！

　　这次是小殿下被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路过的香岚见着门前手足无措的少女，笑道：“东方大人今日又是因何事惹恼了少宫主？”

　　“我、我威胁了一下小诺……”

　　“您竟然威胁少宫主！”香岚惊呼。

　　“我、不是，我只是照着之前在你那看的书上写的那些话，嗯，就之前你的那本……”

　　“啊呀，您说的是这啊，啊哈哈哈，没事没事，东方大人之后多哄哄少宫主就行，嗯——别说是奴婢给您看的！”

　　“哎？”

　　东方星尘看着急匆匆跑没影儿的香岚，不明所以。她愣在原地继续挠头苦思，书上说这是适用于夫妻间的“威胁”话语，是她说得太重了吗？还是……嗯，夫妻之间？她与小诺没有成亲，小诺喊她登徒浪子，所以是她唐突了？

　　小诺这么生气，是不是不想跟她成亲啊？

　　这结论太可怕了，东方星尘愁眉苦脸地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十九。

　　剑灵十九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它终于发现自己正面临带娃生涯最大的危机。在此之前，元君与星帝为东方星尘所延请的讲学老师皆是百家大能，东方星尘博闻强识，也确实不负众望长成了一个能文能武，德才兼备的优秀储君。

　　然而，正因为教习文政的老师皆是鸿儒，教武的更是痴迷一道，根本不会在情丨事这方面教导小星尘什么，按礼这些将会在小殿下成亲之前由女官为她启蒙，但是，小星尘下界历劫了啊！还搁这儿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两人两情相悦了啊！

　　小殿下一窍不通，自然好学多问，无人启蒙，民间话本就成了一切学习的来源，可是话本里的那些根本不能学啊啊啊啊！！！

　　十九十分崩溃。

　　十九默默躲开东方星尘期待的目光。

　　别看我别看我，我也就是个剑灵，我懂什么爱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