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诺》林夜

37、溯源 弑神夺位！

　　十步起一剑，一剑必中的，即使东方星尘目标仅是秦轩明，踏步所至裹挟的剑风也将旁外一众御器粉碎个干净。

　　在秦轩明被太华宫的人匆匆抬走后，中场包含七派在内的剩余弟子几乎毫不犹豫地跳离了场台，胜负事小，生死事大，若秦轩明那般重伤，饶是太华宫灵丹妙药众多，治好了恐怕也会留下心结，给将来修升之途多添阻碍，得不偿失。

　　更何况他们即使留下也打不过她。

　　太华宫那边因着秦轩明引起的混乱渐渐熄声，九座长老神色不一，坐于中位的皇室老者干咳两声，喟叹几句后生可畏，起身准备宣读结果。

　　西北席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在这陷入寂静的校场格外引人注意，众人举目望去，仅次于延和帝的席位上，着深紫色宫裙的女子长眉轻挑，仿佛欣赏了一出值得称道的好戏，兀自笑得怡然，眉目间又天生有着一股皇族不可一世的贵气，直教场下的年轻弟子们看呆了眼。

　　秦思洛不紧不慢地合掌，下颌微微抬起，从其后侧陡然跃出一道身影落入中场。

　　男子丰神俊朗，头戴鹖冠，裤饰白虎，着纱縠单衣，左肩红色披风被朔风扬扬鼓起，他手持一把六尺长乌弓，一双眼瞳如天穹般深蓝幽邃，正凝视着场对面的东方星尘。

　　场上突然冒出一个人，宣读被暂时搁置，长老们不解其意，目光又投向西北席。皇长公主倚着椅背，抬眸笑意盈盈地看向上席位的延和帝：

　　“既是我承炎开朝以来第一次挑天，皇室自然不能落后。父皇，本宫这侍卫恰巧也是空冥境，不若让他也试试如何？”

　　延和帝自入场来一直默然无应，此时才轻微点了一下头，长老们恍然，这便是同意长公主所说，动用属于皇室的挑天特权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方才一直慌乱的太华宫席位也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我太华宫亦要动用挑天之权！”

　　同样从席位上跃出一名着石青色甲胄的男子，同样手持一把六尺长乌弓，只是质地更为不凡，以泰山南乌号之柘，燕牛之角，荆麋之弭，河鱼之胶所精制，其名为——

　　神弓·乌号！

　　东方星尘瞥了一眼后至的有穷逐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合该如此。”

　　“东方星尘！”有穷逐日咬牙切齿道。

　　“嗯，手下败将。”

　　剑尖没入地岩，东方星尘单手撑着赤霄剑，不以为意地与两人对望，彼时太阳正西斜至她身后，上下相连一线，南风瑟瑟，衣袍咧咧，金线暗纹使她笼罩上一层辉煌的金色，淌在地缝中的酒液蒸腾朦胧雾气，银辉折射中散发出的光晕与天际日晕相交融，恍若二日同出。

　　有穷逐日脸色愈发难看，羿羽斯不置一词，只是持弓的左手越发握紧。

　　上炎宫接连重伤太华宫两名亲传弟子，是以场外弟子见这剑拔弩张的样子皆当作门派之间的互怼。主持比试的长老也是干咳了两声，问道：“可还有挑天之人？”

　　场上鸦雀无声，主持长老了然，暗自感慨这第一天就出现动用三次挑天的，今年琼华宴也算是绝无仅有了，他正了正色道：“比试开始！”

　　几乎是在话落一瞬，三道身影以疾雷之势相撞，赤霄横档住两柄长弓，六目对视，三方魂力同时激荡，在众目睽睽下诡异地保持平衡，再无动静。

　　魂域对决！

　　场外弟子有些遗憾，这中场三人竟皆是气魂双修，可惜魂境对抗他们却是无法探得究竟了。

　　楚诺浅蹙着眉看向中场，对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人亦是满腹疑惑。

　　“星尘与你神力共享，你若之前那场一般，将魂力聚集双眼，调动洞虚仙瞳便可入魂境一览。”剑灵不紧不慢地说道，“说起来这两人还与你有些关联，他们是你祖上的弟子，这次下界也是来寻你的。”

　　楚诺浅无暇顾及二人下界原由，只知这两人同来自天界，心中担忧东方星尘以一敌二落了下乘，忙集聚魂力，瞳孔中涌起点点金色，眼前场景倏尔变幻。

　　魂境空间大得惊人，天空密布着灰蒙蒙的乌云，她的脚下是一望无尽的深黑色海域，海水微弱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远处浅滩。浅滩是金色的，仿佛是豪气的大商一掷千金以黄金代替沙粒铺就了这片海滩，而在海滩之后的土地焦涸干裂，枯黄的杂草苟延残喘。

　　浅滩与海水交界处挺立着两株高达千丈，宽余二千的同根树，一半扎根陆壤，一半藏于黑海，其上枝干交缠相依，枝芽逐渐向着虚空中绚烂的光芒延伸，凌驾在大陆与海域之上的枝干粗壮宽实，仿若一条通往神境的道路，它的尽头是显赫的辉煌。

　　楚诺浅有一瞬的失神，似乎冥冥中有种奇异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曾来过这个地方。但这并不可能，她这十八年里从未到过海滨，更遑论是这些奇特的，明显不似人间的地方。

　　“东方星尘！一定是你动了手脚，否则怎么可能比我们先到上炎宫！”

　　骤然响起的怒骂声打断了楚诺浅的思绪，她挑目望去，穿着甲胄的男子正气急败坏地指着东方星尘。

　　“下界传送本就随机而定，再说了”东方星尘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是又如何？”

　　“你这卑鄙下贱的堕神血裔！”有穷逐日恨恨地说，“总有一日我会打败你，亲手射下你的首级！”

　　“同是神族后嗣，怎么说话这般无礼？”楚诺浅蹙眉，十分不悦。

　　“这便是元君大人为何规定神族后代若想继承神位必须要下界历劫。”剑灵陪在她身边，淡淡道：“神嗣并非生而知之，却蒙祖宗荫蔽，生来有无上神力，掌握大权。其间有蚩蚩蠢蠢者，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其心不正，其行不端，易成灾祸殃及三界。故而敕令其入轮回，渡劫数，以诚其意，正其心，修其身。”

　　“即使金乌堕天，可星尘还是天君与神帝的孩子，他们指责星尘血统，难道不怕神帝动怒？”

　　“所以我说的蚩蠢者，眼前便是最好的例子。”

　　“……”

　　在她们来之前三人已经过了数百招，无论羿羽斯与有穷逐日如何默契的配合，所有攻势都被东方星尘轻松躲过，反倒是他们在交手间因着东方星尘周身围绕的火焰而挂彩不少。

　　羿羽斯有心逆转局面，只是太阳真火本就是极道之火，万火之王，普通箭支根本无法靠近东方星尘。他侧身一跃用弓身硬抗住一波真火，反手取出乾坤袋内新的箭支，迅速勾弦搭箭。

　　这支箭支通体赤色，箭羽是齐整的青叶，东方星尘略一挑眉，挥动赤霄剑斩断了飞袭的箭矢。然而她的动作较之前却是缓慢了许多，甚至连周身缠绕的火焰也收敛了。

　　几乎是在羿羽斯脱弦的同时，有穷逐日便明白了他的意图，顿时毫不犹豫地从乾坤袋内取出新的箭支，重新与羿羽斯一左一右封锁了东方星尘的退路，他的眼里闪过狂热的笑意，这种箭支虽然原材稀少，造价不菲，但家族却并不吝啬于分给族中弟子，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射杀金乌的大业！

　　“那支箭的形状……”楚诺浅紧盯着飞梭的箭矢，脑海里大片文字段落闪过，她喃喃道：“青叶、赤华，难道是——若木！”

　　“折若木以拂日，日自扶桑而出，栖于若木，它能一定程度上压制太阳真火，同样也能克制金乌血脉。这倒是他们家族常用的手段。”十九解释道。

　　“看来若木对星尘牵制很大，剑灵前辈，有没有办法能减小它的影响？”楚诺浅目露忧色。

　　“未来的小天妃嘛，可以跟小星尘一样直接叫我十九，那要不如你去抱抱她？”十九朝她一笑。

　　“……十九，这时候就请别开玩笑了。”楚诺浅无奈道。

　　“我可不是开玩笑。”十九目露深意，“正因为小星尘血脉残缺，若木影响亦是有限，而最后那瓣炎心在你身上，只要你靠近她就能压制住心瓣暴动，让星尘能调用更多的神力。”

　　“楚诺浅，其实你真的应该多抱抱她。小星尘生来心瓣不全，元君以天之清气添补她的缺失，神帝用天雷护住她的心脉，这才避免了她早早夭折。小星尘一开始并不习惯饮酒，只是酒精能够温暖血液，使体内凝滞的血脉重新运转，但过度沸腾的血脉会使她失控，小星尘还只是凡体，超荷载调用神力对她的身体也是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啊。”

　　楚诺浅听得认真，再看向剑灵时眼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剑灵前辈请放心，我一定会看好星尘，不会让她失控。”

　　“哎呀呀，都说了小天妃直接叫我十九就行。”十九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一转头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嘲弄道：“眼下嘛，小天妃其实无需担忧，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小星尘她啊，可是天的孩子，神帝的长女，诸仙的小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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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骂够了吧。”东方星尘平静地挥剑破开箭矢，“真不明白你当年怎么配与我一同入昆仑学术。哦，也是，第一期测比你就被淘汰了。”

　　“你闭嘴，以你这卑贱的血统才不配与我们一同修学！”似是被东方星尘戳中了痛楚，有穷逐日面目狰狞，当年神嗣同往昆仑修行仙术，若不是东方星尘在一次测比将自己击败重伤，他又何至于连输三场被淘汰出山！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时隔多年，你却没有一点长进呢。”东方星尘淡淡说着，明亮的金瞳里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怒意。

　　一直保持缄默的羿羽斯瞳孔微缩，他猛地扯过陷入狂怒的有穷逐日退后数百米，在他们退后的刹那一阵爆鸣响起，先前所立空间崩裂成一条条漆黑的裂缝。

　　之前的怒气一瞬消散，有穷逐日咽了口唾沫，后背冷汗直流。他慌乱地握紧乌号，看向东方星尘的目光里充满惊惧，她方才真的想杀了他！

　　他可是有穷族的嫡脉，羿之神族的后裔，区区堕神的血脉，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有穷逐日颤颤巍巍，却不敢再往下想。

　　羿羽斯叹了口气，他哪里不知道他这位师兄所想，族长实在是将师兄宠坏了，以至于今日他仍耿耿于东方星尘不纯的血统。即使是堕神的血脉也源于那个诞生在东方汤谷古老辉煌的先天神族，更遑论她的爹娘是天界至高无上的存在，即使是天历也歌颂她是东海失落的破晓，极渊初升的太阳。

　　师兄却偏要以血统激怒东方星尘，若是那两位知道了，只怕对整个家族都是一场大难。

　　“卑贱的血脉？”东方星尘一字一顿重复着有穷逐日的话，她的声音如雷鸣般在整片魂境轰响回荡，清隽的脸上渐渐浮露一个顽劣的笑容。

　　“溯回千万年前，本殿的血脉出自先天神祇三足金乌，那时你的先祖也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追其现在，本殿的娘亲是创世天灵木元君，本殿的爹爹是天界神帝，即使是你师父见了本殿，也要尊称一声小殿下！”

　　“你要论血统高低，那本殿今日就教教你，什么是礼法秩序，什么是尊卑贵贱！”

　　东方星尘掷剑入云，上方穹顶霎时破出巨大的空洞，附近灰黑色云层在空洞吸扯下翻涌，电弧闪烁间凝聚出一条蓝白色雷霆巨龙盘踞，空间随着龙息的吐纳而不断扭曲崩裂。海水在灵压牵引下倒射起百丈高的水柱，她执鞘承前，居高临下地目视二人。有穷逐日心中惊栗，却强作镇定，仍挽弓射箭，东方星尘手指微动，倏尔间电光下射，若木箭支炸裂湮灭在虚空之中。

　　羿羽斯抿紧双唇，目光紧紧盯着东方星尘，若木箭支可以暂时克制太阳真火，面对这九天神雷却无可奈何。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扛不住天雷，除非……

　　【杀了她……杀了她……】

　　羿羽斯眉心紧锁，似乎有奇怪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又像是脑海中徘徊已久的杂念。

　　【……忘了吗……忘了吗……你们家族的神位是如何而来的……】

　　来历不明的声音充满诱惑，某种尘封的记忆逐渐破壳而出，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片魂力所构建的魂界为何给予他如此强烈的熟悉感，那是他年幼时在家族溯世简里第一次所见到的令他刻骨铭心的场景。

　　利箭贯穿了金乌的心脏，火焰从海天交界处燃起，逐渐蔓延了半边天空，远处的海面凹陷下深不可见的漩涡，太阳从天坠落，自苍穹倾泻而下金色的火雨，火光迸溅，极北之海冻结千万年的冰山顷刻间融化，掀起万丈高的海墙向大陆奔袭。

　　海水在烈火中蒸腾，云流自海面升起，又与极北溶解的寒潮相撞，海洋与天穹间气象变幻诡谲，冰与火交织，炽热的血脉被深黑色海水所吞噬，席卷在海面上空的风暴发出噬心透骨的咆哮，绕枝盘桓的百鸟声嘶力竭，悲凉的凄鸣令人闻之潸然泪下。

　　呜呼哀哉！光芒消逝，破晓失落，此后，金色辉煌终将渐趋冥寂。海洋与大陆交界处，参天的扶桑树剧烈颤动，连接人间与神境的枝干寸寸断裂，通往东方汤谷的道路彻底断绝。

　　他的先祖握弓持箭屹立在与海接壤的金色浅滩，面对巨浪的到来目不瞬、色不改，羿神是多么的英武神勇啊！在其身后，人们的欢呼声络绎不绝，劫难后的穹顶降下紫色霞光，昭敕新的神祇诞生。

　　即使横隔亘古的时光，年幼的羿羽斯依然被眼前场景所震撼，他同万年前勤劳朴实的人群一起赞颂欢呼先祖的功绩，离得近了，似乎看见神情庄重严肃的先祖眼睛里透露着近乎悲彻的惋惜，嘴唇翕动又好像说了些什么。

　　先祖在惋惜什么？他夹杂在唱诵的人群里。

　　也许是他看错了。

　　但，

　　先神逝去，后神代之。

　　历来如此。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脑海中的声音愈来愈烈，羿羽斯持弓的左手陡然攒紧，他眉心紧蹙，痛苦地闭上双眼，手中的乌弓微微颤动，黑色弓身渐渐浮露出与原有弓纹截然不同的，更为霸道的亮红色纹路！

　　弓弦发出悲鸣，最后的呜咽很快被赤红与鎏金侵蚀殆尽，原有的朴素弓身不见了，乌弓几乎扩大了一倍，羿羽斯不得不双手持住弓身，沉甸的坠感使他遒劲的手臂上鼓起一条条青筋。弓灼热异常，新生的玄黑色弓弦微动间似有神龙怒鸣，上下弓片如同凤凰展羽般绽放着金红色光焰。

　　大羿之武，天帝亲制，神界名弓排行第一位——神弓·繁弱！

　　有穷逐日瞪大了双眼，看着他手中崭新的彤弓惊呼出声：“大羿射日弓！”

　　“原来他们选择的是你。”东方星尘语气淡淡，神色不变。

　　【忘了吗……你忘了吗……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

　　是的，他想起来了，又或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名列三千封神榜的羿之神族，家族世代传承的大羿神位，融在血脉里不可磨灭的延续。

　　一切，来源于——

　　弑神夺位！

　　他挽弓，勾弦，伴随耳边怒龙的咆哮，名为繁弱的神弓缓缓张开，弓与弦之间一支白色箭支逐渐幻化成型。他的双臂与箭支呈现完美的一字直线，满弓，瞄准，他看向风暴上方那与记忆里近乎重叠的金色太阳，离弦之箭——

　　射日之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