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怜萱草淡》淇言

9、第九章 暗流 上

　　“是啊，赵夫人，趁着今日的好时辰，也给我们说说如何教养状元、亚元的，说不得，我们也好回去教导哥儿，也能出几个人才。”
　　经夏清荷一挑拨，席间果然有夫人趁势问她。

　　可这赵夫人，原本是乡野间的一位女先生，早年间也教导过不少学生，自从到了这京城，自己的丈夫亡故之后，她便撑起了整个家族，素日里自然为自己家族奔走效劳不少。

　　“其实也没甚么，有句话叫慈母多败儿，你们也都知道，妇人我命苦，夫君早早的就去了，平日里我也是又当严父又作慈母，打他们开蒙日起，便盯着他们去武学、演练骑射，请教先生，一时一刻也不敢放松，只不过，这当严父的时候多了些罢了。”
　　赵夫人被众人捧着，悠悠转转的说着，末了，顺手接了丫鬟递来的饭后茶，气定神闲的漱了漱口。

　　“果然还得是赵夫人，这换作是我，必得当心肝肉似的疼着，可舍不得自家哥儿这么劳累。”
　　席间有人应和。

　　“自身的努力固然重要，可也少不了贵人的提携，若是命里真遇见贵人了，那便是平步青云，若是遇不到贵人，只怕寒窗十数年，也只是个穷酸儒生罢了，赵夫人，你说是不是？”
　　温和淡然如夏清荷，竟也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
　　赵家三姐妹脸上略微有些不自在。

　　“是也是，不是也不是，若是这哥儿实在是个草包，哪怕遇到国公提携，也不过是扶不上墙，若是这哥儿争气，即便遇不到贵人，也能立出一番天地。”赵夫人不甘示弱，挑了挑长眉，能言善辩是她的长处。

　　“那自然是了，想当年，赵老爷战死沙场，靠着自己的一条命才给祖辈留下了一个荫封，赵家大公子这才袭职了千户，短短两年内升成了正四品云麾将军，可见，赵家大公子真是能干。”

　　夏清荷不紧不慢，清清凉凉说着。

　　众人的脸色可谓精彩，赵家三姐妹，尤其是赵夫人，脸上红白参半，赵三、四二位，既有愠色又参杂戏谑，其他众人，虽不如那些贵妇人见微知著，却也懂得夏清荷言外之意，眉间眼底暗流不断，一时席间又只剩了管弦丝竹之声。

　　“我家大公子是从来不让人操心的.....来来来.....大家用点点心，银凤，快叫府下厨子再上些饭后甜点来。”

　　赵夫人吩咐着，丫鬟也赶着忙将起来，意在打破现下的寂静。

　　“赵大公子是人中龙凤，那却不是别人可比的，可这赵二公子，也不让他兄长，近日，中了亚元。”
　　夏清荷话峰一转，转而恭维他家二公子，赵家三姐妹的脸色转换过来，好了不少。

　　“这小儿虽不如他兄长的际遇，不能征战沙场，只能靠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出仕罢了。”
　　赵夫人长叹一口气，看似惋惜，实则显摆。

　　“赵夫人这话不错，朝廷今年开了恩科，可是为何？”夏清荷问道。
　　“这朝廷科举的事，咱们妇人家如何知道，不过，瞧着当今圣上自打治世以来，天下是承平日久，自然需要人才，这才开了恩科，为的便是招纳人才。”赵夫人一行笑着一行接过丫鬟手上的扇子，缓缓的扇着风。

　　“承平日久是不假，广需人才也是真，这恩科，确是为了招纳人才开的，一则为了圣上，二来也是为了众位学子。若是寻常，三年一次也就罢了，可今年，却开了恩科。听闻前朝，便有许多有才能却屡试不第的才子，考了恩科，中了皇榜，一举成名，赵夫人，你说，是不是？”
　　明明是温和的笑，夏清荷却给人一种冷森森的凉意。

　　闻言，赵夫人随即放下了扇子，却不知如何应答，一眼瞥见见丫鬟来了，似是得了解救，“银凤，快将甜点奉给众位夫人。”
　　丫鬟依言，一一奉上甜点。

　　半晌，待众人都略尝了点甜品，赵夫人才道：“科举一次中第和多次中第原是一样的，若真是有才学，不过就是好事多磨，多费些时候罢了，总好过那些多年考不中的，正是俗语说的‘花甲多进士’，说到底，这日后啊，也是为了圣上办事，总归是出仕了。”

　　“自然，这样大的喜事，最要紧的就是要答谢恩师，方才听小厮说，外头席面上来了不少二公子的恩师，连宋恩师都难得到了，这可是别家都请不来的。”夏清荷笑着看向忙碌的赵夫人，赵夫人却好似躲着一般，不敢看她。

　　“那.....是，唉，咱不说这个，外头的爷们自然有我家两位哥儿去招呼，该怎么答谢就让他们谢去，咱们内宅只管说些妇人家的私房话体己话，大家好好亲热些。”

　　说罢，赵夫人便起身，状似不经意间走至苏成茉处，趁势拉过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成茉，一面抚摸着她的白净玉手，一面温和对着众人道：“合家里，我最得意的竟不是那两个臭儿子，却是我这儿媳，你们瞧瞧，你们看看，这模样，这性情，又是书香门第，真是我们赵家修了几辈子，才求来这样的儿媳，我不怕说句得罪的话，便是熙宁郡主也不换的。”

　　“可不是，素日里我最喜欢回娘家，每次回娘家，都能听到我姐姐成日家夸媳妇，那真是放在心尖上，捧在手心上，姐姐待我们俩亲妹妹都不曾这样。”三奶奶最会察言观色，赶着帮腔道。
　　“正是，正是，我们从来也没在娘家有这种待遇。”四奶奶也跟着道。
　　“方才赵夫人不还说......”钱夫人看了她一眼，斟酌道“苏大姑娘是好，可方才不是还说要再纳个妾室伺候夫人主君的么，这么大的内宅，也免得苏大奶奶劳累........”

　　“咱们赵府里里外外的丫鬟婆子、乳母奶母、小厮小子一大堆，难道还差伺候的人么？”赵夫人赶着打断她。
　　钱夫人看了三人一眼，知是无法转圜，也便泄了气，起身告了辞。
　　夏清荷见她三人如此，心下满意，看来，这三人还不算笨。
　　“今日我来，特地是来贺喜的，不光是为了二公子，也是为了姑娘和姑爷，恭喜赵夫人，赵家如今双喜临门了。”夏清荷笑道。

　　“为了姑娘姑爷？双喜临门？”赵夫人看了看苏成茉，面前摆着碟子碗盏，却并不见酒杯，大多都是酸辣之物，立时明白了过来。

　　“姑娘你......可是有喜了？哎呀呀，怎么不早说？”赵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甚是激动。

　　“娘亲说，刚满....三月，胎气未稳，还不叫人知道，才未告送婆母。”苏成茉少了几分怯弱，也多了些开心。

　　“烦请众位夫人做个见证，我们赵家夫人有喜，此后三天，赵府大开流水宴席，还请众位捧场。”

　　夕阳的余晖落到菊园中，几株金凤还巢映着日头，开的光辉灿烂，一只戴满戒指手钏的玉手，趁着花劲，折下了最美的一支，放在手中把玩，一时环佩叮当，泠泠作响。

　　“今年的花开的早，到比往年开得更好。”玉手的主人凤素瑶折了一支最好的，拿在手中把玩。身后是开遍了满园的菊花，花映人影，人比花娇。

　　“那都是前些日子请的花匠用心，奶奶这里地气最佳，才开的这样好，放在别的园子里，是不成的。”红玉笑道。

　　“往年这个时候，不管多忙，老爷总要到园子里来赏一赏菊花的。”凤素瑶盯着菊花，似是入定了般，眉头紧锁，喃喃道。

　　“要不要奴婢吩咐厨司，往铺子里取几坛好酒，备着一桌菊花宴等老爷过来？”红玉小心翼翼试探道。

　　“不必了，主君今日赴宴去了，哪里顾得上来这园子里赏菊，就算回来了，也是只往梅园里去。”

　　听着自家奶奶的话，红玉却丝毫揣摩不到自家奶奶的心思，若是明珠，定然能猜到几分，只可惜，明珠姐姐不在这里。

　　“奶奶不必烦心，这苏宅这样大，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奶奶操心着，主君定然忘不了奶奶，必得把奶奶放到心里。”红玉试着说几句好话。

　　“哼！烦心？你以为我为着老爷不来烦心？那就错了主意，他若是不来，这权和钱都在我手上，那便是忘了苏宅里还有个菊园都成，他若是来了，也不过就是哄着他高兴，还是为了权和钱，有甚么不同。”凤素瑶随手便把摘得的菊花放进茶盘里，吩咐分别送去一份到荷园和梅园。

　　“可是，老爷已一月.......未到咱们菊园了，长此下去，那两园任凭哪个园吹了枕头风，只怕这管家权......”红玉察言观色，收拾好那一茶盘的菊花，预备明日簪花之用。

　　“红玉，这世上的女子，本就各有所用，有的是用来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有的是端庄大方撑门面的，有的是花容月貌为私欲的，更有的是为了精打细算掌内宅的，你以为，咱们菊园算哪一种？”凤素瑶冷笑道。

　　“奶奶自然是掌管内宅的那一个，也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号。”红玉笑道。

　　“这样的实权，这样的好处么，谁人又不想要？明珠回来了么？”凤素瑶悄声问着，眉头散了不少。

　　“明珠姐姐去了赵府恭贺，还未曾回来呢，不过，算着这时辰了，也该回来了。”
　　主仆二人正说话间，果然见明珠摇晃着，搀扶着小丫鬟走了过来。

　　“红玉，你看看你这明珠姐姐，这小蹄子不知道灌了多少黄汤，成了这个样子。”凤素瑶嘴里刻薄，却摆摆手，示意红玉过去搀扶。

　　红玉眼尖，还未等自家主子示意，赶着便上前，换下了小丫鬟。
　　见随着的小丫鬟行了礼退下，凤素瑶才道：“行了，别装了，没外人了。”
　　闻言，明珠立时站起了身，回头看了看空荡的园门，这才放下心。
　　“明珠姐姐的酒量，越发好了。”红玉忍不住赞道。
　　“不是奴婢夸口，奶奶也知道，这点小酒量，只够奴婢我漱漱口罢了。”明珠也忍不住得意。

　　“可不是，明珠姐姐家原就是酿酒的，甚么酒没尝过，甚么席面没去过，还怕这些。”红玉笑道。

　　“行了，相互吹捧还是少些，明珠，你快说说，如何了？”凤素瑶问道。
　　“果然同奶奶料想的一般，大奶奶带着大姑娘一同去的，谁知到了垂花门，大奶奶说不要那些人伺候，便打发奴婢候在二门处，奴婢不得进去，也没听见里面闹起来，只是傍晚时分，客都散了，赵家奶奶满面春光，亲自送了大奶奶出来，还说要开三天流水宴席。”明珠道。

　　“哦？这是为甚么，赵大奶奶不是最厌恶咱们家大姑娘么？怎么会？”红玉着实忍不得。

　　“你急甚么，明珠，你接着说。”凤素瑶道。
　　“奴婢眼见进不去，心里着急，便看到那些厨下伺候的老婆子们趁空吃酒躲懒，可巧，她们也空闲，便引着奴婢几个一同去吃酒。”明珠道。
　　“哦？你这鬼灵精，也亏得这个法子，”说罢，珠玉二人搀着凤素瑶，主仆三人寻了赏菊厅的石桌处坐下，早有沏好的茶水，红玉先倒了一杯给凤素瑶，再倒了一杯给明珠。
　　“好丫头，吃了茶，坐下慢慢说。”
　　明珠依言，行了礼，告了罪，吃了口茶，将口中残酒洗净，半斜的倚坐。
　　“奴婢同那些婆子吃酒吃了半晌，彼此间熟了不少，可大家不过说些家长里短，抱怨活累的话，忽得听见里头要甜点，那几个婆子不敢怠慢，赶着起身去做，奴婢一眼瞥见那来要甜点的不是赵夫人身旁的银凤，奶奶猜是谁？”明故意问道。

　　“好姐姐，你快说是谁？咱们可猜不到。”红玉笑着推了推明珠，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哼，想必是钱夫人的人手。”凤素瑶一针见血。
　　“奶奶果然聪慧，不是别个，正是钱夫人身边跟着的同丫头，奴婢见着是她，赶着拉了过来，同她聊了半晌。”
　　明珠便将同丫头告诉她的，夏清荷如何在席间对赵家发难，如何让赵家三姐妹下不来台一一说了。

　　“好，好，好个大奶奶，瞧着是个佛爷，真干起事来，竟然是绵里藏针，我说呢，不能小瞧她。”
　　凤素瑶冷笑着，接着发问道：“那赵奶奶那般得意，如何肯向苏家低头？”
　　“听同丫头说，大奶奶提了一个甚么宋恩师，赵奶奶立时便转了脸色。”明珠道。
　　“宋恩师？那是个甚么人？”红玉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