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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姐妹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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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月十八,云麾将军赵府大开谢师宴,遍请京中恩师,只为自家二公子秋闱榜上有名。
提前三天,赵府的婆子小厮,外头的采买便忙活起来。
“听闻云麾将军府里的二公子中了榜,这老夫人赶着要给自己儿子大开谢师宴,光是来采买菜果的小厮婆子一日里就来了好几遭,看着是要大办了。”
干果李和其他几个铺子的老板聚在一起闲话。
“可不是,老李头,你是不知道,那老赵夫人那一年刚上京,不过是个寡母拖着两个孤儿,谁成想,数年过后,大儿子竟成了云麾将军,小儿子今年也入了秋闱,中了榜,也算是熬出头了。你们说说,这同样都是孤儿寡母的,人家的儿子怎么个个争气,看着真叫人眼热。”
绸缎铺子的老板是个老婆子,人最是和善,却也喜欢嚼舌根。
“那这个咱们实在不知,人家哥儿个个有本事,也是你羡慕不来的,你一个开绸缎铺子的,也能跟人家将军府比。”炮仗张道。
“我呸!甚么有本事,甚么叫有本事?若是也叫我遇上个贵人提携,说不得,如今我家哥儿也能弄个将军、亚元甚么的当当,好过在这里开铺子受累。”绸缎王婆子道。
“甚么贵人?老王婆子,你的意思是那赵公子是有贵人提携?是哪里的贵人?”干果李起了好奇心。
“能有甚么贵人,还不是当朝的太子少师,当年看上了赵家的大公子是个人才,竟将少师府的嫡女嫁给了她,这二人甫一成婚,没过两年,这赵家大公子便从一个小小的振威校尉升为云麾将军,哪管他那将军到底上过几次战场,打没打过几场胜仗。”绸缎王婆子止不住的发酸。
“这可见是扯谎,若真如老王婆子所说,当年苏府可是如日中天的太子少师府,怎会看上一个小小的振威校尉?还将自己的大小姐嫁给他?莫不是像那等穷酸书生,话本子看多了,做起白日梦来?”干果李压根不信。
“这有甚么,说不得,当初的苏老爷看这赵家大公子实在是个人才,若是提携起来,不得时时刻刻记着他家的恩,官场上的事,可不是自家人用着最亲?事实也在这摆着,这赵家公子哥儿们,不是个个出息?”炮仗张道。
“是有出息,这男子一旦有了出息,却是连当初提携的恩也忘了,襄助的情也没了,满京城里张罗着要娶平妻纳小妾,谁又记得当年苏家大小姐了?”绸缎王婆子道。
“将军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也不是你我之人可以插手的了的,咱们还是赶着备好货,仔细赵府来人。”
金陵城大自然有大的好处,任凭多少的闲言碎语,顷刻间便淹没在熙熙攘攘的尘世之中。
此时此刻,赵府正是这城中最热闹的所在。夏清荷带着苏成茉,穿过花亭,走过回廊,越过假山,渡过石桥,施施然行走在赵府内宅。
“母亲,我还是怕。”苏成茉小心翼翼,葱白玉指提着那一角簇新的藕荷色衣裙,近乎哀求,方才还轻移的莲步,此时此刻竟不敢挪动半分。
“你怕甚么,现下你爹爹在外头,娘亲我在内宅,有甚么可怕的?你若是过不了这一关,日后的日子都难过。”夏清荷拉着自己姑娘的手,轻轻安抚。
“姑娘莫怕,连老爷现下都在外头给姑娘撑腰,姑娘实在没甚么可怕的,就连奴婢,都为姑娘守着,姑娘实在不用害怕。”几人一行走,小蝉一行宽慰。
平日里,连句话都不肯和苏更甫说上几句,今日,不知道夏清荷答应了甚么,苏更甫竟肯在男人堆里插手内宅的琐碎小事。
半盏茶的功夫,母女二人行至听雨厅外,还未曾进去,便听到一阵风雨。
“赵夫人真是教养的好,生了两个好儿子,个个有出息,有本事,方才我还在外间爷们儿席上见到了你家大公子,那个样貌,那人品,真是万里挑一的。”
内宅席间,一位不知名的妇人趁着酒意恭维着赵夫人。
“钱夫人说笑了,这都是我这福气好运气好,才有了两个好儿子,算是前世修来的。”
赵夫人嘴里没说心里的话,此时此刻,她的宝贝儿子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不光是她的福气好,更是她教养得当,别说旁人,就是金陵城中的明家公子、徐家哥儿都比他不上。
“我姐姐家的那两个儿子啊,是我和我四妹妹怎么都比不上的,你说是不是,四妹妹?”三姨奶奶故意当着满席面的妇人发问。
“可不是,我们娘家的几个外甥个个出息,也算是光耀了我们赵家的门楣,可是.....却全不了祖宗的心愿。”四姨奶奶拿腔拿调,喜庆之余,抽出帕子,掩面啜泣。
众人见状,全都不解。
“这大喜的日子,他四姨奶奶,又是为何?”有妇人故意发问。
“全了祖宗的心愿?赵家大公子封了云麾将军,二公子中了亚元,这样的光耀门楣还不叫全祖宗的心愿?”钱夫人疑惑道。
“虽然方才三姐姐说了,我们两家的那些犬子实在是比不上娘家的这几个,但有一点强些,就是子嗣繁茂罢了。”四姨奶奶一面说一面又叹了口气。
说到此处,就连席间的赵老夫人都停了饮酒,扯了帕子,接连叹气,说到此处,便是对着满桌的佳肴,也没了一丝胃口。
众人见她这般,知是又为了哥儿姐儿着急,也纷纷止了宴饮,住了碗筷,等着看这赵家三姐妹唱的好戏。
“姐姐也不必过于忧虑,多少也该进些保重身子,银儿好丫头,快给你家主子布菜,”丫头银儿听了,赶着上来布菜。
“这样的好日子,只是......怎的不见苏夫人?今日这样的宴饮,也该叫这赵府的当家主母过来看看,姐姐,媳妇怎么没来?”四姨奶奶明知故问。
果然,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几乎都默契的不发一言。
“她还哪来的脸来?自从嫁到这赵府里,一子半女都没添一个,今日这样的日子,自然躲起来罢了........”
里头沉寂了半晌,终于有人如了赵家三姐妹的愿。
“娘亲,你听,这里面.....这怎么能进去.....”苏成茉看着夏清荷,唯唯诺诺,怯怯弱弱,扭扭捏捏,心里一万分不愿进去。
“为何不进去?戏台子都搭好了,现下不进去,岂不是白费了那些功夫?”夏清荷说着,便引着苏成茉走了进来。
见她母女二人进来,方才还肆意说笑的众人霎时间便住了口,戏谑般的看着这母女二人。
“呦,她亲家苏夫人来了,快将苏大夫人的碗筷添上,我还只当夫人府中事忙,叫丫头下帖子请了三四趟都未曾请来,可巧,这就来了。”
赵夫人语气不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责怪,也是,如今,夏清荷方才回京,哪里有往日的风光。
“原也没甚么事,只是路上耽搁了些时候,这才来晚了,众人别见怪。”夏清荷清清凉凉道。
“好事不怕晚,左右大家都是为了咱们哥儿祝贺来的,自然没甚么见怪的。”四姨奶奶笑道。
“小女怕众位夫人没胃口,身为这赵府里的当家主母,特地带了风腌的小菜,给众位夫人开开胃。”
说罢,果见小蝉、桑儿一众丫鬟从食盒中取出数碟风腌小菜,又特地分派至赵夫人、三姨奶奶、四姨奶奶桌前。
“只怕众位夫人不认识,这小菜有姜油腌的萝卜条,糟琼枝、醋姜腌的胭脂鹅脯,是我家厨子的独特手艺,你们尝尝,可否开胃?”
夏清荷难得挂着笑,也不用人让,便坐了在了主位。
赵夫人见了,一张笑脸霎时间僵在了脸上。
众人见了,忙插科打诨,尽力不让席面有一丝尴尬。
“寻常的开胃小菜,要么就是酒糟的,要么就是盐渍的,今日,我同姑娘特地寻了姜油和醋腌的,比素日里吃的口味要淡些,众位夫人尝尝。”
夏清荷见那三人未动,特意出声提醒。
闻言,众人只好捡了些来尝,果然酸爽开胃。那三位也不好拂了她的意,也略尝了尝。
“苏夫人有心了,果然味道淡些,比平日吃的开胃小菜要好些。”赵夫人笑道。
“盐吃的淡了,心也就不闲了,也就没甚么心思搞些琐事出来,让内在诸人嚼闲话了,赵夫人,你说,是不是?”
夏清荷恬淡雅致,说出的话却句句带刺,扎的赵家三夫人挑不出,挤不破,着实难受。
“许久未见夏妹妹,到比以往伶俐了许多,只是,你我都身为内宅妇人,嫁进一家,便是撑起了一家的内宅,自然要为夫家绵延子嗣,这也不算甚么闲话,妹妹也不必拿菜点姐姐我。”赵夫人春风得意,再也不将堂堂的少师夫人放在眼里。
“我姐姐的意思,想必是夏夫人误会了,方才还念叨我家大奶奶了,原来是跟着她母亲在一处,快来,给你家婆母布菜。”三姨奶奶笑着就要拉着身旁的苏成茉。
“她三姨奶奶,先不忙,有些话,得说在前头,不然,今日这顿饭,谁也吃不舒服。”丫头小蝉笑着又将苏成茉压着坐了回去。
赵家三姐妹看着眼前的主仆,知今日的难以善了,却也没当回事,只等着看她们主仆有甚么招数。
“有甚么话便说。”赵夫人假笑道。
“今日原本是来祝贺这赵家二公子高中皇榜了,怎的方才在外不经意间听到,又说到茉姐儿身上,方才听得不真,说甚么有脸没脸的话,不如现在当着众位夫人的面说说清楚。”
夏清荷不紧不慢,柔柔弱弱,打破砂锅问到底。
赵家三姐妹彼此看了看,却也没十分怕她,赵夫人不愿示弱道:“夏大奶奶来的晚,没听全,方才不过是说,我们家两个哥儿都有出息,如今,京城中的名门贵女都抢着要和我赵家联姻,这既然联姻,当然谈到开枝散叶、绵延后嗣的事......自然,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不知道怎的就扯到了媳妇身上。”
赵夫人说完,无意的瞥了她一眼,自顾自的吃了口茶。
“这都是今日高兴,吃多了两口酒,不是有意的,夏大奶奶也不必在意,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苏夫人早早的为这赵府添上了一子半女的,自然今日也不会有这是非话惹上她。”四姨奶奶似笑非笑道。
“哦,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是我没听全。”夏清荷徐徐的从满桌佳肴中捡了一块糟烂的鸭肉,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
听到此话,还不待赵家三姐妹说甚么,小蝉却横眉怒聚。夏清荷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得已,小蝉才忍了下来。
“传闻说这夏夫人恬静少言,素日里不是在深山老林便是在家里园子里念经祈福,佛爷似的一个人,今日一见,这般伶牙俐齿,可见传言不真。”钱夫人远远的看着端坐在堂前的夏清荷,貌似不经意的同一旁的夫人闲话。
“再伶牙俐齿,如今也不得不受着哑巴气,说到底还是她家理亏罢了。”
赵家三姐妹见她如此好打发,也似之前一般说说笑笑,席间似乎又热闹了起来。
半晌,只见外头进来的婆子,悄悄的在夏清荷耳边说了几句,便退下了,众人也都没在意。
“说起来,赵家的两位公子也实在是争气。”酒足饭饱,夏清荷悠悠道。
“可不是么,我姐姐家的两位公子,那可是世间难得的,能有幸嫁进赵府的,不知道祖上都修了几世的福气.......”
“众位只道哥儿争气,却不知道普天下争气的哥儿多了去了,钱夫人,你家公子可是寒窗苦读了十数年,如今也只得了个举子,难道说钱公子不够争气?三姨奶奶家的更不用说,怎的个个却不如赵家的哥儿平步青云?”夏清荷道。
“这.......”
几位夫人相互看看,却实在没有话答言。
夏清荷顺势起身,“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我也不怕说句实在话,难道诸位夫人,都不向赵夫人取取经,回去好教导哥儿的,说不得,也能御笔封题,年少有成呢?赵夫人,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