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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新的   顾远山 ...

  •   顾远山第二次来铺子是在一周之后。

      那天下午林若溪正蹲在院子里点货,新收的一批菌干刚从李家村运过来,李木匠托长途汽车捎来的,麻袋上还沾着山里的松针。

      她拿着小本子一样一样对数目,嘴里念念有词。

      沈峤蹲在她旁边,把菌干按品相分成三堆,一等品放竹篓里,二等品放麻袋里,碎了的单独装。

      院门没关。顾远山敲了两下门框,两个人同时抬头。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网兜。

      网兜里装了两瓶橘子罐头和一包奶糖——不是给林若溪的,也不是给沈峤的,是给小石头的。

      “顾科长。”

      林若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叫我老顾就行。”

      他把网兜放在石桌上,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槐树下的秋千已经装好了,宽木板,牛筋绳,跟老家柿子树下那个一模一样。

      偏棚改成了小仓库,堆着麻袋和竹篓,门口挂了块小黑板写着库存数目。

      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玻璃瓶里插着新换的槐树枝。

      “院子收拾得挺好。”他说。

      “他收拾的。”

      林若溪朝沈峤偏了偏头,“我负责弄乱,他负责收拾。”

      沈峤没说话,把最后一朵菌干放进竹篓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看着顾远山,停了一下,然后问,“吃饭了吗。”

      林若溪在旁边抿着嘴笑了。顾远山也笑了——那种很淡的、不太会笑的人硬挤出来的笑。

      “吃了。在单位食堂吃的。”

      “食堂的菜肯定没他做的好吃。”

      林若溪把本子合上,“您坐,我去泡茶。”

      茶是方敏上回送来的茉莉花茶,闻着香,入口有点涩。

      顾远山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是油印的,红色抬头:关于扶持个体经济及农副产品加工企业的若干意见。

      “上个月上面下的文。鼓励个体经济发展,农副产品加工行业有政策扶持——贷款利息低,审批手续简化,税收头一年减半。”

      他把文件推到林若溪面前。

      “你们现在的规模,可以申请一笔贷款。把隔壁那条街的空铺面盘下来,前面开山货行,后面做加工车间,再招几个工人。光靠你们两个人,产能跟不上。”

      林若溪把文件拿起来翻了一遍。

      省城轻工业局的红头文件,落款盖了章。

      她看完递给沈峤,沈峤没接,只是看着她。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可以。”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但是贷款要抵押。咱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食堂是承包的,铺子是租的——没东西能抵押。”

      “我来担保。”顾远山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峤偏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

      “我在轻工业局干了十几年,工资虽然不高,但信用够。银行那边我打过招呼,可以用我的工龄和住房做担保。不算什么——我欠他的。”

      顾远山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下去了一点。

      沈峤站起来,“我去看看灶上的汤。”

      转身进了厨房。

      竹帘在他身后哗啦响了一声。

      林若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没有追。她把文件折好放回桌上。

      “老顾,他不是不领情。他是不知道怎么领。他这辈子没被人帮过——除了我,没人帮过他。别人对他好,他会慌。”

      顾远山端着搪瓷缸,手指在缸沿上来回摩挲。

      “我知道。我不急。我来找他,不是为了让他叫我一声爹。”

      他把搪瓷缸放下,“我就是想——他这辈子缺的东西,我能补多少补多少。”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沈峤在热汤。

      他把灶台上的骨头汤倒进锅里,开了大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站在灶台前没动,手扶着锅沿,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听见院子里两个人的说话声,隔着竹帘,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知道他们在说他。

      这种感觉很怪。从小到大,别人说起他只有两种情形——要么骂他野种扫把星,要么假装他不存在。

      没有人会坐在他家的院子里,认真地、温和地讨论他的事。

      他把汤盛进碗里,放了葱花和一点白胡椒粉,端出去。

      “汤好了。骨头汤。熬了一下午。”

      他把碗放在顾远山面前。

      又盛了一碗递给林若溪,碗底垫了块抹布怕她烫手。

      顾远山低头喝了一口。

      “……你熬汤的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小时候在山里,打到野猪骨头舍不得扔,熬汤能喝三天。”

      “比馆子里熬的都好。”

      顾远山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我这次来还有件事。省城副食品公司下个月要办一个农副产品订货会,规模比上次展销会大,外省的采购商也来。我跟他们业务科长认识,可以帮你们要一个展位。不是免费的——但位置好。”

      林若溪眼睛亮了。

      她把汤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订货会几号到几号。展位费多少。需要什么手续。”

      “下个月八号到十二号。展位费两百,押金一百。手续简单——营业执照副本、质检报告、产品样品。你们供销社的质检报告可以直接用。”

      两百块展位费。一百块押金。

      比展销会贵了一大截,但顾远山说位置好——订货会这种场合,位置就是钱。

      林若溪刚把笔拿起来要算账,沈峤先开了口。

      “钱我们有。食堂这个月的利润加上铺子的回款,够了。”

      他看了林若溪一眼,“不用动存折上的。”

      她把笔放下,笑了,“你现在比我会算账了。”

      “……跟你学的。”

      顾远山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

      “订货会的事就这么定了。”

      林若溪在小本子上写好日期,“老顾,你帮我们要展位,算我们欠你一个人情。以后食堂有什么好菜,让沈峤给你留一份。”

      “不用人情。给我留碗汤就行。”

      沈峤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骨头汤天天有。你不嫌腻就行。”

      顾远山放下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不腻。”

      晚上林若溪把贷款的文件又看了一遍,趴在折叠桌上算账。

      老房子那边租金十五块,食堂承包费一百五,铺子租金二十块。

      如果盘下隔壁街的空铺面,租金大概二十五,加上装修和添设备,至少要贷三千。

      她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又在本子上划了几个数字,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沈峤洗完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账本,“差多少。”

      “不差。算上存折里的和食堂这个月的利润,刚好够周转。

      贷款主要是为了扩大产能——新铺面后面可以隔一个加工车间出来,再招两个工人。这样菌干和腊肉的月产量能翻一倍。”

      “招工人——我想让李木匠来。他懂菌子品相,人老实。他媳妇也能来,晾菌子洗腊肉都是好手。”

      “行。明天我给他打电话。”

      她把账本合上,仰头看他。

      “沈峤,你发现没有——你现在会主动提想法了。以前都是我安排什么你干什么,现在你会自己想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油灯在桌上轻轻跳着,把他侧脸的轮廓描成暖黄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组织措辞。

      “以前不敢想。怕想多了你不高兴。”

      “我什么时候不高兴过。”

      “没有。是我自己怕——怕你觉得我管太多。觉得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我没资格说话。”他抬起眼睛看她,“后来你说这是咱家的生意。咱家的。我就试着想了。”

      她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扣住。

      “早就该想了。你脑子又不笨,手艺又是我见过最好的。你不光能想,还能干。

      上次展销会你说试吃菜必须你做,果然是你做的腊肉炒蒜苗最抢手。

      以后加工坊的品控你全权负责,食堂的菜单你说了算,新产品研发也归你管。”

      “……什么叫新产品研发。”

      “就是你想做的新菜。比如你上回说的菌干炖鸡——那个以后可以做成菌干炖鸡料包,干货和调料配好,买回家加水就能炖。城里人忙,没时间炖好几个钟头,料包方便。”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若溪。”

      “嗯。”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聪明。”

      “……这倒是真的。”

      她笑出声,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掌心很热,有灶火和松枝的味道,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颧骨,微微粗糙。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盖住大半。

      “不是我什么都懂。是咱们两个加起来就都懂了。你会做,我会卖。你会熏肉,我会算账。你负责把东西做好吃,我负责让别人知道好吃。缺一个都不行。”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颧骨。

      然后俯身过来,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嘴唇很轻,贴了很久。

      不像新婚夜那个笨拙的吻,也不像展销会那天把她箍进怀里时的热烈——是温柔的,郑重的,像是要把他心里所有说不出的话都印在那个额头上。

      “若溪。”

      “嗯。”

      “以后你负责想大方向。我想小的——今天的菜,明天的汤,给石头买什么本子,给你炖什么汤。这些我都想好了。”

      “那你想好明天给我炖什么汤了吗。”

      “排骨莲藕汤。莲藕是今天早上周婶送的,新鲜。”

      她在他胸口靠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心跳。还是那么稳,跟第一天在山脚小屋里听到的一样,一下都没有乱过。

      “行。莲藕汤。多放点胡椒粉。”

      贷款审批比林若溪预想的快。

      顾远山做了担保,银行那边一路绿灯。

      拿到钱那天,她和沈峤去隔壁街签了铺面的租赁合同。

      铺面比现在的大了不止一倍——前面是门面,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两侧各有一间房,一间做仓库一间做加工车间,院子里还有口井。

      井水很甜,沈峤打了一桶上来尝了一口。

      隔壁就是省城最大的干货批发市场,人流量是现在那条巷子的好几倍。

      临街的窗户可以改成展示橱窗,用来挂腊肉和火腿。

      “这里可以放一排货架。这里摆展示柜,放最好的菌干和腊肉。”

      林若溪站在空铺子里比划着。

      “招牌挂在大门上面,用红底金字,‘峤溪山货’四个字,下面再加一行小字——‘青山镇松枝腊肉·头茬羊肚菌’。你说好不好。”

      “再加一句。”他说。

      “加什么。”

      “‘每日现熬骨头汤免费尝’。让人进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你想小的。骨头汤免费尝,这个主意好。省城人没喝过你熬的骨头汤,喝一次就记住味道了。”

      他把井桶里的水倒进带来的水壶里,拧好盖子,“骨头汤免费。但喝完想买腊肉就得掏钱。”

      “你现在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跟你学的。”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这句话你刚才说过了。”

      “那你还学。”

      “学不够。”

      新铺子装修花了半个月。

      沈峤自己刷的墙,自己钉的货架,自己在院子里砌了个小熏房——跟老家那个一模一样,通风口开两个,熏架加三层。

      林若溪负责跑手续,营业执照变更、税务登记、食品加工许可,轻工业局那边顾远山帮着打了招呼,审批速度快了不少。

      李木匠和他媳妇是装修的最后一天到的。

      两个人扛着铺盖卷从长途汽车站一路问过来,站在新铺子门口的时候,沈峤正在梯子上挂招牌。

      李嫂子仰头看着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眼圈红了。

      “若溪啊,你们这——这才几个月,你们就干出这么大个铺子。我们村的人都不敢信。他们说你们村那个村长现在还到处跟人讲,说林若溪在省城混不下去,迟早要回来求他。他放狗屁。”

      “让他说。咱们过咱们的。”

      林若溪帮他们把铺盖卷搬进后院,指了指那间当宿舍的小房间。

      “这儿是你们住的。不大,但采光好。工资按月发,包吃包住,年底看效益分红。食堂就在街拐角,沈峤掌勺,你们一天三顿都去那边吃。”

      李木匠把院子里的井、熏房、仓库一一看了一遍,然后从铺盖卷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进林若溪手里。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柿饼。满满一袋子柿饼,每一个都压得扁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认得这个味道。

      “老家的柿子?”

      “你们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结的。秋天熟的时候我摘了大半,晒成柿饼。

      剩下的放在地窖里存着,等你们过年回去吃。”

      李木匠搓了搓手,“树长得很好,今年结的柿子比去年多了一倍。村里有人说闲话——说你们人走了,柿子树肯定没人管,迟早枯死。我让他们看看。那棵柿子树比谁家的都旺。”

      林若溪低头看着那袋柿饼。

      白霜底下是深橘色的果肉,捏在手里软软的,闻起来有一股阳光晒过的甜味。

      她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甜吗。”沈峤站在梯子上问。他还举着招牌的一头,螺丝还没拧紧,但他停下来了。

      “甜。”她把柿饼举起来给他看,“跟去年一样甜。”

      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但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林若溪把剩下的柿饼分给李木匠两口子,又给周叔周婶送了几块,给小石头留了两个最大的——他放了学回来可以蘸着花生碎吃。

      剩下的拿油纸包好,放在窗台上,挨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和插槐树枝的玻璃瓶。

      晚上,两家人一起在新铺子后院里吃了第一顿饭。

      沈峤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腊肉炒蒜苗、菌干炖鸡、麻婆豆腐、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

      折叠桌支在井台旁边,头顶上拉了根电线接了个灯泡,黄黄的光洒在一桌子菜上。

      李嫂子吃了一口腊肉炒蒜苗,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上次吃到这个味,还是若溪在村里摆摊那会儿。那会儿你们还没结婚呢。沈峤蹲在摊位后面包腊肉,拿麻绳捆得跟绣花一样,我就觉得这后生肯定是个好男人。”

      “他现在还是蹲在后面包腊肉。就是人多了,包得比以前快。”林若溪拿筷子指了指沈峤,“今天下午他一个人包了五十份订货会试吃装,每份的麻绳结扣都一样。”

      沈峤低头扒饭,耳朵在灯泡底下红了一小截。

      吃完饭,李木匠两口子回宿舍收拾房间。

      林若溪和沈峤把碗筷收进厨房,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旁边,一个洗一个擦。窗外月光很亮,井台上的水桶映着银白色的光。

      “沈峤。今天是咱们家新铺子第一天开火。算是一个新的开始。往后——食堂是你管,铺子是你熏的肉,订货会的产品是你做。没有你,这些事一个都干不成。”

      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在碗架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轻。

      “以前在山脚小屋里,我一个人劈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有人跟我说话,不会有人吃我做的饭,不会有人嫁给我。后来你来了。”

      “你来了之后所有的事都变了。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你把我从那个破屋子里拉出来了。

      你让我知道我不是扫把星,我做的饭有人爱吃。所以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你盖厂房我给你砌砖,你开分店我给你看铺子。你说要去外省我就跟你去。”

      他说话的时候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眉尾那道旧疤上。

      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然后把手里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上,走过去,靠在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

      井水在桶里轻轻晃着,映着月亮。

      订货会的前一天,铺子里忙到深夜。

      林若溪带着李木匠两口子准备样品,菌干按品相分了五个等级,腊肉切了薄片用油纸包好,每一份都系了麻绳。沈峤在食堂后厨试新菜——菌干炖鸡料包、腊肉蒸糯米饭、獾子油润肤膏。

      最后这个不是吃的,是他用上次剩下的獾子油加了山茶花籽油调的,装在小铁盒里,说是给订货会的女采购商送的小礼品。

      方敏说这东西在省城能卖大价钱。

      城里女人冬天手裂口子,獾子油比什么雪花膏都好使。

      “若溪,明天订货会你穿哪件衣服。”

      方敏趴在柜台上翻她的衣橱。

      “上次展销会你穿蓝布棉袄被人笑话了。这次可是全省的订货会,不能穿太素。”

      “那件新的。”

      林若溪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一件藏青色呢子外套。

      不是呢子的——是供销社布柜上最便宜的那种混纺料子,但颜色正,剪裁也好,是张主任在她离开镇供销社之前特意找裁缝给她做的。

      “行。这件行。”

      方敏把衣服拿下来在她身上比了比,“配你头上那根木簪子,看着像那么回事。”

      “……我换根簪子吧。这根戴了好几个月了。”

      “不用换。”

      沈峤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那根好看。”

      方敏翻了个白眼,凑到林若溪耳边小声说,“你男人连你头上戴什么都要管。不过他眼光确实行——那根木簪子衬你。”

      林若溪没说话,低头把订货会的产品手册又数了一遍。

      新印的,封面是她画的那棵松树,里面每一页都是她自己写的产品介绍——产地青山镇,松枝熏制,三熏三晾,泡发率七倍以上。

      最后一页印了铺子的地址和电话,还加了一句:每日现熬骨头汤免费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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