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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活招牌 订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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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货会那天早上,省城下了一场小雨。
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文化宫门口的青石板路面打得泛光。
林若溪站在文化宫二楼展厅的窗前往下看,人们撑着伞往里走,采购商胸前挂着红色入场证,工作人员在门口支桌子摆签到簿。
展厅里挂满了各个地市的横幅,农副产品区的展位比上次展销会大了一倍,空气里混着新刷的油漆味和刚蒸熟的腊肉香。
顾远山给他们留的位置在展厅正中间,楼梯上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红底金字的“峤溪山货”招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下面一行小字:青山镇松枝腊肉·头茬羊肚菌。
“这个位置好。”
方敏比林若溪到得还早,正蹲在展位前面调试试吃台的电炉子。
“老顾真够意思。旁边就是省副食品公司的展位,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林若溪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展板两块,产品手册三百份,菌干样品按品相分成五排,腊肉切了薄片用油纸垫着,獾子油润肤膏装在小铁盒里码成金字塔形。
沈峤在试吃台后面支起两口锅——一口炖菌干鸡汤,一口炒腊肉蒜苗。
他今天穿了她给他新做的藏青色工作服,跟她身上的呢子外套是一个颜色。
她把头发用那根木簪子别了起来,簪子是沈峤在老家的山脚小屋门口削的。
方敏说她今天这一身看着像城里来的女老板,她把这话转述给沈峤的时候,沈峤看了她一眼,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只是耳朵红了。
“把围裙系上。”
她把围裙递给他,“新工作服别弄脏了。”
他接过去系好,弯腰把灶火调大,锅里的油开始滋滋响。
订货会九点开始,来的人比展销会多了一倍。
林若溪站在试吃台前面,一边分腊肉一边招呼客人,产品手册发出去的速度比上次还快。
不到一个小时,她收的名片已经塞满了挎包侧兜。
其中有好几张印着外省的单位名称——有邻省省城的,有周边几个地市的,甚至还有两张是更远省份来的。
“青山镇松枝腊肉是吧?我在展销会听说过你们。”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手册翻了翻,又凑近看了看试吃台上沈峤正在炒的腊肉。
“松枝熏的确实不一样。你们现在月供多少?”
“腊肉月供三百斤左右,菌干两百斤。新开了加工车间,下半年产能还能翻一倍。”
林若溪把小本子掏出来,翻到供货能力那一页给对方看。
对方递了张名片过来,是邻省省城副食品公司的采购经理。
“我在展销会上拿过你们一张手册。回去给我们总经理看了,他说想约个时间来你们厂里考察。你们有没有意向做跨省供货?”
林若溪接过名片,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稳的。
“当然有。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车间参观。我们新铺子就在城西农贸市场旁边,前面是门面,后面是加工车间,随时可以看。”
约好下周三见面,那人转身走了。
方敏在旁边压抑着兴奋小声说。
“跨省订单你都敢接了,你还想怎样。若溪你知道整个展区有多少家山货铺子吗——光腊肉摊就有十多家。但拿下跨省意向的就你们一家。”
林若溪把名片放进挎包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还没放下,试吃台前面来了第二拨人——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胸口别着红底白字的会徽,手里拿着评分表。
“订货会组委会的。现场评审。”
其中一个指了指试吃台上的腊肉和菌干。
“每个品类都要打分,评分最高的展位能拿优秀参展商证书。你们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
林若溪把位置让出来,偏头看了沈峤一眼。
他已经把刚出锅的腊肉蒜苗盛进试吃碟里,热气腾腾的,肉片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蒜苗炒得碧绿。
菌干鸡汤也舀好了,汤色清亮见底,菌朵完整浮在汤面上。
评审员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把一整碟都吃完了。
另一个人端起菌干鸡汤喝了一口,没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个数字,把表翻过来扣在桌上。
“结果下午公布。”
两个评审员往下一个展位走去。
方敏伸长脖子想偷看评分表,被林若溪拉住了。
“别看了。等公布。咱们的肉和汤,他们吃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她笑了笑。
“两碟腊肉一碗汤。他吃完了。评审员吃完了。”
林若溪把搪瓷缸放下,继续招呼下一个采购商。
快到中午的时候,展位前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若溪正弯腰从箱子里拿新的产品手册,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
村长和他侄子。村长穿了件半新的藏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站在订货会的展厅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硬挤进来的。
他侄子跟在后面,瘦长脸上堆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三角眼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
村长侄子的目光跟林若溪对上的时候,咧了咧嘴。
“哟,林老板。买卖做挺大啊。”
他走到试吃台前面,拿起一片腊肉嚼了嚼,故意嚼得很大声。
“嗯,还这个味。跟我们村以前你偷的那些野鸡一个味。”
林若溪没有说话,把产品手册整齐地码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
“你们来干什么。”她问。
“订货会嘛,谁都能来。我们也是来订货的。”
村长侄子把腊肉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过不是订你的货——是来看看你这个扫把星到底在省城骗了多少人。你这些腊肉,来路正吗?有正规手续吗?工商局查过吗?”
“有。营业执照在铺子里挂着,质检报告每一批都有,供销社和食品公司的合同随你翻。”
林若溪把一本夹着所有证件复印件的文件夹拿出来放在桌上,“要看吗。”
村长侄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伸手去拿那个文件夹,但动作明显犹豫了。
周围几个采购商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方敏已经悄悄绕到了展位侧面,随时准备去叫保安。
“你别以为在省城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赵主任说了,你们在县里投机倒把的案底还在,迟早要翻出来。你现在风光,等查到你头上的时候——”
“赵德发已经被停职审查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顾远山分开人群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省轻工业局的工作牌,身后跟着两个订货会组委会的工作人员。
他走到村长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赵德发,原县工商局审批科副科长,因索贿受贿被停职审查。跟他有牵连的人员正在逐一调查。你们如果跟他有关系,建议主动配合。如果没有,就不要在这里影响订货会秩序。”
村长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谁?”
“省轻工业局计划科,顾远山。”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试吃台上。
“另外,这份是省里刚下的文件——鼓励个体经济发展,保护合法经营。
林若溪的峤溪山货经销部是省城副食品公司的独家供货商,所有手续合法合规。你们如果要投诉,走正规渠道填表。如果要闹事——”
他看了身后的工作人员一眼,“订货会有保安。”
村长侄子的脸从得意变成铁青,又变成灰白。
他下意识看向村长,村长脸上表情跟他侄子差不多,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认出顾远山了——不是认识本人,是认出了那份红头文件的抬头。
他在官场边缘混了半辈子,知道省轻工业局的计划科长意味着什么。
他更知道赵德发被停职意味着什么——赵德发是他最后的靠山。
现在这个靠山倒了,而且是在全省订货会上被当众抖出来的。
“我们走。”
村长拉了侄子一把。
侄子甩开他的手,狠狠瞪了林若溪一眼,指了指沈峤。
“还有你。野种。你以为你爹来了就了不起了?你娘埋在后山连个碑都没有——”
沈峤放下锅铲。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攥拳头。
只是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村长侄子。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劈柴之前的准备动作。
“我娘有碑。我去年换的石碑,刻了字。你每年清明都不上坟,当然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你爹的坟在后山南坡,墓碑朝东,碑上刻的是你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那碑是我刻的——你爹死那年你还不记事。”
村长侄子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咔咔响。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沈峤看了看四周,声音沉下去却更清楚了。
“你爹那碑没刻完。还差一行字,该把你的名字刻上去。他是你爹,你替他干了多少缺德事,你自己清楚。”
“你胡扯!”村长侄子冲上来一步,被村长死死拽住了。
“够了!够了——走!”
村长用力把他侄子扯出人群。
他侄子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了,回头又瞪了一眼。
沈峤没有看他们。
他转回灶台前拿起锅铲,继续炒他的腊肉蒜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但有几个采购商反而凑得更近了——因为刚才沈峤说话的时候,他手里的锅铲一刻都没停。
腊肉在锅里煸得滋滋响,蒜苗碧绿,火候恰到好处。
“这位就是你们家的熏肉师傅?”一个外地口音的采购商指着沈峤问林若溪。
“是我爱人。也是峤溪山货的熏肉师傅。我们的腊肉从腌制到熏制全是他一个人把关,每一块都是松枝熏的。”林若溪说。
“小师傅,你这腊肉能稳定供货吗?”
沈峤抬起头,把刚出锅的腊肉盛进试吃碟里,“能。你要多少我熏多少。”
采购商笑了,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有意思。你们这展位不光肉好,人也有意思。回头详谈。”
顾远山把文件收好,走到沈峤旁边,压低了声音,“没事吧。”
沈峤摇了摇头。
“没事。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了好多年了。”
他把锅铲放进水槽里涮了涮,声音很轻,只有顾远山和林若溪能听到。
“以前听他们说野种,会想哭。后来不哭了。现在——”
他偏头看了看林若溪,“现在他们说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我。是石头。我在想以后石头长大了,不能让他也被人这样叫。”
林若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隔着藏青色的工作服,他手臂上的温度传过来,跟灶火和松枝的味道混在一起。
下午订货会组委会来贴评分结果的时候,林若溪正在清点剩下的产品手册。
工作人员把一张红纸贴在展位右上角,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优”字,旁边盖了组委会的红章。
方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张烫金证书。
“优秀参展商!整个农副产品区就三个优秀,你们是其中一个!”
她把证书塞进林若溪手里,又转向沈峤。
“评审员在会上专门提了你们,说你们家的试吃是全场最好的,腊肉入口就知道不是谷糠熏的。还有那个菌干鸡汤,评审组长喝了说想打包。”
沈峤把锅铲放下,“若溪呢。”
他问的不是“优秀参展商有什么好处”,也不是“证书能挂哪儿”。他问的是若溪在哪。方敏愣了一下,指了指展厅后门的方向。
“刚出去了。说想透透气。”
林若溪站在文化宫后门的台阶上。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种春天泥土翻新的味道。
她靠着栏杆,手里攥着那张烫金证书,看着远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沈峤推开后门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街上看了一眼。
“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热。出来透透气。”
她把证书递给他,“优秀参展商。咱们拿了。”
他接过证书看了看。
烫金的字在雨后阳光里泛着微光,“峤溪山货”四个字写在正中间。他把证书合上递还给她。
“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
“你的东西就应该拿优秀。不拿才奇怪。”
她低头看着证书,手指在烫金的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刚才在想——去年冬天我从村里被赶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买碗粥的钱都没有。石头冻得直哭,我抱着他站在雪地里,不知道往哪走。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然后你推开了一扇门。”他说。
“对。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有个十八岁的男孩,个子很高,脸很凶,给我做了一碗疙瘩汤。”
她偏头看他,“沈峤,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开始变了。不是我运气好,是我遇到了你。”
他伸手揽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她闻到他工作服上的松枝味,混着灶火和腊肉的香气。
“你刚才在里面说——你听他们骂你野种,以前会哭。是什么时候不哭的。”她轻声问。
“你第一次在供销社门口骂刘大脚那天。”
“……为什么是那天。”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替我说话。
不是背后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
你说我有名有姓,有户口本,有结婚证。
说谁再叫我野种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活了十八年,没有人那样为我说过话。”
她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雨后清澈的光线里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她的脸。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像雪花落在石头上——像春天的第一滴雨落在干了很久的泥土上。
订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林若溪收到了省外那家公司的正式订单。
订货量是她预估的两倍——腊肉五百斤,菌干三百斤,獾子油五十盒。
交货时间是一个月之后。她把订单放在折叠桌上摊开,沈峤、李木匠两口子围坐在一起。
“一个月五百斤腊肉。咱们现在的产能最多三百斤。”
李木匠皱着眉头算了一遍,“菌干倒是够——新收的那批品质特别好。”
“车间得扩。再搭两个熏架,招两个工人。”林若溪说。
“隔壁院子的房东上个月说要卖房。那院子比咱们现在这个大,有三间正房,院子能搭熏房。”沈峤说。
“买院子要多少钱。”
“他开价两千五。我去谈过,能压到两千二。”
两千二,加上扩建熏房和招工人的费用,大概要三千块。
她翻了翻存折,又看了看食堂的账本。
银行贷款还剩一部分没动,加上订货会的预付款,刚好够。
“买。”她把存折合上,“明天去签合同。”
新院子就在隔壁巷子,走路两分钟。
三间正房一间做仓库,一间做加工车间,一间给工人住。
院子比老铺子大一倍,沈峤在院子东角搭了新熏房,比老家那个大三倍,通风口按他的设计开了四个。
李嫂子管晾晒和分拣,李木匠管熏制,新招的两个工人负责打包和搬运。
林若溪在前头铺子里管销售和账目,方敏隔三差五过来帮忙招呼客人。
峤溪山货的招牌重新做了一块更大的,挂在铺子大门上方,红底金字,夜里用灯泡照着,隔一条街都能看见。
窗台上玻璃瓶里插着新换的槐树枝,旁边还是那三样东西——结婚证、顾远山留下的照片、李木匠从老家捎来的柿饼。
柿饼已经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林若溪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处,偶尔拿出来咬一口,还是那个甜味。
新院子过户那天晚上,林若溪一个人坐在老铺子的槐树下。沈峤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疙瘩汤。她把汤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在想什么。”他在她旁边蹲下来。
“我在想——咱们的院子,三间正房,一个院,前面是铺子。这是咱们自己的房子。不是租的。”
“嗯。自己的。”
“青山镇那边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被他们用粪水泼出门的扫把星,在省城有了自己的房产。”
“他们不用想到。”
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握在掌心里,“你知道就行。我知道就行。”
她低头喝汤。
疙瘩汤的味道跟第一天一模一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