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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亲生父亲?   签完独 ...

  •   签完独家合同的第三天,周叔领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来了铺子。

      那天下午林若溪正在后院盘货。

      上一批菌干刚发走,新收的腊肉还在熏房里挂着,她蹲在地上用粉笔在青砖上画库存表,手指上全是粉笔灰。

      沈峤在食堂还没回来,小石头放了学在巷子口跟邻居小孩拍画片,笑声隔着一堵墙传进来。

      周叔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为难。

      “若溪,有人找你。”

      林若溪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站起来。

      周叔身后跟进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灰色中山装,口袋盖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点花白,眉眼之间有一种让她觉得很熟悉的东西。

      “林老板,冒昧来访。敝姓顾,顾远山。省城轻工业局的。”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态度客气但不软,“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林若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省城轻工业局,计划科科长。

      这个人跟她的山货买卖八竿子打不着,但他看她的眼神,跟当初赵德发在集市里盯着她看时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敌意,而是某种克制着的情绪。

      “顾科长请坐。”

      她搬了条长凳放在院子里,又倒了杯热茶。

      周叔看了看两人,说了句“铺子里还有事”就退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这个陌生人,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地上落了几片青绿的槐花。

      顾远山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林若溪,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想见见沈峤。他妈妈的事,我可以解释。”

      林若溪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沈峤的妈妈。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井水里,砸出来的不是水花,而是一声沉闷的回响。

      她看着顾远山的眉眼——眉尾那道微微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还有抿着嘴唇时下巴绷紧的线条。

      她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轮廓。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就躺在她旁边,胳膊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脸埋在枕头里。

      她放下搪瓷缸,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

      “顾科长,您姓顾。沈峤姓沈。您说的妈妈——是哪位妈妈。”

      顾远山沉默了很久。

      槐花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开。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柿子树下笑。

      眉眼跟沈峤有七分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摄于1962年秋,青山镇。

      林若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认得那棵柿子树——就是她家院子里那棵。

      不对,是沈峤家院子里那棵。

      这棵树在他山脚小屋的院子里长了几十年,从筷子粗的小苗长到碗口粗的大树,被雷劈过一次又活过来,年年结柿子。

      原来照片里它就这么大了。

      “沈峤是我儿子。”顾远山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槐花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盖过它。

      林若溪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再翻回去看正面。然后她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推到顾远山面前。

      “顾科长,您知道沈峤是怎么长大的吗。”

      顾远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五岁那年,父母双亡——不对,是全村人都说他父母双亡。他爹被山洪冲走了,连尸首都没找到。他娘埋在后山,坟头只有一块木板刻的字。”

      她顿了顿,“您要是他爹,那后山坟里埋的是谁。”

      “是他养母。”

      顾远山的手指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发白。

      “我和他妈妈……当年没有办法。

      她是下乡知青,我是被审查的臭老九。

      我们不敢结婚,不敢让人知道。

      她生下沈峤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把孩子托给了同村一户人家。

      我们约定等形势好了就来接他。

      但是后来她病重了,那户人家搬走了,等我平反之后回来找——”

      “找不到了。”林若溪说。

      顾远山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青山镇我去了三趟。

      第一次去是七年前,村里人说那户人家早就不在了,孩子不知道被谁领走了。

      第二次去是三年前,有人告诉我有个叫沈峤的后生在山脚住,但我去的时候那间屋子是空的,门口长满了草。

      第三次——第三次我还没去。

      我听说他在省城,在农贸市场附近开食堂。”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巷子口传来小石头拍画片赢了的欢呼声,槐花一瓣一瓣地落在青砖地上。

      林若溪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凉的,茶叶泡了三遍已经没有味道了。

      “顾科长,您今天来告诉我这些,是想怎样。”

      “我想见见他。不求他认我。”

      顾远山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动作很慢,“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他个子高不高。身体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他。”

      “有人照顾他。我照顾他。”

      她顿了顿。

      “他是我爱人。我们结婚了。他对我很好,对我儿子也很好。他个子很高,一米九,身体壮得跟牛一样,就是耳朵特别容易红,一害羞就红到脖子根。这像谁——像您还是像他妈妈。”

      顾远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很轻很淡,像在笑又不像在笑。

      “……像他妈妈。她一笑耳朵就红。”

      林若溪看着他那张跟自己男人有七分相像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愤怒在听到“他妈妈”三个字的时候就散了。

      不是同情——顾远山不需要她同情。

      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为了那个在山脚小屋里一个人住了六年的男孩。

      他不知道自己有爹。

      他以为自己克死了亲爹亲娘。

      全村人骂他野种,他一个字都没有反驳,因为他没有证据。

      “顾科长。沈峤今年十八岁。

      他从五岁开始就一个人住在山脚小屋里。

      全村的小孩不跟他玩,大人不跟他说话。

      他靠打猎换粮食活下来。

      他学会劈柴、熏肉、做饭,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说他不怕一个人住,但他晚上睡觉从来不吹油灯——没人教他吹灯。”

      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他等了十三年,不是等您来接他。是等有人告诉他他不是扫把星,不是野种,是有爹娘的人。没有人告诉他。”

      顾远山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但没有声音。槐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白了一片。

      “您在这儿坐着。我去叫他回来。”

      沈峤正在食堂后厨揉面,围裙上全是面粉。

      她站在食堂后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跟每天晚上在家揉面时一样,肩膀微微弓着,手臂上的肌肉在揉面的时候一松一紧,脖子后面有一道被太阳晒出来的肤色分界线。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在他山脚小屋里,他给她做疙瘩汤的时候也是这个背影。

      那时候他十八岁——不对,现在他还是十八岁。

      他永远都十八岁,但那些十八岁的人该有的东西,他从来都没有过。

      “沈峤。”

      他转过头,手里还攥着面团。她的表情让他放下东西走过来,围裙都没解。

      “出什么事了。”

      “铺子里来了一个人。省城轻工业局的,姓顾。他说他找了你很多年。他说——是你父亲。”

      沈峤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蜷起来又松开。

      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空白——跟那天在食堂后门被人堵着骂野种时一模一样。

      “……我爹早死了。村里人都说是我克死的。”

      “村里人说的不是真的。你比谁都清楚。”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冬天那种冷,是血液忽然从指尖退回去的凉,“他想见你。现在在铺子里。你见不见他说了算,不想见就让他走,我这就去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油灯在灶台上跳着,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长什么样。”

      “跟你很像。眉毛、鼻子、抿嘴的样子都像。”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打错了很多年的绳结。

      “我去换件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衣襟,“这样子见他不好。”

      林若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不用换。这样挺好的。”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若溪。”

      “嗯。”

      “你陪我一起。”

      “我本来就跟你一起。”

      沈峤推开铺子后门的竹帘走进去的时候,顾远山站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老槐树的一根枝丫从窗外伸进来,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片破碎的光斑。

      顾远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沈峤”,但只发出了第一个字的气音就卡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一米九的个子,寸头,眉尾有道疤,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清,但下巴绷紧的线条跟他年轻时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想象过很多次见面。

      想过他会生气,会骂他,会赶他走。

      但他没想过沈峤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吃饭了吗。”

      声音不高,沙沙的。

      林若溪在他身后半步站着,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这个人,这辈子跟人打招呼的方式永远都是这一句。

      第一天见她时问她吃饭了吗,第一次见周叔时也问了,现在见到把他丢下十三年的父亲,问的还是这一句。

      顾远山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还没有。”

      “食堂还有半锅菌干炖鸡。我去热一下。”

      沈峤转身要走,林若溪按住了他的手臂。

      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菌干炖鸡的香味从竹帘缝隙里飘出来。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峤站在门口,顾远山站在桌边,谁都没有往前走一步。

      “你妈——你养母的坟还在后山吗。我想去看看。”顾远山说。

      沈峤沉默了一会儿。

      “在。每年清明我都去上坟。坟头那块木板换了石头的,我找人刻的字。”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你去了要磕头。她养了我五年。那五年里村里人骂我是野种,她从来没让我听过一句。”

      顾远山点了下头,摘下眼镜擦了擦。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了一寸。

      “……你这些年,一个人?”

      “不算一个人。现在有若溪。有石头。”

      沈峤偏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会算账,会做生意,把我熏的腊肉卖到了省城。她很厉害。我攒了六年的钱娶了她——不对,是她自己答应嫁给我的。我没花钱。”

      顾远山看着他提起林若溪时耳朵尖泛红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跟你妈一样。你妈也是倒贴的我。我那会儿穷得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她说不要彩礼,请她吃碗馄饨就行。”

      “你请了吗。”

      “请了。两碗。她吃了一碗半。”

      沈峤嘴角翘了一下,很小,一闪而过。林若溪端着两碗菌干炖鸡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筷子,端出来之后看了沈峤一眼,“愣着干嘛,坐下来吃。”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顾远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菌干炖了两个钟头,汤色清亮见底,入口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你做的?”

      “嗯。”

      “比你妈做的好吃。她烧菜总是咸,盐不要钱一样。”

      沈峤低头喝汤,没说话。但他的耳朵比刚才又红了一点。

      吃完饭,林若溪把碗收进厨房。隔着竹帘她听见院子里沈峤的声音——很低,但她听得很清楚。

      “你以后要是想来,提前说一声。我给食堂多留一份饭。”

      顾远山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往外走。沈峤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拿起来塞回顾远山手里。

      “我不要钱。”

      “不是钱。是你妈的照片。底片也在里面。她想给你的。”

      他接过信封,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信封的边缘。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她说对不起你。说她应该早点来找你。说她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那棵柿子树底下跟你爸照了那张相。”

      顾远山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你还怪她吗。”

      沈峤看着信封上那个泛黄的邮戳,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封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跟结婚证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不怪。她有她的难处。我现在也有家了。我过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稳,“你要是早几年来,我可能真的会怪你。但现在不怪了。因为如果以前的事差一点,我就遇不到若溪了。”

      顾远山低下头,摘下眼镜擦了擦,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摇头。

      然后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沈峤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右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信封上。

      晚上,小石头睡了之后,林若溪在油灯下翻账本。

      她听见沈峤从厨房里走出来,步子很轻,走到她身后站定。

      他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桌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柿子树下的年轻女人笑着,眉眼跟他有七分像。

      “我娘长这样。”

      他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我小时候记得她的脸,但后来慢慢忘了。今天看到照片才想起来——她笑起来眼睛是这样的。”

      林若溪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照片立在窗台上,挨着那个插了槐树枝的玻璃瓶。

      “放在这儿。以后你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她。”

      他站在窗台前面,月光从槐树枝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照片上,落在女人笑着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过身,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箍进怀里。

      不是勒得发疼的拥抱,是很轻的,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的心跳隔着衬衣传过来,一下一下,不快但很重。

      “若溪。”

      “嗯。”

      “今天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我不怪他。我说了之后,心里忽然很轻松。像是背了一块石头背了很多年,突然放下来了。”

      “你本来就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你连骂你野种的人都没怪过。”

      “……其实怪过的。小时候怪过。后来不怪了。因为你说过,别人骂我什么跟我是什么是两回事。”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我说的你都记住了。”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上那粒小雀斑。

      他的嘴唇很轻,轻得像槐花落在青砖地上。然后他吻了她的嘴唇,跟新婚夜一样笨拙,滚烫,用尽了所有力气。

      窗台上的槐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新发的叶子已经展开了,嫩绿色。

      那张泛黄的照片立在玻璃瓶旁边,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笑着,看着柿子树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看着他们身后那片被月光铺满的院子,看着她儿子终于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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