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合同   方敏公 ...

  •   方敏公司的订单开始稳定供货之后,林若溪发现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沈峤的手艺在省城是独一份。

      事情是从一锅红烧肉开始的。

      那天方敏带她们公司的销售总监来铺子里看新一批腊肉的样品,正好赶上饭点。

      沈峤在厨房里给林若溪炖排骨汤,顺手多做了一道红烧肉。

      他做红烧肉不放酱油——用炒糖色,冰糖在油锅里化开,冒起金黄色的小泡时下五花肉,翻炒到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再加黄酒、八角和滚水,小火慢炖,中途不揭盖。

      炖到一半,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穿过小院子,一直飘到巷子口。

      方敏本来坐在折叠桌旁边看样品,闻着闻着忽然站起来,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

      “谁在做饭?”

      林若溪正给周师傅翻看质检报告,头也没抬,“我男人。”

      “你男人会做饭?”

      “食堂干过。”

      方敏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峤背对着门,围裙系得整整齐齐,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扶着锅沿。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浓得像一堵墙,撞得人站不稳。

      “……若溪,你过来一下。”

      林若溪走过去,方敏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

      “你男人这手艺,光给你一个人做饭太浪费了。我们公司楼下有个职工食堂,承包商上个月跑了,现在还没找到人接。你要不要让你男人去试试?”

      林若溪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峤的背影。

      他把砂锅盖揭开,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转身递到她嘴边。

      “尝尝。咸淡正好。”

      她就着他的手吃了。

      肉炖得烂而不散,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咬开之后肉汁涌出来,混合着冰糖的甜和黄酒的醇。

      她嚼了两下,转头对方敏说,“下午带我去看看那个食堂。”

      职工食堂在食品公司办公楼的地下一层,能容纳两百人同时就餐。

      厨房很大,灶台、蒸箱、冰柜都是现成的,但因为承包商跑路,已经停了两周。方敏带他们进去的时候,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修水管。

      “承包费一个月一百五,包水电。但要交三千块押金。”方敏把一份承包合同递给她。

      三千块。加上押金就是四千五。他们手头的现钱加上供销社的回款,凑一凑勉强够,但要是全投进去,铺子那边的流动资金就紧张了。

      林若溪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看向沈峤。

      他站在厨房中间,正在检查灶台的炉头和排烟口,手指摸过灶台的瓷砖台面,又蹲下来看了看烤箱。

      看得很仔细,跟他在老家检查熏房通风口时一模一样。

      “沈峤。”

      “嗯。”

      “这个厨房你来管,能做吗。”

      他站起来,把沾了灰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能。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菜单我来定。每天的菜,我说了算。”

      方敏抢在林若溪前面开了口,“那当然!你掌勺,菜单肯定你定。”

      “还有。”沈峤看了林若溪一眼,“排骨汤每天都要有。她每天中午过来喝。”

      方敏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弯下了腰,“行行行,排骨汤天天有!若溪你这男人——”她没说完,被林若溪在胳膊上拧了一把。

      食堂开张那天是周一。

      方敏帮他们在食品公司门口贴了红纸海报——“新食堂开业,今日所有菜品八折,免费骨头汤。”

      食品公司有两百多号员工,附近还有几家小厂子没有自己的食堂。海报贴出去不到半天,中午十一点半,食堂门口就开始排队了。

      沈峤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一丝不苟,锅铲在手里翻得飞快。

      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麻婆豆腐,四菜一汤,米饭管够。

      他在老家食堂练出来的手速和火候,放到省城一点不输。

      打菜窗口后面的他,跟在家劈柴洗衣服时判若两人——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专注,动作利落,每一勺菜的分量都差不多,汤汁不会溅到盘子边上。

      但他每打出去三份菜,会抬头往门口看一眼。

      食堂门口,林若溪正帮着收银。

      她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面前放着零钱盒和账本,每来一个人就笑着点头算账找钱。

      她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棉袄,头发用木簪子别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来吃饭的员工大多不认识她,但有人认出了收据上盖的章——“峤溪山货经销部”。

      “哎,你们是不是市场西门对面那个干货铺子的?”

      “对。铺子是我家的。食堂承包是我爱人,掌勺的也是他。”林若溪往厨房方向偏了下头。

      那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灶台后面那个一米九、寸头、脸上有道疤的年轻男人正在颠勺。

      锅里的火苗蹿起来半尺高,他手腕一翻,菜在空中翻了个面又稳稳落回锅里。

      “……你爱人看着好凶。”

      “他看着凶。人特别好。”

      林若溪把找零递过去,笑了一下,“明天再来。”

      第一天营业结束,他们把食堂的门关了,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算账。

      林若溪把收银盒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

      “今天营业额——除去成本,净赚了这个数。”她把数字写在小本子上,推给沈峤看。

      沈峤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比我以前在供销社食堂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那是你手艺好。方敏说今天好几个人问她食堂还招不招人,中午排队的都排到门口了。”

      “排骨汤每个人都喝了。熬的两大锅全光了。”

      “红烧肉剩了几块?”

      “一块没剩。最后一个人把汤汁都拌饭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弯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

      “沈峤。”

      “嗯。”

      “咱们在省城也算站住了。铺子有供货合同,食堂有稳定收入。

      再过几个月,攒够了钱,把隔壁那条街的空铺面盘下来,前面开山货行,后面当仓库。峤溪山货的招牌可以挂两层楼。”

      他站起来,把桌上零散的硬币一枚一枚码整齐,码成一个小塔。

      码完之后看着那座硬币塔,说了句,“今天有个人问我,说你们那个红烧肉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我说没有,就是糖色炒得好。”

      “你怎么不说你练了好多年。”

      “……不好意思说。”

      她把他的手从硬币塔上拿过来,十指扣住。

      他的手上有灶火熏出来的热度,指腹上的薄茧在油盐酱醋里泡了一天,有点发软。

      “以后慢慢就习惯了。你做的菜好吃,让别人知道又不丢人。”

      他看着她扣住自己的那双手,沉默了一会儿。

      “若溪。”

      “嗯。”

      “在老家的时候,别人都说我是扫把星。我做的饭,没人敢吃。你是第一个吃我饭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很认真,“现在这么多人吃我做的饭。都是因为你。”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道烫伤的疤——是昨天试灶的时候被锅沿烫的,起了个水泡又被他自己挑破了,结了薄薄一层痂。

      “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手艺好。我不过是当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螃蟹?”

      “以后带你去吃。省城有家馆子做螃蟹,听说很好吃。”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行。”

      食堂开张的第二周,方敏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天下午林若溪刚把食堂的账目和铺子的账目合并完,方敏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若溪!省里在搞名优农副产品展销会,就在下个月。

      我们公司拿了两个展位,我可以分半个给你。”

      她把文件拍在桌上,眼睛发亮。

      “这可是全省的展销会!省里的采购商、外地的批发商、还有报社记者都来。你要是能把你们家的菌干和腊肉展出去,在省城就算彻底打出名气了。”

      林若溪把文件拿过来看了一遍。

      展销会的地点就在省城最大的文化宫,时间是下月十号到十五号,展位费全免,但参展产品必须通过质检。

      “质检我这边没问题。供销社的质检单每次都达标。但是展位布置和样品展示——我没做过展销会。”

      “我帮你。我们公司每年都参展,布展我熟。”

      方敏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给她看。

      “你要准备这几样东西:展板——介绍你们家产品的产地、工艺、特点;试吃台——展销会最重要的就是试吃,让人尝到了才知道好;产品手册——印几百份,上面有你的联系方式,散给采购商。对了,还得想一句口号。”

      “什么口号。”

      “展位上方挂的那条横幅,要一句话让人记住。”

      林若溪想了想,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方敏凑过来看,然后笑出了声,“行。这句够狠。”

      晚上回到家,林若溪把展销会的事跟沈峤说了。

      他正在灶台前揉面——食堂的馒头明天要蒸,他在家提前把面发好。

      “展销会要做试吃。”

      她在小本子上记着,“腊肉切片,菌干泡发之后炒个家常菜,让大家尝。试吃不用太多,但要让人记住味道。”

      “试吃的菜我来做。”

      “你得在食堂忙,展销会那几天正是工作日。”

      “调班。让方敏帮我找个人替两天,大师傅能顶上。”他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上,转过身,“试吃的菜,火候和调味差一点都不行。我来做。”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行。试吃你做。展板和手册我来弄。还有一件事——展销会上要用我们‘峤溪山货’的牌子。商标我让周叔帮忙找人画了,一棵松树下面写着‘峤溪’两个字。”

      他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净,走过来看她在本子上画的草稿。松树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树冠上那几笔松针倒是画得挺精神。

      “松树你画的?”

      “嗯。”

      “好看。”

      “你都没认真看。”

      “认真看了。松针画得好。跟咱们家山上的松树一样。”

      她把本子合上,仰头看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黄色,他的眼睛在光里是深褐色的,看她的时候安安静静的。

      “沈峤,展销会是咱们来省城之后最大的机会。成了,峤溪山货在省城就算站住了。不成——”

      “不会不成。”他打断她,“你准备的东西,没有不成的。”

      她歪头看他,“你怎么这么有信心。”

      “因为你从来没输过。在老家没输过,在县城没输过,在省城也不会输。”

      他说完转身回了灶台前,继续揉面。耳朵尖在油灯下红了一小截。

      展销会那天早上,林若溪天还没亮就起了。

      她要带的东西堆了小半个屋子——展板两块,产品手册两百份,菌干和腊肉的样品各十斤,试吃用的小盘子小叉子从周叔铺子里借的,还有一条用大红布做的横幅,上面写着方敏说的那句狠话。

      沈峤比她起得更早。

      他在厨房里做试吃的菜——腊肉炒蒜苗,菌干炖鸡汤。

      鸡汤炖了两个钟头,菌干泡发之后胀到拳头大,汤色清亮见底,香味飘满了整条巷子。

      他把汤舀进保温桶里,又把腊肉蒜苗用油纸包好保温。

      “试吃的菜好了。”

      “等我一下,我把展板包好。”

      她把两块展板用旧床单裹好,又检查了一遍产品手册的数量。

      小石头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满屋子的东西,“妈妈,今天是不是要打仗。”

      “不是打仗。是做生意。”

      “那我帮你看东西。有人偷咱们的展板我就用树枝打他。”

      林若溪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跟周婶在家。打人是不对的。用树枝也不行。”

      文化宫的展厅比林若溪想象的大了好几倍。

      两层楼,上百个展位,挂着各个县的招牌和横幅。

      农副产品区在二楼,一上楼就能闻到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腊肉味、茶叶味、干果味、酱菜味,还有现场炒菜试吃飘出来的油烟味。

      方敏公司的展位在楼梯口旁边最好的位置。方敏已经在那儿了,一见林若溪就招呼她过来,帮她把展板支起来,产品手册一摞一摞码整齐,试吃台摆在最前面。

      沈峤把保温桶和腊肉放在试吃台上,自己站在展位后面。

      他今天穿了那件新军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凶样子。

      “你笑一下。”林若溪说。

      他嘴角往上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算了,别笑了。你的脸就是招牌。”

      展销会九点正式开始。不到十点,二楼的人就挤满了。

      林若溪站在试吃台前,一边用筷子夹腊肉往小碟子里分,一边招呼路过的人试吃。

      “尝尝我们家的松枝腊肉,青山镇来的。松枝熏的,不用谷糠,熏一块肉要十五天。市面上没有第二家。”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停下来,用牙签扎了片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挑起来。

      “真是松枝熏的?”

      “您再尝一片。肥瘦比例四六,炒菜不用放油,腊肉自己煸出来的油就够香。”

      那人又吃了一片,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产品手册翻了翻。

      “手册上写你们还有羊肚菌干?泡发率七倍以上的?”

      “有。菌干样品在这儿。”她从展板后面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头茬羊肚菌干,朵朵完整,色泽金黄。

      那人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省城副食品公司采购部。回头约个时间来你们铺子谈。”

      这样的对话,林若溪一上午重复了几十遍。产品手册发出去快一半,名片收了一沓。方敏在旁边帮着她招呼,嗓子都哑了,“若溪你歇会儿,我替你。”

      “不用。我能行。”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这时候试吃台前面来了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不像采购商——他没有看产品手册,也没有拿名片,而是站在试吃台前盯着林若溪看。

      “你是林若溪?”

      林若溪放下搪瓷缸。这个人她不认识,但他的眼神让她想起一个人——赵德发。那种看人的方式,打量中带着审视,脸上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

      “是我。您是?”

      “省城副食品行业协会的。姓蔡,蔡志明。”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的头衔是“省城副食品行业协会副秘书长”。

      林若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

      副食品行业协会——管的正是她这类山货买卖。

      赵德发在县城是工商局审批科的,这个人在省城是行业协会的,官不大但位置刁,刚好能管到她的展位。

      “听说你们家的菌干泡发率特别好?还在展板上写什么——让扫把星扫不掉的品质。”蔡志明抬头看了看展位上方的横幅,念出了那行字。念的时候嘴角似笑非笑。

      “有什么问题吗。”林若溪的语气很平静。

      “问题倒没有。不过你知道,副食品行业的质检标准上个月刚调整过。

      菌干类产品的泡发率检测方法变了。以前是冷水泡发,现在是温水。你们家的菌干,能经得住新标准?”

      林若溪的眉头动了一下。

      质检标准调整,她没收到通知。

      张主任没提过,江科长也没提过。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她手上所有菌干的质检报告都要重新做。

      展销会上的样品如果按新标准检测不达标,不但展销会白来,之前签的合同都可能被追责。

      但她没有慌。

      她看着蔡志明的眼睛,心里快速转了两圈——这个人为什么要特意跑到展销会上来告诉她这个消息?行业协会的通知应该通过正式渠道下发,而不是派个副秘书长亲自来展位上传话。

      “蔡秘书长,质检标准调整的消息,我怎么没有收到书面通知。”

      “通知这周才发。你们这些散户还没拿到很正常。”

      “我明白了。谢谢您特意来告诉我。”

      她把桌上的菌干样品拿起来,打开袋子,当着蔡志明的面拿起一朵对着光看了看。

      “这朵菌干,温水泡发也能胀到七倍以上。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场泡一朵试试。我这个人运气好——不好的东西从来不卖。”

      蔡志明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看着林若溪——跟当初赵德发在工商局办公室里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被人顶回来、摸不透底细的犹豫,在瞳孔里一闪而过。

      “那最好。展销会组委会会抽查样品,到时候结果出来就知道了。”他把笔记本合上,转身走了。

      林若溪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喝完。

      “若溪,那个人是谁?”方敏凑过来。

      “省城副食品行业协会的。”她把搪瓷缸放下,“他说菌干的质检标准上个月改了。温水泡发,不是冷水。”

      “什么?咱们的样品都是按旧标准送检的——”

      “我知道。把沈峤叫过来。”

      沈峤正在展位后面切腊肉。他放下菜刀走过来,手上还沾着腊肉的油。

      “怎么了。”

      “你现在回铺子,把仓库里所有菌干的样品每批取两朵。一袋用温水泡,一袋用冷水泡。泡够两个小时,测泡发率。如果温水泡发率低于六倍,那批货全部重新晒。”

      他点了下头,解围裙。

      “……要我顺便查查那个蔡志明吗。”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查。”

      “周叔在市场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行业协会的人,他应该打听得到。”

      “行。你去问。但别让人知道我们在打听。”

      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桌上,穿上军大衣。

      “展销会你一个人能行?”

      “方敏在这儿。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方敏一眼,然后从保温桶里盛了一碗菌干鸡汤放在她手边。

      “汤凉了。喝了再忙。”

      说完他转身走了。大步穿过展厅的人群,军大衣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扬起。方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回过头看了林若溪一眼,“你男人在的时候,你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在的时候你像一把刀。他在的时候,刀鞘还在,但刀锋收了。”

      林若溪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有回答。汤很浓,菌干的鲜味融进鸡汤里,咸淡正好,入口之后胃里暖暖的。这个人,临走还要给她盛碗汤。

      下午三点,展销会的人流量达到了高峰。

      林若溪试吃台上的腊肉和菌干鸡汤被一扫而空,产品手册只剩最后十几份。

      她正弯腰从箱子里拿新的手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若溪。真是你啊。”

      声音很嗲,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尾音。林若溪直起腰,转过身。

      展位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来岁,烫了卷发,穿一件红色呢子大衣,手里挎着个皮革小包。脸上的妆化得不算浓,但在1980年的省城展销会上已经够显眼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皮鞋,胳膊底下夹着个公文包,看着林若溪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林若溪认出来了。不是从她自己的记忆里——是从原主的记忆里。

      林若兰。

      原主的堂妹。

      当年原主被赶出村的时候,林若兰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伸过一只手。

      后来村里人议论过——她嫁到省城去了,跟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原主临死前大概也想过这个堂妹,但林若兰从来没回村看过她一眼。

      “若兰。”林若溪的声音很平。

      林若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蓝布棉袄扫到她脚上的棉鞋,然后落在她头发上那根不值钱的木簪子上。

      “你瘦了好多。也——穿得朴素了不少。”

      她把“朴素”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听人说你在省城做山货生意?还嫁了个山里人?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好歹是你堂妹,你在省城混得不好,我能帮一把是一把。”

      林若溪没接这话。

      她看着林若兰,心里把原主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片段拼了起来——林若兰小时候跟原主一起在山里捡菌子,原主教她认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后来长大了,林若兰嫌村里穷,逢人便说自己迟早要嫁去省城。

      她做到了。

      然后就把村里的一切都扔了,包括这个从小教她认菌子的堂姐。

      “我混得还行。不用麻烦你。”

      “还行?你这棉袄——哎呀,这都前几年的款了吧?还有你这头发,用个木棍子就扎起来了?”

      林若兰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来找我。我家里有好些不穿的衣服,你挑几件回去。在省城做买卖,穿成这样人家会瞧不起你的。”

      林若溪旁边正在整理展板的方敏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太好看了。但林若溪按了按她的手背,自己先开了口。

      “你的衣服留着自己穿。我穿的虽不贵,但每一件都是我男人赚钱买的。”

      她顿了顿,看着林若兰,“你来展销会——也是做生意的?”

      “我老公做建材的。听说今天文化宫有展销会,顺路过来逛逛。”

      林若兰挽住旁边男人的胳膊,往他肩头靠了靠,“对了,我老公他们公司食堂也在找山货供货商。你要是货源不够好,我可以帮你说说情——毕竟你是我姐。”

      林若溪把手里的产品手册递给林若兰。林若兰翻了两页,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这手册上写的什么——松枝熏肉?青山镇?青山镇那不是你前夫那个村吗?听说你被赶出来之后又嫁了个——嫁了个什么人?”林若兰偏头往展位后面看了看,像是想找沈峤。她当然没找到。

      “我爱人。”

      “我听村里人说你嫁了个克爹克妈的——年纪还比你小那么多,你这也太……”林若兰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话说尽了。

      林若溪的嘴角慢慢弯起来。跟那天在供销社门口面对刘大脚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方敏在旁边打了个哆嗦——她认得这个表情。

      “他叫沈峤。个子一米九,做饭全省城最好吃,脸也全省城最好看。年纪是比我小,但他娶我的时候是认真的。你嫌他小——他比你老公高一个头。”

      她歪了歪头,看着林若兰旁边的男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另外,你老公是建材公司的。我男人——省城食品公司职工食堂的主厨。你要是改天想吃红烧肉了,我可以让他给你留一份。员工价。”

      林若兰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她旁边那个建材公司的老公干咳了一声,视线微妙地移向别处。

      “你——”

      “对了。”

      林若溪从桌上拿起一朵羊肚菌干,递给林若兰,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这朵菌干是我自己晒的。泡发率七倍以上。送给你。当年你在山里捡菌子的时候,还是我教的你认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这朵是肯定能吃的。免费的。”

      林若兰低头看着那朵菌干,手指动了动想接,又缩了回去。

      “免费的。拿着吧。毕竟我是你姐,能帮一把是一把。”

      林若溪把菌干塞进林若兰手里,然后转过身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再也没看她一眼。

      林若兰握着那朵菌干站在展位前面,嘴唇动了好几次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旁边的男人拉了她一把,两个人讪讪地走开了。

      方敏趴在展板上笑出声,“若溪你太狠了。一句脏话没说,把人脸都打肿了。”

      “我没打她脸。”

      “你说的每一句都在打她脸。‘你老公比他矮一个头’——我差点鼓掌。”

      “我说的是事实。”

      她把最后几份产品手册码整齐,抬头看了一眼展厅门口。

      沈峤已经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两袋东西。

      他看着她,嘴角翘得很高——那种压了半天没压住的翘法。显然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你站那儿多久了。”

      “从你说‘他比你老公高一个头’开始。”

      “……你都听见了。”

      “嗯。”他走进展位,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汤我重新热了一遍。腊肉炒蒜苗也热了。趁热吃。”

      “质检的事问了没。”

      “问了。周叔认识行业协会的一个人,说蔡志明确实是副秘书长,但他上个月因为收好处费被内部处分了,手上的实权已经没了。

      他说质检标准调整的事——泡发率检测方法确实改了,从上个月开始,正式通知下周才下发。但不是温水,是温水。菌干温水泡发率如果低于六倍,按新标准算不合格。”

      “温水泡发。咱们的菌干测得怎么样。”

      “测了。一级品温水泡发七点三倍,二级品六点五倍。全部达标。”

      她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扣。然后她睁开眼睛,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

      “蔡志明——他是故意来吓我的。他知道新标准,但故意把温水说成更高温度的温水,想让我自乱阵脚。”

      “他跟赵德发认识。”沈峤说,声音忽然沉下来,“周叔打听到的。蔡志明跟赵德发是党校同期的。两个人在一个班培训过。”

      林若溪把筷子放在桌上。赵德发。县工商局审批科的那个赵德发。他在省城居然还有关系。从县城到省城,这些人的网铺得比她想象的远。

      “若溪,怎么办。”方敏在旁边问。

      “不怎么办。”

      她把空碗推开,站起来整了整棉袄的下摆。

      “蔡志明已经被内部处分了,他蹦跶不了几天。赵德发在县城,手再长也伸不到省城的展销会上来。至于质检新标准——咱们的菌干全部达标,温水泡发七倍以上。

      明天我就把样品送省质检站重新检测,拿到新标准的合格证,贴在展位最显眼的地方。”

      方敏松了口气。沈峤把腊肉炒蒜苗推到她面前,“先吃饭。”

      “等一下。”她拿起一支铅笔,在小本子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完把本子一合。

      “明天展销会还有一天。今天收了一沓名片,晚上回去挨个打电话约时间看样品。方敏,你帮我约一下你们公司的周师傅——就说我们峤溪山货要跟食品公司谈长期独家供货,品类扩大到菌干、腊肉、野鸡、獾子油四类。价格可以比市场价再低一点,条件是签独家。”

      “你要签独家?那供销社那边怎么办。”

      “供销社的渠道继续走。独家是指省城市场——食品公司独家代理。县城和供销社的线不受影响。”她把铅笔往本子里一夹,“蔡志明和赵德发不是想卡我吗。我把独家合同签了,以后省城的渠道就是食品公司的,他们想卡也卡不进来。”

      方敏愣了两秒,然后一拍桌子,“行。明天我跟周师傅说。”

      展销会第二天,林若溪把新拿到的质检合格证贴在展位最显眼的位置。合格证上的泡发率数字是手写的——七点三倍,旁边盖着省质检站的红色公章。

      上午十点,展销会组委会的人来抽查样品。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试吃台前停了一下,看了看腊肉的颜色,闻了闻菌干的气味,又翻了翻质检报告。翻完之后他抬头看了林若溪一眼,说了句,“你是昨天那个蔡志明来找过的展位?”

      “是。”

      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在检查表上打了个勾,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让林若溪意外的话,“蔡志明已经被停职了。他收好处费的事上面查了快一个月,昨天正式下文。你不用担心。”

      说完他直起身,提高音量说了句“样品合格”,转身去了下一个展位。

      方敏在旁边差点把搪瓷缸打翻,“若溪!你听见没有!蔡志明被停职了!”

      “听见了。”林若溪嘴角弯起来,但声音还是很稳,“把保温桶里最后一点鸡汤倒出来。咱们喝完,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收摊?还有一个下午呢。”

      “上午已经把该签的意向都签了。下午来的都是散客,产品手册也发完了。回去收拾铺子,明天周师傅要来谈独家合同。”

      晚上回到家,林若溪把展销会上收的三十多张名片一张一张摆在折叠桌上。省城副食品公司的、几家饭店的、几个批发商的,还有两家外地的采购商。她挨个在本子上登记,按优先级排好顺序,准备接下来一周逐个约谈。

      沈峤在厨房洗碗。小石头已经睡了,抱着那根树枝,蜷在他小床上打呼噜。她看着那一桌子的名片,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峤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

      “展销会两天,收了这么多名片,签了三份意向合同,还碰上了林若兰——今天展销会结束的时候我在想,咱们来省城才多久?铺子开了,食堂开业了,展销会也打出了名气。峤溪山货的招牌,算是在省城立住了。”

      他把搪瓷缸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

      “明天开始,食堂的菜单我加一道菜。”

      “什么菜。”

      “菌干炖鸡。用咱们自己的菌干。让人吃了就知道菌干有多好。”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沈峤,你知道今天展销会组委会的人跟我说了什么吗。蔡志明被停职了。”

      他抬起头。

      “收好处费的事查实了。上面直接下的文。赵德发在省城的线,断了。”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所以接下来,没有人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了。咱们就安安心心把铺子做大,把食堂做稳,把食品公司的独家合同签下来。”

      他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以后呢。”

      “以后什么。”

      “以后——你要是想把铺子开到外省去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指腹上有薄茧和灶火的味道。

      “那就开到外省去。”

      “我跟你去。”

      “好。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她故意把他的话说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但还是接住了她的目光。

      “不对。是我跟你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枝丫上新发的叶子已经展开了,绿油油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这个院子没有柿子树,没有秋千,但沈峤在周末的时候已经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挂好了两根牛筋绳,只是座板还没装——他说要等找到跟老家一样宽的那块木板再做。

      “睡觉。”她把搪瓷缸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嗯。”

      “明天周师傅来谈独家合同,你也坐在旁边。”

      “……我不用说话吧。”

      “不用。你的脸就是最好的合同。”

      他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去熄油灯。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不对,已经没破洞了。

      上周末沈峤把所有的窗户纸都重新糊了一遍。

      但月光还是会从玻璃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银白,落在床沿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