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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搬家 食品厂的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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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厂的订单翻倍是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日子。
那天林若溪正在供销社柜台后面清点当月的账目,张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手里举着电话听筒,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
“若溪,吴科长的电话。他说——你自己听。”
林若溪接过听筒。吴科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又急又高,隔着滋滋的电流声都能听出兴奋。
“林若溪!上次那批腊肉和菌干,外商验了货,品质全优!出口订单翻倍了,我现在缺口四百斤腊肉、两百斤菌干——你跟沈峤能不能供?价钱按出口标准上浮一成!”
林若溪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四百斤腊肉,两百斤菌干。
一个月。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自家熏房现在一个月最多出八十斤腊肉,李家村加上周边几个村的货源拢共不到三百斤。
还差一百多斤。
“供得上。”
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稳,“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周边几个村的山货全部拢一遍。”
挂了电话,她靠在柜台上,胸口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旁边的售货员凑过来问怎么了,她摆了摆手,拿起算盘开始算。
算完第一遍,她不信。
又算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字。
这批订单的利润,加上之前供销社和食品厂的稳定供货收入,扣除所有成本和人工,她和沈峤这几个月挣的钱,已经够在县城买一套带门面的小院子了。
她放下算盘,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沈峤中午来送骨头汤的时候,她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两眼,又看了她一眼。
“这么多?”
“嗯。”
他把账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耳朵尖开始泛红。
“……我今晚多劈点柴。”
“你就这个反应?”
“还要什么反应。”
“沈峤,咱们发财了。你不高兴?”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抿回去。
“高兴。但我不意外。”
“为什么不意外。”
“因为你。”
他把汤碗推到她手边,“从你推开我那扇破门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若溪端起碗喝了一口。
骨头汤还是那个味道,浓的,白的,放了辣椒和红枣,烫得舌尖发麻。她喝了好几口,把碗放下。
“今晚回去开个家庭会议。咱们得想想下一步——要不要搬到县城来。”
沈峤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耳朵上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廓。
“你——想搬到县城?”
“食品厂的订单翻倍了,以后送货会更频繁。镇上到县城骑车一个多小时,来回就是半天。要是搬到县城,仓库、熏房、鸡棚都得重新搭,但长远看划算。”
“石头上学的事也方便。县城的学校比镇上好。”
她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到石头上学的事,他已经想到了。
“对。还有你。你以后要是想考个厨师证什么的,县城也有培训班。”
他不说话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我去灶房加点热水。汤凉了。”
汤明明还冒着热气。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嘴角弯起来。
这个人,每次害羞就跑。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李家村跟几户新签的农户核对菌干品相,孙大婶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赶过来。
“若溪!不好了!你们村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村长,是你那个前婆婆!”
林若溪拿着菌干的手停了一瞬。
原主的前婆婆。
那个在她穿过来第一天,站在村长旁边看着她被泼粪水的女人。
那个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克死了自己儿子的女人。
那个把小石头从怀里拽出来推倒在地上的女人。
她放下菌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在哪儿。”
“供销社门口!带着一大帮人,哭天抢地的,说你发财了不给老人家一分钱,说你没良心——”
“石头呢。”
“还在学校。我让隔壁老刘帮忙看着,放学直接接回家。”
“孙大婶,你帮我跑一趟供销社,告诉张主任我马上到。然后你去学校守着石头,别让任何人靠近他。”
孙大婶点了头,骑上车又走了。
林若溪跟李木匠交代了几句,推着自行车上路。
她的步子很快,但很稳,脸上的表情跟那天堵在村口面对七个男人时一模一样——平静得近乎冷淡。
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隔着老远她就听见了哭嚎声。尖锐的、拖长的、带着明显表演痕迹的哭嚎。她停好自行车,从人群里挤进去。
供销社台阶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半,棉袄扣子解开了两颗,一只鞋蹬掉了扔在台阶下面。
她拍着大腿,仰着脸,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片。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娶了这个扫把星啊——她克死了你,现在发了财就不认我这个婆婆了——”
旁边蹲着个中年男人,跟村长侄子长得有七分像,瘦长脸,三角眼。
他蹲在那儿不说话,但脸上那副表情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咬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林若溪,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
林若溪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前婆婆在地上撒泼打滚。
她没说话。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
前婆婆嚎了两嗓子,发现没人接茬,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看见林若溪的那一刻,她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鞋都没穿,踉踉跄跄地扑过来。
“你个没良心的扫把星!你害死了我儿子,现在发财了就想撇下我们不管?我听说你们一个月挣几百块!几百块!你给你男人买新棉袄新军大衣,给我这个老太婆买过一根线头没有——”
她的手抓住了林若溪的棉袄袖子。
林若溪没有甩开,也没有后退,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手指粗糙弯曲,每一个指节都暴着青筋。
她记得这只手。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只手推过她,扇过她,撕过小石头的耳朵。
“你骂完了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但供销社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前婆婆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含混的嘟囔。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反应——她想象中的林若溪应该慌张、害怕、跪下来求她别闹。
但面前这个女人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旧家具。
“你没良心!你——”
“我克死你儿子了。我扫把星。我晦气。”
林若溪一个一个地掰开前婆婆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个打错的绳结。
“既然我这么晦气,你来找我干什么。不怕我这扫把星克了你?还有你身后这位——”她看向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村长侄子。你家的腊肉作坊还是没人收吧。”
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你!”前婆婆的脸色从白变红,手指抖着指向她,“你带着我孙子嫁给了个野种!那个野种——”
“沈峤。”
林若溪的目光沉下来,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供销社门口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两个字。
“我男人叫沈峤。你再叫错一次,我就让供销社的保安请你走。”
“你吓唬谁!我是石头他亲奶奶!亲奶奶!你要把我孙子藏到哪里去?啊?
藏起来不让我见?那是我们家的人!你嫁的那个野——那个男人跟我们老赵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们挣的钱要分给我们一份!”
人群里又有人笑起来,这次不是憋着的那种——是嘲讽的、看戏的笑声。
林若溪看着前婆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人跟苍蝇一样,赶了又来,来了又赶。
每次她觉得日子过得够好了,他们就跳出来嗡嗡嗡地提醒她——在这个小地方,她永远都是那个被泼粪水赶出村的扫把星。
不管她挣多少钱,签多少合同,养多少鸡,熏多少肉。
在这些人眼里,她永远是那个该跪着的人。
她不想跪了。她从来就没跪过。
“你想要什么。”她问。
前婆婆的哭声又大了起来,以为自己的撒泼起了效果。
“你给我们分钱!每个月分!石头是我们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你不能没良心——你嫁进我们家门的时候连个彩礼都没带,现在——”
“你等一下。”
林若溪打断她,“首先,我不是嫁进你们家门的——我是被你和你儿子从街上捡回来的。没彩礼,没嫁妆,连个红纸都没贴。你忘了吗。”
前婆婆的哭声又噎住了。
“其次,你儿子死后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我没忘。你把我从屋里拖出来,泼粪水,喊我扫把星。
小石头才三岁,你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堂屋里推出去,他的膝盖摔破了流着血,你看都没看一眼。这些事,你忘了。但是我记着。”
她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
供销社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排的人踮着脚往前看。
林若溪身后的供销社玻璃门上,映出了沈峤的身影——他从食堂跑过来的,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账本。
“最后。”
林若溪把账本从他手里接过来,打开,举到前婆婆面前,“这是我过去三个月的账本。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供销社盖了章,工商局备案。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账本上哪一页写着你们家的名字?哪一页写着我林若溪该给你一个子儿?”
前婆婆瞪着眼睛看账本,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章震住了。
“沈峤是我男人。石头是我儿子。这个家是我和沈峤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是来要钱的吗——好,我就站在这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说清楚。
我不欠你们家的。
过去不欠,现在不欠,以后也不欠。一分不欠。”
她把账本合上,递给沈峤。
沈峤接过去,他的手上还有灶火熏出来的热气,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跑太快。
“另外,你不是说你儿子是我克死的吗?那就离我远点。你儿子就是被我克死的,你还来惹我?你就不怕我把你也克死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聊家常,但前婆婆的脸色白成了一块布。
她张大嘴,想嚎,但嚎不出来。
林若溪转过身,把沈峤围裙上沾的一片菜叶摘掉,声音忽然温柔下来,“你灶上的火关了吗。”
“……大师傅帮我看着。”
“那走吧。回家。”她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人群里带出去。
身后,前婆婆终于憋出了一声尖锐的哭嚎:
“你们看啊——她咒我死——她咒我——”
但没有人再理会她了。
人群自动给她和沈峤让出一条路。
他们穿过供销社前面的土路,走过老槐树,走过菜市场门口,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好远,供销社门口隐约还传来嗡嗡的嘈杂声。
沈峤一路上没说话。他走在她旁边,步子迈得不大,配合着她的步幅。他的手还攥着那个账本,攥得指节发白。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柿子树下。
“你今天跑挺快。”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我在灶房听见她的声音了。她说‘野种’。我就跑出来了。”
“围裙都没解。”
“忘了。”
“你手里还攥着账本——你怎么知道要带账本。”
“你说过,对付这种人,嘴说没用,要拿证据。”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笑意是真的。
“学得不错。”
他抬头看她。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柿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注意到她抱着胳膊的手指尖是白的——用力过猛之后血液还没回流的那种白。
他伸手把她抱胳膊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得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若溪。”
“嗯。”
“你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
不是冷,是刚才跟前婆婆对峙时压下去的所有情绪,现在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
愤怒、委屈、恶心、疲惫。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被泼粪水的原主,为那个被推到地上摔破膝盖的小石头,为那个被人堵在食堂后门骂野种的十八岁男孩。
“沈峤,我不想在这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去省城。”
他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三秒钟。
“好。”他说,“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都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问。”他的拇指蹭过她的手背,力道很轻,“你说去省城,我就去省城。你说去天边,我就去天边。你在哪儿,家在哪儿。”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不在他面前哭。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眶。
“傻子。”
“嗯。”
“我在发抖,你也不知道抱我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围裙上的菜渍蹭到她棉袄上了,账本硌在她后背上,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抱。你在供销社门口那么凶。我怕你觉得我碍事。”
“你从来都不碍事。”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柿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树梢上那些嫩绿的新芽,在暮色里微微发亮。秋千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木板的影子在地上一摇一摆。
“什么时候走。”他问。
“越快越好。明天去跟张主任和江科长谈。供销社的采购我可以继续跑,省城到县城有长途汽车,三个小时。食品厂那边吴科长本来就在催我们扩大规模,搬去省城反而方便——省城的批发市场更大,销路更多。”
“熏房和鸡棚怎么办。”
“请李木匠帮忙看着。他为人老实,手艺也好。咱们在省城扎稳了再回来接他。”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抬头看他的眼睛,“你舍得这棵柿子树吗。”
他偏头看了看那棵柿子树。他在这棵树下劈过柴,洗过衣服,给她搭了秋千,在月光下吻过她。
“树又不会跑。咱们去省城,它在这儿等咱们。”
“那秋千呢。”
“省城的新院子里,再给你搭一个。搭个更大的。”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进屋。今晚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林若溪先去了供销社。张主任在办公室里听她说完,沉默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想好了?”
“想好了。不是因为怕他们——是因为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破事上。省城的市场更大,对石头也好。”
张主任转过身,看着她。这个从第一天就看出她和沈峤“在搞地下工作”的女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采购岗我给你留着。你在省城跑下来的货源,走供销社的渠道,照常拿提成。”
“张主任——”
“别推。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走了,镇供销社的菌干供应至少要断三个月。你得给我补上。”
林若溪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点了下头,“补上。保质保量。”
从供销社出来,她去学校给石头办了转学手续。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问她转去哪里。
“省城。”
“省城好。石头这孩子聪明,在省城上学有出息。”校长盖了章,把转学证明递给她,“你是他妈妈?”
“对。”
“你养了个好孩子。他昨天在作文里写,他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妈妈,会做好吃的,会赚钱,还会骂坏人。”
林若溪把转学证明折好放进挎包里,笑着跟校长道了谢。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下午,沈峤去供销社食堂办交接。大师傅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最后把一把用了好多年的菜刀塞给他。
“给你了。省城也能用。你在那边要是混得不好,回来,灶房永远有你一口锅。”
沈峤把菜刀用布包好放进竹篓里,低着头说了一句“谢谢师傅”,然后转身出了食堂。他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但她没戳穿他。
晚上,李木匠骑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赶过来。
他站在新扩建的熏房前面,里里外外看了三遍,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他歪歪扭扭画的管理草图,把哪个通风口什么时候开关、哪个熏架挂什么肉、鸡棚每天早上几点喂食全写好了。
“你放心。我在,熏房倒不了。”
“我信你。”
“还有这个——我家属的兄弟在省城开干货铺子,这是他地址。你们到了省城去找他,他能帮你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林若溪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觉得这比什么介绍信都珍贵。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他们最后一次坐在柿子树下。
月亮很圆,清清冷冷的。秋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牛筋绳蹭着杉木杆发出很轻很轻的咯吱声。石头已经睡了,在屋里抱着那根数野鸡的树枝打呼噜。
“沈峤,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疙瘩汤。”
“记得。”
“那时候你是不是很怕我。”
他想了想,“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带着石头站在我门口,冻得发抖,我心里想——这个女人怎么胆子这么大,一个人带着孩子跑到山脚下来。后来又想,她肯定很不容易,我得给她做碗热饭。”
“所以你第一天就给我做了疙瘩汤。”
“嗯。那是我会做的最好吃的。”
她靠在秋千上,偏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描成银白色,眉尾那道疤在光里淡淡的。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我会嫁给你。”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敢想。但偷偷想过。”
她笑了,笑声轻轻的,在夜风里散开。
“我也是偷偷想的。从你第三天把我衣服洗了我就开始想了。”
他的耳朵在月光下红得通透。
“你呢。”她问。
“……第一天。”
“第一天?”
“你给我盛饭的时候,手碰了我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窝在秋千里。
“沈峤。你这个人——”她没说完,因为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他的表情很认真。
“若溪。”
“嗯。”
“省城很大。但我不会走丢。你在哪儿,我去哪儿。”
她伸手摸了摸他眉尾那道疤。
“我知道。”
“明天早上,我给你做疙瘩汤。吃了再走。”
“好。”她手指从疤痕滑到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傻子。进屋睡觉。明天还要坐长途汽车。”
他站起来,把她从秋千上拉起来。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掌心,他的手很热,她的手有点凉。
柿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春芽已经冒出了尖,再过几天就会展开成嫩绿的叶子。秋千的绳子在月光里微微发亮,等着他们回来。
第二天早上,林若溪醒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疙瘩汤的香味。
跟第一天一样的味道。面疙瘩大小不均匀,汤里放了白菜叶和鸡蛋花,滴了两滴香油。她坐在灶台前,端起碗喝了一口。
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只是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沈峤从背后走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
“咸了?”
“……正好。”
“那怎么哭了。”
“没哭。热气熏的。”
他没戳穿她。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碗里的面疙瘩舀了两勺放进她碗里。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面疙瘩,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峤,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做。”
“好。”
“到了省城也要做。”
“好。每天都做。”
她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端起碗继续喝。
长途汽车站就在供销社旁边。他们把行李绑在车顶上——两个竹篓,一个铁盒子,一床棉被,还有沈峤那把用布包好的菜刀。
小石头抱着沈峤的脖子不肯下来,兴奋得直蹬腿,“我们要去大城市了!坐大汽车!”
李木匠骑自行车来送行,带来一袋刚熏好的腊肉,“带着路上吃。”孙大婶也来了,抱了一兜红糖馒头,“石头爱吃的。”
临走的时候,孙大婶拉住林若溪的手,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你把那个扫把星的帽子扔了。从今天起,你是林若溪。走到哪儿都是。去省城,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林若溪用力抱了抱她。
车开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峤坐在她旁边,石头坐在沈峤腿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镇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山坳里。
她看着那个灰点,想起第一天被赶出村时,她抱着石头在雪地里走,走投无路推开山脚那扇破门。
想起疙瘩汤的热气。想起他劈歪的那截松枝。想起结婚证放在他胸口口袋里的触感。
想起柿子树下的第一个吻。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沈峤的手。他反手扣住,十指交握。
汽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尘烟。
前方是省城。
他们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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