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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试试就试试  收山货的 ...

  •   收山货的第一站是李家村。

      林若溪选这个村是有原因的。

      李家村靠山,山货多,离镇上比他们村远,村长的势力到不了。

      最重要的是,江科长给她透了底——李家村有几户人家的菌干品质一直不错,但没有稳定销路,只能等集市上散卖。

      “李家村有个叫李木匠的,以前来供销社卖过菌干,品相好,就是量少。你去找他,他能帮你在村里牵线。”

      江科长在电话里说。

      周六一早,沈峤把自行车推出来,后座绑了两个空竹篓。

      林若溪带了一兜红糖,一包卤鸡爪——不是卖,是送。第一次上门谈生意,空手不好看。

      “石头呢。”沈峤问。

      “昨晚就送孙大婶家了。我跟他说今天去给他找好吃的山货,他高高兴兴地抱着树枝走了。”

      沈峤嘴角翘了一下,跨上自行车。林若溪坐在后座上,手环住他的腰。

      冬天的早晨冷得厉害,路边的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隔着棉袄听见他的心跳。

      李家村在镇子西边,骑了快一个小时。

      进村的路是土路,两边种着柿子树和枣树,枝丫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蹲在上面。

      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

      “大娘,李木匠家住哪儿?”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往村东头指了指,“第三家,院里有棵大枣树的。”

      院门没锁。

      沈峤推开木门,一个女人正在院子里晒菌子。

      她抬头看见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沈峤身上,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沈峤看见了。

      他把竹篓从自行车上卸下来,低着头,没说话。

      “李嫂子?”

      林若溪从沈峤身后走出来,自然地站在了他前面半步的位置。

      “我是镇供销社的采购员,姓林。这位是我爱人,姓沈。我们跟县供销社和食品厂有供货合同,想过来谈谈收山货的事。”

      李嫂子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沈峤,手里晾菌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四十出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她丈夫李木匠从屋里出来,是个矮壮的中年人,裤子上全是木屑,手里拿着刨子。

      “供销社?镇上的供销社?”

      “对。张主任让我来的。江科长您认识吗?县供销社采购科的。”

      李木匠把手里的刨子放下,看了他媳妇一眼,又看了看沈峤。

      他的目光在沈峤脸上那两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进来坐。”

      李嫂子搬了两条长凳放在院子里。

      林若溪坐下,沈峤没坐,他靠在院门旁边的墙根上,竹篓放在脚边。

      这个位置能看见院门外的土路,也能看见院子里的所有人。

      林若溪把红糖和卤鸡爪放在石桌上。

      “一点心意,自家做的。”

      李嫂子打开油纸,卤香味飘出来。

      她拿了一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什么方子?比我做的卤味好吃多了。”

      “加了山楂和陈皮。卤出来的肉烂,凉了也不腥。回头我把方子写给嫂子。”

      李嫂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剩下的半只鸡爪塞进嘴里。

      李木匠坐在对面,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两口。

      “你们要收什么。”

      “羊肚菌干,腊肉,野鸡。只要品相好,价格比集市上高两成。现金结,不赊账。”

      “高两成?现钱?”李木匠的烟袋停在半空中。

      “对。但品相有要求。菌干要完整,泡发率不能低于市面上供销社的标品。腊肉要熏透,肥瘦比例在四六以上。野鸡要活的,没伤。”

      她顿了顿,“您家的菌干我看了——院子里晒的这些,品相不错。能拿一袋给我看看吗。”

      李嫂子进屋拿了一袋出来。

      林若溪打开,对着光看了看菌朵的完整度,又用手指捏了捏干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规格指标。

      “这袋菌干泡发率在六到七之间,属于一级品。供销社收购价是一块二一斤,我给你一块五。”

      李嫂子看了她男人一眼。

      李木匠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泡发率你怎么看出来的。”

      “干度均匀、菌褶完整、颜色金黄不发暗。这种菌子泡出来能胀到干品的七倍以上。您要是不信,现在可以泡一朵试试。”

      “……不用试。你懂行。”

      他把烟袋重新点上,“我们家一个秋天能晒二三十斤菌干。腊肉也能熏十几斤。以前都是赶集去卖,来回一天,还卖不上价。你要是真能收,我就跟你干。”

      “不只收您家的。村里还有谁家有山货,您帮我牵个线。菌干、腊肉、野鸡、野兔、狍子,只要是好的,都收。”

      “你收这么多,卖得掉?”

      “县食品厂在做出口罐头,缺口大。江科长那边已经签了三方协议的意向,月供腊肉两百斤、菌干一百斤。我自己家出不够,才来村里收。”

      李木匠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掐灭了。

      “……你一个女人家,做这么大生意,不怕?”

      “怕什么。正经买卖,正经手续,供销社盖了章的。谁要说闲话,让他来找供销社说。”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李木匠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他站起来,把刨子搁在窗台上。

      “走。我带你们去村里转一圈。”

      李家村不大,四五十户人家。

      李木匠领着她和沈峤挨家挨户走。

      每到一户,他先敲门,然后站到一边让林若溪说话。

      林若溪把供销社的采购单、食品厂的供货意向书、自己的账本一样一样摆出来,该说的说清楚,该问的问明白,价格、品相、交货时间全写在纸上让农户按手印留底。

      沈峤全程跟在她身后,竹篓背在背上,不说话,但她跟人谈价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走了一圈下来,定了八家。

      菌干加起来大概有六十多斤,腊肉四十来斤,活野鸡将近三十只。

      林若溪在本子上算了一下,跟自家熏房的产量加在一起,头一两个月勉强够,后面还要再扩。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

      李木匠把他们送到村口。

      “今天多谢了,李大哥。”

      “谢啥。你收我们的山货,是我们该谢你。”李木匠把烟袋别在腰上,“对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您说。”

      “你们村有人来过李家村。就前两天,问我们有没有人给你供货。还说你是个扫把星,谁跟你做买卖谁倒霉。”

      林若溪的笑容淡了一瞬,“谁来的。”

      “一个瘦高个,三角眼。他说他是你们村长的亲戚。”

      林若溪和沈峤对视了一眼。沈峤靠在自行车上,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车把。

      “您怎么回的。”林若溪问。

      “我没理他。李家村跟你们村隔着两个山头,他管不到这儿。”李木匠磕了磕烟袋,“但你自己小心点。那人说话的样子不是来劝的——是来踩点的。”

      从李家村回来的路上,林若溪坐在后座上,没有说话。

      她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但跟去的时候不一样——不是冷的,是沉默的。

      她脑子里在转,从村长侄子到李家村“踩点”,从刘大脚到供销社门口到堵路口举扁担。这些人像苍蝇一样嗡嗡围着,赶不走,打不死,每次她觉得往前迈了一大步的时候他们就冒出来恶心她一下。

      自行车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掐紧了他腰侧的棉袄。

      沈峤感觉到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地,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事情。”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搓了搓。

      她的手指冰凉,他搓了几下,然后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棉袄口袋里。

      口袋很暖,里面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年糕——早上出门时他塞进去的,她都不知道。

      “饿不饿。吃年糕。”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

      “怕你路上饿。”

      她把年糕拿出来,掰成两块,一块塞进他嘴里,一块自己啃着。

      年糕凉了,有点硬,但红糖的甜味还在。她靠在他后背上,嚼着年糕,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慢慢散开了些。

      “沈峤。”

      “嗯。”

      “你说这些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蹬上自行车。

      “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你真的做大了。怕以后没人信他们说你是扫把星。”

      她把最后一口年糕咽下去,把脸埋进他棉袄的褶皱里。

      风从耳边刮过去,冷得像刀子,但他的后背是暖的。

      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柿子树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枝丫上的新芽比前两天又多了几颗,嫩绿色的,在夕光里微微发亮。

      沈峤停好自行车,去偏棚喂鸡。

      林若溪进灶房点油灯,翻了翻小本子,把今天定了合同的八家农户都记下来,每家收多少货、什么价、什么时候交,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账,她合上本子,走到偏棚门口。

      他在鸡棚里蹲着,挨个往食槽里撒谷糠。

      野鸡围着咕咕叫,抢食的时候扑腾着翅膀。

      他撒完最后一个食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转身看见她靠在门框上。

      “都喂好了?”

      “嗯。”

      “獾子油的钱供销社给了没。”

      “给了。二十三块五。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把钱存信用社。家里别放太多现钱。”

      “嗯。”

      “还有——”

      “若溪。”他叫了她的名字,把她的话打断了。他很少打断她说话。

      “怎么了。”

      “今天在李家村,你跟人说价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你,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

      “去年冬天你推开我那个破屋子的门,说要跟我一起住。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冻得嘴唇发紫,怀里抱着石头。”

      她没说话。

      “现在你有账本,有合同,有供销社的章,有食品厂的订单。村里人从骂你扫把星,到把山货送到你手上求你收。”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落在她脸颊上——跟新婚夜一样的动作,力道很轻,像一片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贴在皮肤上,“都是你自己挣的。不是运气。是你厉害。”

      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

      他的手没有躲。

      油灯的光从灶房里漏出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跟新婚夜说“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弄来”时一模一样。

      “我确实运气好。我推开的是你的门。”

      他的耳朵腾地红了。这次不只是耳垂耳廓耳尖,连脖子侧面都红透了——比新婚夜还红,比她在供销社门口说“我男人”时还红,比任何时候都红。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刚才先说了一堆夸我的话。我不能夸你一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手从她脸颊上收回来,转身就往灶房走。

      “我去热汤。”

      “汤已经热了。”

      “再热一遍。”

      她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在灶房里把锅铲碰得叮当响,不知道是在舀汤还是在掩饰什么。

      吃完饭,他照例洗碗。她坐在柿子树下,仰头看那些新发的小芽。月光把树枝的轮廓描成银白色,新芽在光里晶莹剔透。

      他从灶房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也仰头看。

      “明天搭秋千。”

      “明天不是要送第二批货吗。”

      “送完回来搭。木头已经锯好了。”

      她偏头看他,“你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个惊喜。”

      她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下他眉尾那道疤是银白色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看树梢的目光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这个十八岁的男孩,从她说“等开春了搭个秋千”那天起就一直记着。她自己都快忘了,他没忘。

      “沈峤。”

      “嗯。”

      “你过来一下。”

      他低头看她,“我在你旁边。”

      “再近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她坐在板凳上,仰头看他,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她伸手拽住他棉袄的前襟,把他拉下来——不是拉低,是拉近。

      他的脸一下子凑到她面前,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今天在李家村站得太远了,一直靠在墙根上。”

      “……我怕挡着你跟人说话。”

      “你没挡我。你站在那儿,我心里有底。”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下次我站近点。”

      “多近。”

      “你说多近。”

      “就现在这么近。”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被他抿回去,最后还是翘了起来。

      “……行。”

      她松开他的衣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进屋。明天还要早起。”

      他跟在后面,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叫住她。

      “若溪。”

      “嗯。”

      “秋千的绳子,我用的是牛筋绳。供销社库房里最粗的那种。”

      她站在灶房门口,回过头看他。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暗处,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亮的。

      “为什么用最粗的。”

      “……怕你摔。”

      她笑了,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送完货从县城回来,太阳还没落山。

      沈峤从偏棚里搬出两根打磨好的杉木杆和一卷牛筋绳。

      木杆已经用桐油泡过,表面光滑发亮,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桐油香。

      他把木杆架在柿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用麻绳固定,再挂上牛筋绳。

      林若溪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坐在旁边看。

      秋千的座板是宽木板的,打磨过,没有毛刺,边缘还被他用砂纸磨圆了。

      小石头的秋千加了扶手,低一点,矮一点。她的那个没有扶手,宽宽的,能整个人窝在里面。

      “上去试试。”

      她坐上去,手握紧两边的牛筋绳。他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不高,但稳得很。柿子树的新芽在她头顶上轻轻晃着,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橘色。

      “再高点。”

      他推得重了些,又不敢太用力。她回头看他,夕阳在他脸上涂了一层暖色。

      “沈峤。”

      “嗯。”

      “今晚想喝疙瘩汤。你做的那种。”

      他站在秋千后面,手扶着她的后背——不是推,是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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