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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你一个,我一个
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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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建熏房的第一天,之前的村长带人堵了他们的路口。
林若溪前一天晚上画图纸画到半夜。
油灯捻小了,沈峤在她旁边躺着,胳膊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
她把他的胳膊挪开一次,翻了个身,他又搭上来,闭着眼睛,动作自然得像翻了个身一样。
“你没睡着。”
“……睡着了。”
“睡着了怎么知道我把你胳膊挪开了。”
他不说话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衬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的。
“快睡。明天要上山砍木头。”
“嗯。”
她把手里的铅笔放下,吹了油灯。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热的,带着松针的味道。
“沈峤。”
“嗯。”
“扩完熏房,咱们家一个月能出多少腊肉。”
“八十斤。”
“不够。食品厂要两百斤。剩下的得靠收山货。”
“那就收。”
“收山货要本钱。腊肉、菌干、野鸡,都是先付钱给农户,再等供销社回款。中间至少要压半个月的账。”
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开,落在她头发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
“还差多少。”
“按两百斤腊肉的量算,周转金至少差三百块。”
三百块。
在1980年的农村,一个供销社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多块。
三百块是一户农家一整年的收入。
黑暗中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从她头发上收回来,把她整个人翻过来面对自己。
月光很淡,她只能看到他脸的轮廓和眼睛里的两点微光。
“我有。”
“你有什么。”
“钱。在山脚小屋的床底下。攒了六年。”
她愣住了。
“多少。”
“四百多。”
“你哪儿来的四百多?”
“……打猎。卖皮子。供销社食堂的工资。还有以前帮人扛活挣的。没花过。”
没花过。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一个人在山脚小屋里住了六年,挣的每一分钱都压在床底下,不知道花在哪里,也不知道给谁花。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地、狠狠地把眼眶里的热意压回去。
“明天去拿。”
“嗯。”
“算你入股。加工坊的股东,你占一半。”
“不用。我的就是你的。”
“不行。亲夫妻明算账。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咱们的。”
他在黑暗里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动,贴着耳朵,闷闷的。
“笑什么。”
“你算账的时候跟白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天凶。现在软。”
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按住,握在掌心里。
“快睡。”
第二天一早,沈峤回了山脚小屋。
林若溪站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昨晚画的图纸。
熏房要往东扩三米,砖墙砌到顶,屋顶换成瓦片,通风口开两个,熏架加三层。
鸡棚往西扩两米,多搭六个鸡笼。
偏棚旁边再盖一间小仓库,专门存收回来的菌干和腊肉。
她算过了,全部弄完,材料加工钱,大概要两百块。
沈峤的钱加上供销社第一笔货款的定金,刚好够。
“妈妈,沈峤哥哥去哪里了?”
小石头抱着那根树枝从屋里跑出来,裤子穿反了,裤兜翻在外面。
“去拿东西。你裤子穿反了。”
他低头看了看,把树枝夹在腋下,认真地脱了裤子重新穿。
穿到一半抬头看她。
“妈妈,孙大婶说咱们家要盖大房子了,是真的吗。”
“不是盖大房子,是盖大熏房。”
“熏房是什么。”
“就是给肉肉熏香香的地方。”
“哦——那以后咱们家天天有肉吃吗。”
“对。天天有肉吃。”
小石头穿好裤子,举起树枝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嘴里喊着“天天有肉吃”。
野鸡被他惊得在偏棚里咕咕乱叫。
林若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来。
这孩子跟着她穿过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
现在脸颊圆了一圈,跑起来的步子也稳了。
“若溪!”
院门被推开。
不是沈峤——是孙大婶。
她跑得气喘吁吁,围裙上还沾着面糊,一看就是从灶房里直接跑过来的。
“不好了。村长带了五六个人,在村口大路上堵着。说你们家搞投机倒把,要来找你算账。”
林若溪把手里的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几个人。”
“六七个。有村长,他侄子,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拿着扁担。”
“他们在哪儿。”
“在村口大路上。我不敢靠近,就跑过来——”
“孙大婶,帮我看着石头。”林若溪蹲下来,给小石头整了整领子,“你跟孙大婶进屋去,妈妈出去办点事。”
“妈妈你去哪里。”
“去买菜。”
小石头歪头看了她一眼,好像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戳穿。
他抱着树枝乖乖地跟着孙大婶进了屋。
林若溪站起来,整了整棉袄,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口大路离她家有半里地。
她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田埂上堆着干枯的稻草垛。
冷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领口,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
远远就看见了。
村长站在路中间,身后跟着六个人。
他侄子也在——那个开腊肉作坊被供销社拒了的侄子,瘦长脸,三角眼,手里拎着根扁担。
另外几个她见过,是村里跟着村长混饭吃的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麻绳。
村长看到她一个人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哟,扫把星还敢一个人来?”
林若溪在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没看村长,先把他身后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目光很平,不快不慢,像是在点货。
“找我什么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什么事?你还有脸问什么事?”
村长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一张纸抖开。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山上的野鸡是你偷的吧?地里的菌子是你刨的吧?你说养在偏棚里——谁看见了?你说熏在熏房里——有手续吗?”
“野鸡是我男人养的,菌干是我们晒的,腊肉是我们熏的。”
她说,“供销社江科长验过货,县食品厂吴科长也验过样。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
“拿供销社压我?”
村长的脸色变了,“我告诉你,投机倒把这个罪名,供销社也保不了你。今天你必须把账本交出来,让我们查。查出来没问题就算了,要是查出来来路不明——”
“你先把查账的手续给我看看。”她打断他。
村长一愣。
“工商局的检查通知?派出所的搜查证明?什么都没有。你带人拿扁担堵在我家门口,这叫什么?这叫聚众滋事。”
她的语调始终很平,平得像是供销社里在念商品价格的播音员。
“你少跟我扯这些!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我有权——”
“村长有权带人堵路?有权私闯民宅?有权查账?”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懂《治安管理条例》吗?不懂的话我可以给你念。第十四条,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第二十二条,寻衅滋事。你挑一个。”
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手里的扁担不自觉地放低了。
林若溪没有再往前。
她站在十步远的距离外,一个人,面对着七个拿扁担麻绳的男人,脸上的表情跟那天在供销社台阶上看刘大脚时一模一样——平静,冷,居高临下。
“我今天话放这儿。我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我的货供销社验过,我的手续供销社盖过章。
你查可以——让工商局来,让供销社的纪检科来,让派出所来。
随便谁来,我账本摆桌上,一条一条对。但你要是想借查账的名义翻我家的东西、砸我家的摊子——你试试。”
“你说谁翻东西!”村长的侄子突然蹿出来,扁担往地上一杵,“你这寡妇婆子嘴还挺硬!克死了前夫不够,又克那个野种。我告诉你,今天不把账本交出来,你就别想从这儿过去!”
林若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你是村长的侄子。去年开了个腊肉作坊,往供销社供货被拒了。腊肉品相不好,肥瘦不均,熏制时间不够,供销社不收。现在改行收山货做中间商,从散户手里低价收、高价卖。”她歪了歪头,“我没说错吧。”
村长的侄子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你的腊肉作坊为什么被拒,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的腊肉为什么被供销社和食品厂抢着收,你也清楚。你不服气,找赵德发帮忙。赵德发帮不上,你就来堵我家门口。”
她的声音一直不紧不慢,“一个大男人,买卖做不过一个女人,就带着扁担来砸场子。你觉得这叫本事?”
村长的侄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握着扁担的手在抖,指节发白。
“你他妈——”
扁担举起来了。
林若溪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扁担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改了主意——是因为他的手腕被人从后面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得他的手指被迫松开,扁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峤站在他身后。
他刚从山脚回来,背上的竹篓还没卸下来,里面装着从床底下挖出来的铁盒子。
他的军大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全是劈柴留下的旧疤。
他攥着村长侄子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根根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你刚才要打谁。”
他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村长侄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被他攥着手腕往后拧,整个人弓着身子,脸疼得扭曲了。
“你放手!放手——”
沈峤松开了手。不是放——是往前送了一下。村长侄子踉跄了几步,差点栽进路边的稻草垛里。
村长反应过来,指着沈峤喊,“你敢打人!”
“我没打。”沈峤走到林若溪身前,把她挡在自己后面,“他先举的扁担。你们六个,她一个。谁打谁。”
他说话还是不流畅,但每个字都咬着,压在舌根底下,带着嗡嗡的震响。他从竹篓里抽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钞票。十块的面额,旧了,边角卷着,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本存折,供销社的,封面磨白了。
“这是我攒了六年的钱。四百八十三块。这是供销社的存折。每一笔都有来源——打猎卖皮子、食堂工资、扛活工钱。”
他把铁盒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目光从村长扫到他侄子。
“你说我们投机倒把。那我问你——我攒了六年的钱,娶了媳妇,养了鸡,熏了肉,卖了货,拿了供销社的订单。哪一笔是投机倒把?”
没有人回答。
村长侄子的扁担还躺在地上,他的手捂着被攥过的手腕,脸上的猪肝色还没褪,但眼神开始闪躲了。
林若溪看着沈峤铁盒子里的那一沓钱。
四百八十三块。
他昨晚说的“四百多”原来是这个数——不是好听的整数,是真实到他连每一张纸币的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的四百八十三块。
这个十八岁的男孩,一个人在山脚小屋里攒了六年。
没花过。
攒下来,今天全部拿出来,替他媳妇挡在身前。
“村长,”林若溪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所有人都在听她说,“你听好。我的货,我男人熏的,我在供销社卖的,手续齐全,账目清楚。你不信,随时去查。但今天你带人堵我家门口、举扁担要打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扁担,“沈峤,记住几个人的脸。”
“记住了。”沈峤说。
村长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青灰色。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三个字:“……走。都走。”
他转身走了。
身后的人跟着他,稀稀拉拉地消失在村口大路尽头。村长的侄子最后一个走,弯腰捡扁担的时候看了沈峤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大概是“等着”之类的,但沈峤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吞了回去,扛着扁担快步走了。
林若溪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被稻草垛挡住看不见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峤。
他站在她面前,铁盒子还端在手里,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刚才的凶——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眉尾那道疤在正午的阳光里格外深。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用力过猛之后血液上涌的红。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词。”
“……哪些词。”
“‘每一笔都有来源’、‘哪一笔是投机倒把’。这不是现编的吧。你昨晚趁我睡着偷偷练的?”
他沉默了一瞬,“……是。”
“练了多少遍。”
“……好几遍。”
她伸手把他手里端着的铁盒子推回去,从旁边绕过去,双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军大衣和棉袄,听着他的心跳。比昨天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但还是比正常快。
“下次别练了。你现编的比练的好听。”
“你刚才被他们围着的时候怕不怕。”他问。
“怕。腿都软了。”
“……看不出来。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比在供销社骂刘大脚还凶。”
“我骂刘大脚了吗。”
“……用词没骂。语气骂了。”
她在他后背上闷声笑了,笑了一下又停了。然后她把脸从他背上移开,绕到他面前,拿起铁盒子里那本存折翻了翻。
“四百八十三块。你攒了六年。就这么全拿出来了?”
“嗯。”
“不怕我卷钱跑了。”
他低头看她,眼神里的凶还没完全褪干净,但看她的那个角度是软的。
“你要是想跑,第一天就跑了。不会等到今天。”
她合上存折,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走。回家。熏房今天就要动工。”
扩建熏房和鸡棚花了整整五天。
沈峤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挖地基。砖是供销社食堂拆旧灶台剩下的,张主任打了个电话批给他,只收了个运费。瓦片是从镇上砖瓦厂拉的次品——颜色不匀,但能挡雨,价钱便宜了一半。木料是他上山砍的,一根一根扛回来,刨光滑了用桐油泡过。
林若溪负责管后勤。早中晚三顿饭,骨头汤不断,蒸的馒头加了红糖,比供销社食堂卖的还香。孙大婶也来帮忙,带了自腌的咸鸭蛋,黄儿是油汪汪的橘红色。
“若溪,你家沈峤干起活来不要命啊。”孙大婶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着院子里光着膀子扛木头的沈峤,“这么冷的天,他穿着一件单褂,汗都湿透了。”
林若溪看了一眼,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出去。
“穿上衣服。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沈峤正扛着一根杉木,听见她的声音停下来,把木头靠在墙边。身上的单褂贴在前胸后背上,肌肉的线条在汗湿的布料下清晰可见。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手臂上的肌肉是干农活练出来的那种——不是健身房里刻意雕出来的块状,而是匀称的、实用的、每一块都跟骨头和筋腱长在一起。
“……不冷。热。”
她把毛巾扔给他,他接住了,在脸上和脖子上擦了一把。擦了又递回来,她不接。
“你留着。一会儿又出一身汗。”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弯腰重新扛起杉木。扛起来的时候腹肌绷紧了,在单褂底下显出一条浅浅的沟线。
她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我去做饭。”
“嗯。”
“今晚炖排骨。野猪排骨。上次那只野猪还没吃完。”
“好。”
她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屋顶上了,踩着竹梯子往房梁上钉瓦条。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金边。他钉钉子的动作很利落,一锤一个,钉头嵌进木头里,表面平整洁净。
第五天傍晚,熏房和鸡棚全部完工。
熏房扩了一倍,熏架加了三层,通风口按她图纸上画的开了两个,烟走得又匀又顺。鸡棚新搭了六个鸡笼,每个笼子能养五只野鸡。偏棚旁边的仓库也盖好了,不大,但干燥通风,专门存干货。
林若溪站在院子里看新熏房,沈峤站在她旁边,脖子上还搭着那条干毛巾。两个人的衣服上全是木屑和灰,脸被太阳晒得红黑的。
“明天可以挂第一批新腊肉了。”
“嗯。”
“腊肉的方子,我想加一味料。”
“什么。”
“花椒。川味腊肉在县里还没有人做,加花椒进去,跟别家不一样,能卖贵一成。”
“……你做主。”
“你尝尝再说。花椒多了发苦,少了没味。比例要调。”
“你调的肯定好吃。”
她偏头看他,“你都没尝过。”
他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熏房上,像是在认真打量自己这几天的劳动成果。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压不住又不好意思被看到的翘。
“第一天见你,你煮粥都煮糊了。现在能做卤鸡爪了。”他说。
“所以你觉得我进步了。”
“不是进步。”他把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折好,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本来就会。只是第一天没发挥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晚饭是在新熏房旁边吃的。孙大婶把小石头接走了,说让她们两口子好好吃顿饭。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柿子树在头顶上轻轻晃着,偏棚里的野鸡已经适应了新的鸡棚,安安静静地缩成一团。
林若溪把排骨汤端上来,又炒了个腊肉蒜苗。沈峤劈了松枝在院子里生了一小堆篝火,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明天我去找张主任,申请正式转采购岗。然后去村里挨家挨户谈收山货的事。”
“……村里的人不一定愿意。”
“为什么。”
“村长会放话。上次他被我们顶回去,不会善罢甘休。村里人怕他。”沈峤用筷子扒着碗里的饭,停了一下,“而且他们以前也怕我。叫我野种,不敢跟我说话。”
她把他碗里的肥肉夹到自己碗里,瘦肉夹回给他。
“那就换个村。隔壁李家村、张家坳,山货也多。村长管不到那边。”
“你怎么去。”
“骑自行车去。”
“我跟你去。”
“你不用上班?”
“调班。”他把碗里的瘦肉吃干净,放下筷子,“你一个人去陌生村子,我不放心。”
她没有拒绝。
她知道自己拒绝也没用。
这个人的“不放心”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热汤、每天晚上检查院门有没有关好、每次她出门都要站在门口看到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进屋的“不放心”。
“行。后天周六,咱俩一起下乡。”
篝火烧到一半,木柴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柿子树。树枝光秃秃的,但枝丫的顶端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确实在了。
“沈峤。”
“嗯。”
“柿子树发芽了。”
他仰头看。月光下,那些新芽是嫩绿色的,小小的,在夜风里轻轻颤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扒饭。
“明天我做秋千。”
“……我说说的。”
“我没说说。”他放下碗,用袖子蹭了蹭嘴角,“答应你的。”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快溢出来了。
“好。搭两个。石头一个,我一个。”
“嗯。你那个用宽板子坐,坐着舒服。石头那个加扶手,他小,容易掉下来。”
她没说话。
她只是在篝火对面站起来,绕到他身边,蹲下来,把他的碗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先吃饭。凉了腥。”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
篝火在他们中间轻轻跳着,火星飞上去,融进满天的星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