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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温暖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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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林若溪被偏棚里的獾子吵醒了。
那东西在铁丝笼子里刨了一夜,呼噜呼噜的喘气声隔着墙都听得见。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沈峤的枕头,松针味已经淡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深吸了一口。
床边是空的。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沈峤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红薯稀饭、咸菜、两个煮鸡蛋。
鸡蛋壳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小石头昨天从孙大婶家回来画的,说是送给“沈峤哥哥”的结婚礼物。
“你怎么起这么早。”
“捆货。”
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两个竹篓,车把上还挂了一个麻袋。
腊肉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羊肚菌干扎成一捆一捆的,十只野鸡在竹篓里咕咕叫着,獾子单独装在一个铁丝笼子里,上面盖了块粗布。
每一样都捆得结结实实,麻绳的结扣朝向一致,松紧一模一样。
“你昨晚几点睡的?”
“捆完就睡了。”
“捆完是几点?”
他不说话了,把筷子递给她。
她没接筷子,伸手去翻他的手掌。
掌心朝上,麻绳勒出的红痕一道一道的,最深的那道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沈峤。”
“不疼。吃饭。”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扣在桌上,从灶台边的罐子里挖了一指头獾子油——上次那只狍子炼的油还剩小半罐,涂在他掌心的伤口上,用指腹抹开。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被她按住了。
“以后捆货戴手套。”
“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戴。你这双手还要给我劈柴熏肉做秋千,磨坏了拿什么赔我。”
他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掌摊开、抹油、合拢,动作很轻,但语气不容反驳。
她低着头,睫毛在灶火的光里微微颤动。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知道了。”
吃完饭,她把小石头送到孙大婶家。
小家伙抱着那根数野鸡的树枝站在门口,冲她挥手,“妈妈你今天要去县城吗!”
“对。”
“给石头买糖回来!”
“好。”
“也给沈峤哥哥买一块!他昨天手流血了都没哭!”
林若溪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推自行车的沈峤。
他低着头,耳朵尖在晨光里红了一小截。
从镇上到县城的路,他们骑了一个半小时。
不是路变长了,是货太重。
竹篓加上獾子笼加起来快两百斤,自行车后座压得咯吱咯吱响。
上坡的时候林若溪要下来走,沈峤不让,自己站起来蹬,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下来走两步又不会少块肉。”
“……坐着。风大。”
她没跟他犟。
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他的腰,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在每一次蹬车的时候绷紧、松开、绷紧。
棉袄隔着,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热,蒸出来的,带着松枝和汗的味道。
到县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江科长已经在等着了。
她今天没戴眼镜,穿了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本采购单,身后站着一个戴袖套的年轻小伙子。
“来得挺早。”江科长看了一眼自行车后座上的竹篓,“货都带齐了?”
“带齐了。腊肉三十斤,羊肚菌干二十斤,活野鸡十只。”林若溪从自行车上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霜,“还多带了一样。”
“什么。”
沈峤把麻袋从车把上解下来,揭开粗布一角。獾子在铁丝笼子里蜷成一团,听到动静抬起头,龇了龇牙。
江科长的眉毛挑了起来。
“活的?”
“活的。昨晚刚抓的。”
江科长蹲下来,隔着笼子看了一会儿獾子的皮毛和爪子,点了下头,“这玩意儿不好抓。你们怎么弄到的。”
“它自己卡在洞口了。”沈峤说。
江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若溪一眼,表情像是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假。
林若溪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真是自己卡住的。洞口塌了,它钻一半被土卡死了,我们白捡的。”
“……你们两口子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江科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在采购单上加了几个字。
“獾子油供销社收,活的比死的贵两成。这只先放仓库,下午让师傅宰了炼油。炼多少算多少,按斤结。”
“谢谢江科长。”
“别急着谢。”
江科长把采购单夹在腋下,看了她一眼。
“昨天你在电话里问赵德发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完。走,去办公室说。”
林若溪回头看了沈峤一眼。他站在自行车旁边,正在把竹篓一个一个卸下来。
手背上的青筋在用力的时候微微凸起,但动作很稳,竹篓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响声。
“你去仓库交货。我跟江科长说几句话就过来。”
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但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紧张,是随时准备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出去的安静。
江科长的办公室还是上次那间。
她关上门,给林若溪倒了杯热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摊在桌上。
“赵德发,县工商局审批科的副科长。管的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许可证的审批和年检。你们目前跟供销社走的是供货关系,不需要自己□□,所以他的手暂时伸不到你们这儿。但是——”
江科长用笔在表格上圈了一个地方,“如果你以后要自己开加工坊、自己开店,就得过他这一关。”
林若溪看着表格上那个被圈出来的红圈,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
江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跟你们村长的关系,我打听了一下。不是什么正经交情——村长的侄子去年开了个腊肉作坊,想往县供销社供货,货不行,被拒了。赵德发帮他说过情,没管用。后来村长的侄子改行收山货,做中间商,专门从散户手里低价收、高价卖给县里的小饭馆。你们俩这半年搞的野鸡腊肉菌干,抢了他的生意。”
林若溪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放下。
她慢慢地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搁在桌上。
“怪不得。我还在想,一个村长为啥揪着我们俩不放,原来不是恨我们,是挡了他的财路。”
“对。赵德发帮村长侄子,也不是因为交情——是因为他在中间抽成。你们俩的生意越好,村长的侄子越赚不到钱,赵德发的抽成就越少。所以他才派人去吓唬你们。”
江科长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林若溪。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劝你收手。是让你心里有数。赵德发这个人不大,但位置刁。你要是真想搞大,迟早跟他正面碰上。”
林若溪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她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江科长。”
“你打算怎么办。”
“先送货。把这一批货交稳了,让供销社这边的线扎紧。至于赵德发——”
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他要是再来找麻烦,我不会像昨天那样好说话了。”
江科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昨天怎么好说话了?我可听说了,你把人家村长的老婆堵在供销社门口骂得脸都紫了。”
“我没骂她。我只是告诉她供销社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那还不够狠。”
“下次我让她连供销社的门都找不着。”
江科长笑得眼镜差点掉下来。
从办公室出来,林若溪去仓库找沈峤。
他已经把货全部卸完了,腊肉一块一块码在供销社的货架上,羊肚菌干过了秤,野鸡也验完了,正蹲在仓库门口等她。
“都验完了?”
“嗯。江科长的人说腊肉品相比样品还好,多给了两毛钱一斤。”
“獾子呢?”
“送后院了。师傅说能炼三斤半油,比咱们估的还多半斤。”
她弯起嘴角,在他旁边蹲下来。
仓库门口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伸手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手指在收回来的路上被他抓住了。
“你手上还有油。”
“那你还抓。”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在自己膝盖上,用拇指蹭掉她指尖上沾的一点灰尘。
蹭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贵重的东西。
仓库里有人在喊“小沈,这个菌干标签写哪个日期”,他站起来应了一声,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等我。我搬完就出来。”
她点了下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
他盯着她看了一眼,转身进了仓库。
她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了供销社大门口。隔着一条街,对面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办公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她靠在供销社的门柱上,看着那块牌子,手指在棉袄口袋里慢慢蜷起来。
赵德发。审批科副科长。村长的侄子。腊肉作坊。中间商抽成。
脑子里所有的线都被拽直了,绷紧了,在“工商局审批科”这个节点上拧成了一个结。这个结不打开,她的加工坊、她的店、她小本子上画的所有计划,都只能是纸上画的圈。
“看什么呢。”
沈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已经搬完了货,新军大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真的听了她的话,昨晚压了褶子,头发也梳过了。一米九的个子往她身后一站,把街对面那栋灰楼的整个大门都挡在了阴影里。
“看那个。”她朝工商局的牌子扬了扬下巴,“赵德发的单位。”
沈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体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稳得像一堵挡风的墙。
“走。去会会他。”
她迈下台阶,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你答应我的。”
“……不动手。”
“不骂人。”
“不威胁。”
“也不许用你那个按墙的动作。”
他沉默了一瞬,“……那我跟在你后面。”
“对。就站在我后面。不用说话。你的脸就是最好的话。”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进工商局的大门。
走廊里一股煤炉子和旧报纸的味道。审批科在二楼,门半开着。林若溪敲了两下门框,里面有人说了声“进来”。
赵德发坐在办公桌后面。跟她记忆中那个在集市里盯着她看、在县城界碑旁远远窥望她的模糊身影不同,近距离看,他比想象中更普通。四十出头,瘦长脸,眉毛很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和一摞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林若溪,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惊讶,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后的僵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峤身上,眉尾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两个人。这两个他怎么也踩不死的人。此刻正并肩站在他面前。
“赵主任。”林若溪先开了口,语气客气但不软,“我是林若溪,镇供销社的采购员,也是沈峤的爱人。今天来送货,顺路过来跟您打个招呼。”
赵德发放下手里的钢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林若溪。”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听说过你。听说你在镇上混得不错。”
“还行。能养活自己。”
“那你今天来是——”
“来认个门。”
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沈峤站在她身后,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说您跟我们村长熟,我想着以后做大了要办经营许可证,肯定会跟您打交道。先来认识一下,省得到时候见面不认识,闹误会。”
赵德发的嘴唇动了一下。林若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均匀。
“经营许可证?你还想开店?”
“暂时不急。供销社的线刚打通,食品厂那边江科长正在帮我搭。等这些都稳下来,开个加工坊,把镇上的山货统一收购、统一加工、统一供货。到时候□□的事,还得麻烦您。”
她看着赵德发的眼睛,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不过我这个人有个习惯——谁帮我,我记着。谁拦我,我也记着。”
赵德发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林若溪,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一个供销社的小采购,哪有资格威胁审批科的主任。我只是想问问,昨天下午有人堵到供销社食堂后门吓唬沈峤,是不是您的意思?”
赵德发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没——”
“那个人穿着工作服,胸口别着钢笔,说是您让他来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算盘珠子落在石板上。
“他说只要沈峤把我赶走,您就给他安排个正式工。赵主任,我倒想问问——我一个清清白白做买卖的寡妇,嫁了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挡了您哪条路了?要您费这么大心思来拆我们的家。”
沈峤站在她身后,手指无声地蜷进了掌心。
赵德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目光漂移了一瞬,落在沈峤脸上,又迅速移开。
“我跟村长是认识,但他那边的事我不掺和。至于昨天的事,可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跟我没关系。”
“那就好。”
林若溪站起来,拽了拽棉袄的下摆。
“既然跟您没关系,我就放心了。以后我这边有什么需要□□的,该走流程走流程。有规矩的事,我最喜欢按规矩来。”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发。
“对了赵主任,您知道吗——我这个人运气特别好。
真的。上山捡柴能撞野鸡窝,下河摸鱼鱼往手里蹦,昨晚在自家偏棚门口还白捡了一只十斤的獾子,自己卡在洞口了,活的。我什么都没做,它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有时候觉得这不是运气,是那些想搞我的人,老天爷看不下去,帮我把路都铺好了。”
赵德发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了一层。
“您说是不是。”
她笑了笑,没有等他的回答,推门出去了。
沈峤跟在她身后,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工商局大门。
他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后背在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才松开——林若溪走在前面都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绷了一路的劲儿忽然散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终于卸了力。
走到街拐角,她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没动手。没骂人。没威胁。我做到了。”
“你没威胁。”他说,“你只是把事实说了一遍。”
“事实有时候比威胁更吓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日光从老城墙的垛口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而澄澈,里面一点阴翳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刚下过雨的秋天。
跟刚才坐在赵德发对面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不是那种勒得肋骨发疼的拥抱,是很轻的,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句话都没说。
她听见他的心跳。
快。
比结婚那天晚上还快。
“沈峤。你心跳好快。”
“……嗯。”
“刚才吓到了?”
“没有。是——”
他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头顶上下滚了一次。
“是刚才你说‘我爱人’的时候。你说‘我是沈峤的爱人’。”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肩膀轻轻抖。
“……傻子。”
他的手从她后背移到肩头,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一点,低头看她的脸。
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冬日正午的阳光,鼻尖上那粒小雀斑在光里淡淡的。
他抬起手,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粒雀斑。
“你在赵德发面前说的那些话,怕不怕。”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我运气就是好。”
“不是运气。”他说。
她歪头看他。
“是你厉害。从头到尾都是你厉害。跟运气没关系。”
她看着他的眼睛,收起笑容,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耳垂凉凉的——大冬天站在风口,他的耳朵是她唯一能碰到的、比他体温低的地方。
“我没那么厉害。我今天说那些话的时候腿也在抖。但我知道你在我后面,就没那么怕了。”
他把她的手从耳垂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两只手握着她一只手,包得严严实实。他的掌心有劈柴磨出的茧,有昨晚麻绳勒出的血痂,还有灶火和松枝的味道。
“以后我都站在你后面。”
“好。”
他们在街拐角站了一会儿。供销社的方向飘来食堂炒菜的香味,葱花爆锅的滋啦声隐约可闻。林若溪深吸了一口,松开他的手往供销社走。
“走。去食堂蹭顿饭。下午还得去食品厂找江科长介绍的那个人。”
沈峤跟在她身后半步,走了几步忽然叫住她。
“若溪。”
“嗯。”
“你刚才说赵德发拦你的事,你说的是‘可能’,但你知道就是他。”
“对。”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不动,我不动。他再敢伸手,我就把他的棋盘掀了。”
沈峤跟上去,把她的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握在自己手里。
下午去食品厂的路上,林若溪明显心情很好。
她走在前面,步子又轻又快,路过卖红糖年糕的小摊还停下来买了两块,一块递给沈峤,一块自己啃着。
“你好像很高兴。”
“当然高兴。第一批货交了,品质优良,还多卖了两毛钱一斤。獾子炼了三斤半油,多赚了小二十块。赵德发那边也打了招呼。”
她把年糕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糖渣,“今天回家可以在小本子上画三个圈。”
“赵德发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她咬了一口年糕,嚼了两。
“但他短时间内不会动。刚才那番话他是听进去了。
他这种人最怕的不是硬碰硬,是搞不清楚底细。我今天给他透了两个信息——第一,我背后有供销社。
第二,我这个人运气很好,搞我的人老天爷会替我收拾。他听不懂没关系,但他一定会掂量。”
“你真的觉得运气好能让他怕?”
“不。但我说我什么都没做就白捡了一只獾子,是真的。他随便去问,问到的也是真的。真的东西比假的东西可怕多了。假的东西你可以戳穿,真的东西你只能信。”
沈峤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年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她。
“你吃吧。我不饿。”
“你刚才在仓库搬了那么多东西,不饿才怪。”
“……不饿。”
她把年糕接过去,咬了一口,又塞回他手里。
“一人一半。”
食品厂的办公楼在县城西边,比供销社气派得多。三层红砖楼,大门口挂着“县食品厂”的白底红字招牌,院子里停着两辆大卡车,工人正在往后车厢里装箱子。
江科长给他们介绍的人姓吴,是食品厂生产科的副科长,三十出头,瘦高个,笑起来有点憨,但眼神很精。
他在会客室里接待了他们,看了林若溪带去的羊肚菌干和腊肉样品,又问了几个问题——熏制周期、菌干泡发率、野鸡的饲养方式——林若溪一个一个回答,数据张口就来,没有一个含糊的。
“你们这菌干确实不错。泡发率比我们现在用的供货商高出一截。”
吴科长把菌干放下,翻了翻手里的采购计划。
“我们最近在赶一批出口的野味罐头,山鸡肉、腊肉丁、菌菇汤三种口味。原料缺口大。
你们镇上的山货品质好,如果能稳定供货,我们可以跟供销社签三方协议——你们供货给供销社,供销社统一质检,我们再从供销社采购。
这样你们不用自己跑检疫和出口手续,我们也能保证货源稳定。”
林若溪端着搪瓷缸的手微微一紧。
三方协议。
这是她小本子上画的第三个圈——加工坊的圈——还没画好之前,老天爷直接把第四个圈砸到了她面前。
“供货量有多大。”
“月供腊肉至少两百斤,菌干一百斤以上,活禽五十只起。这只是起步。如果出口渠道打开,数字还要往上翻。”
两百斤腊肉,一百斤菌干,五十只活禽。一个月。
跟赵德发对峙时腿都没抖的林若溪,手指在搪瓷缸上攥出了青白色。
供销社食堂里沈峤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偏棚里成群的野鸡啄食谷糠时咕咕的声响,熏房里松枝在炭火上噼啪燃烧时的烟味,孙大婶抱着小石头说“你妈妈是个有本事的女人”时慈祥的微笑——所有她拼了命护住的东西,在那一刻像被一道正午的阳光穿透,亮得灼眼。
“供得上吗?”
吴科长看她不说话,补了一句。
“量是大了点。要是暂时达不到,我们可以先签小批量。”
“……供得上。”
她的声音很稳。搪瓷缸在掌心里微微晃动,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我们家现在一个月能出腊肉五十斤。菌干和活禽的量也差得远,但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扩大熏房、多搭两个鸡棚、找人合伙收山货,把量提上来。半年之内,我保证月月不断货,一次不合格就撤我的单。”
“你有多大地方?几个人?”
“院子半亩,偏棚两间。人手——目前就我和他。”她偏头看了沈峤一眼,“但我男人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沈峤靠在会客室的门框上,听见这话偏过头,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跟进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全程站在门口,脸冷得像门神。但此刻他攥门框的手指松了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吴科长看了沈峤一眼,笑了,“你男人话不多。”
“他在家也不怎么说话。但做事踏实。”
“行。三个月,第一批试供货。供销社那边的手续江科长会帮你走,检疫和质检我这边对接。”吴科长站起来伸出手,“林若溪,你们镇的山货以后要是能稳定这个品质,全县的食品厂都会抢着跟你们合作。”
林若溪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稳稳地。
从食品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沈峤跟在后面,两人并排走出食品厂大门,拐上回镇的大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铺在土路上,边缘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她。
“沈峤。”
“嗯。”
“两百斤腊肉。一百斤菌干。五十只活禽。一个月。”她推着自行车,声音在晚风里轻轻的,“你说咱们搞得定吗。”
“搞得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说供得上。”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夕阳在他脸上涂了一层暖橘色,把他眉尾那道疤照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是深褐色的,看她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她眼睛上,不躲不闪。
“我要是说供不上呢。”
“那咱们就慢慢来。我不催你。”
“可赵德发会催。村长会催。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会催。”
“让他们催。”他把自行车从她手里接过来,支好,然后转身面对她,“若溪,你不欠任何人。你想做大就做大,想慢慢来就慢慢来。你说停,我就停下来。你说走,我就跟你走。”
她被他认真的语气弄得鼻子发酸。但她没有转开头,也没有低头,只是看着他,看着夕阳在他眼睛里慢慢下沉。
“沈峤,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你给我做了一碗疙瘩汤。”
“记得。”
“你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喜欢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耳廓,再到耳尖,最后连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疙瘩汤只是疙瘩汤。”
“真的?”
“……真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那现在呢。”
他低头看她。夕阳在她眼睛里碎成了金色的光点,她的睫毛在晚风里轻轻颤动,嘴角弯着,等着他回答。
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不像新婚夜那个笨拙的、滚烫的吻。这个吻很轻,很慢,像日落的速度。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她后背,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颧骨上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微微粗糙,温热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现在不是疙瘩汤了。”他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又低又哑,“现在是什么汤都不是。”
“……有你这么形容的吗。”
“有。我说的。”
她笑得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隔着棉袄和衬衣传过来,依然很快,但已经不是新婚夜那种慌乱的快。是稳的。是沉的。是有底气的。
“沈峤。”
“嗯。”
“以后我们的加工坊,名字就叫‘峤溪山货’。你的名字在前,我的在后。”
“为什么我在前。”
“因为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他沉默了一瞬,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一点,看着她的眼睛,表情非常认真。
“不对。”
“什么不对。”
“你才是。”他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东西,“从你推开我那扇破门那天起,你就是。”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进山坳里。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路边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自行车停在路边,竹篓已经空了,麻袋也空了,但他们的手是满的——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回家吧。”
她坐上自行车后座,手环住他的腰。他蹬上车,这次没有骑得很快,而是不快不慢的,稳的,像在享受这段路。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上眼睛。
“沈峤。”
“嗯。”
“明天开始扩熏房。我画图纸,你搭架子。”
“好。”
“偏棚也要扩。野鸡要再多养三十只。”
“好。”
“还有。找村里几个老实可靠的,帮咱们收山货。你负责教他们怎么挑菌子怎么熏肉,我负责管账和跑销路。”
“好。”
“你就只会说好。”
“……好。”
她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他没有躲,嘴角翘着,把自行车蹬得更稳了些。
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柿子树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偏棚里的獾子——不对,已经没有獾子了。偏棚里的野鸡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迎接他们。
她下了自行车,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柿子树。
“等开春了。”
他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
“搭秋千。”他说,“石头一个,你一个。”
“你也一个。”
“……我不会荡秋千。”
“我教你。”
他偏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嘴角弯着,眼睛亮得跟他们在山上捡到獾子的那晚一模一样。
“好。你教我。”
他们并肩走进灶房,油灯点起来,火光跳跳的。她翻出小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食品厂三方协议。扩熏房。扩鸡棚。招人。
他在灶台前热骨头汤,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写字,睫毛在油灯的光里镀了一层金色。
他转回去,往汤里多放了几颗红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