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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好凶 接下来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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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沈峤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劈柴。
不是普通的劈柴——是把松枝一根一根挑出来,劈成同样长短、同样粗细的木条,码得整整齐齐摞在偏棚旁边的熏房里。
林若溪靠在灶房门口看他劈柴,觉得这人干什么都像在做一件不能出差错的大事,连劈松枝都劈出了仪式感。
“够了没有?”
他直起腰,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回头看她。
“不够。再多劈点。江科长那个人眼睛毒,咱们送的货得比样品还好。熏房里的松枝层数越多,腊肉熏得越透,颜色越亮。”
“嗯。”
他弯下腰继续劈。
她走过去,拿手里的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汗。
他被擦得动作顿了一下,斧头悬在半空,耳朵又开始红了。
“……你进屋去。外面冷。”
“你劈你的,我擦我的。”
她继续擦他脖子上的汗,指尖蹭过他后颈上那道被太阳晒出来的肤色分界线——衣领以上是深的,衣领以下是浅的。他整个人绷了一下,斧头落下去劈歪了,松枝断成两截斜茬。
“……劈歪了。”
“没关系。歪的也能用。”
她把帕子收回去,转身进了灶房。沈峤蹲下身捡起那截劈歪的松枝,嘴角翘了一下又被他抿回去,重新举起斧头。
院子里堆的松枝已经够熏三批腊肉了,但他还在劈。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没人来。
林若溪每天去供销社上班,沈峤接送。
早上骑车送她到供销社门口,中午从食堂端炖好的汤到她柜台,晚上再骑车接她回家。
来来回回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上,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但他的后背一直是绷着的。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没紧张你后背硬得跟案板似的。”
他不说话了,蹬车的节奏慢下来,左手离开车把,反手按在她膝盖上。
不是握——是按。
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后面,没有消失。
她没有戳穿他。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第三天下午,人来了。
不是村长,也不是赵主任,是村长的老婆刘大脚。
带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在集市上转了两圈没找到他们的摊位,因为他们的摊位只有逢十集日才摆,又打听着找到了供销社门口。
林若溪在副食品柜台后面站着,隔着供销社的玻璃门看见刘大脚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算盘停了。
“若溪姐?怎么了?”
旁边柜台的售货员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那是谁?脸色好凶。”
“没什么。帮我看着柜台,我出去一下。”
她走出供销社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
“找我?”
刘大脚今天穿了一件八成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挎着个竹篮子,一副走亲戚的架势。
但她脸上的表情跟她挎篮子的姿态完全不搭,嘴角往下撇着,眼珠子上下翻着打量林若溪,像是在打量一件本该扔掉却被别人捡走的旧东西。
“哟,在这儿上班呢?”
刘大脚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是故意要供销社里的人都听见。
“我还以为你离开我们村得饿死呢,没想到混得还不错嘛。听说嫁人了?嫁的还是那个野——”
“沈峤。”
林若溪平静地接住她的话,“我男人叫沈峤。你要是不认识,我可以教你念一遍。”
刘大脚的嘴张到一半,噎住了。
供销社里有人探头往外看。
食堂那边,大师傅推开窗户看了过来。
林若溪站在台阶上没有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是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下有多深。
“你,你别以为嫁了人就了不起了!”
刘大脚反应过来,嗓门拔得更高。
“我今天来是给你传话的!村长说了,你们在山里乱搞的那些野鸡腊肉,来路不正!要是再不收手,就让公社来查你们!”
“查什么?”
林若溪下了两级台阶,站在刘大脚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她嘴角没擦干净的面糊,“野鸡是沈峤一只一只养在偏棚里的,腊肉是沈峤一块一块熏在熏房里的。偏棚在院子东边,熏房在院子西边,随时可以去看。还有问题吗?”
刘大脚被噎得倒退了一步,脸上那副气势汹汹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你……你说养就养了?谁看见了?你们俩一个扫把星一个野种,哪儿来的本钱?”
林若溪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变冷。
是变利。
像刀子从鞘里拔出来,锋刃上闪过一道寒光。
“第一,沈峤不是野种。”
她的声音不高,但供销社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有名有姓,有户口本,有结婚证。第二,我们从哪儿来的本钱,不关你的事。但你要是再让我听到你叫他那个词……”
她往前走了一步,刘大脚下意识地往后又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矮胖墩。
“我让你以后想吃供销社的红糖都买不着。你信不信?”
供销社里安静了一瞬。
刘大脚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嘴想骂,但嘴巴张开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骂什么,面前这个人,跟三个月前被她用粪水泼出门的寡妇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林若溪缩在门板后面,抱着孩子,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现在的林若溪站在供销社台阶上,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在菜叶子上爬的虫。
“你等着!等赵主任来查你,你就知道厉害了!”
刘大脚丢下这句话,扯着两个女人转身就走。
“慢走。”
林若溪冲着她的背影说,“下回来记得带介绍信。供销社不是菜市场,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刘大脚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供销社里的售货员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林若溪走回柜台后面,拿起算盘继续打。
她的手指没有抖,但算盘珠子的声音比平时脆了一倍,噼里啪啦的,像在放鞭炮。
张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往供销社门口看了看,然后看了林若溪一眼。
林若溪对她笑了一下,摇了下头表示没事。
张主任把搪瓷缸举起来喝了一口,缩回去了。
下午换班的时候,林若溪去食堂窗口还碗,在灶房门口看见沈峤蹲在墙角。
他的背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上,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
“沈峤。”
他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的汤炖好了。给你端到柜台去?”
“我等下来拿。你先放着。”
她转身要走,他叫住她。
“若溪。”
“嗯。”
“下午在供销社门口,她叫你什么了。”
原来他看见了。
供销社的灶房窗户正好对着供销社大门,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台阶上的所有动静。
“没叫我什么。”
“她骂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她骂我野种。”
林若溪走过去,把他按回墙角。
灶房里的火苗在灶膛里噼啪响着,大师傅在外面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的,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
“沈峤,你听着。她骂你什么,跟你是什么,是两回事。”
她伸手点在他胸口,不是推,是点。
指尖抵着他的胸骨正中间,隔着衬衣感受到他的心跳。
“你是我男人,你叫沈峤。你户口本上有名字,你结婚证上有照片。谁再叫你那个词,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听懂了没有。”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那种被压在心底很多年、突然被人挖出来晒到太阳底下的情绪,又烫又胀,塞得他胸口发疼。
“……听懂了。”
晚上回到家,林若溪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饭,是把小本子翻出来,在“赵主任”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笔迹很重。
“你画什么?”沈峤蹲在她旁边,把一碗骨头汤搁在她手边。
“画靶子。”
“靶子?”
“知己知彼。先搞清楚这个赵主任到底管什么,跟食品厂那条线有什么关系。
张主任说他在县里管审批,但没说具体管什么审批。明天我打个电话问问江科长。”
沈峤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先喝汤。凉了腥。”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继续看小本子。
沈峤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嘛去。”
“喂鸡。明天要挑十只活的送供销社,我再去看看,挑最精神的。”
他说得平常,但林若溪从他手里攥门框的动作里看出了一点什么,不是紧张,是一种蠢蠢欲动的燥。像山里的狼闻到了什么气味,开始围着自己的地盘转圈。
他没有回她的话。
他只是在偏棚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鸡笼。
第四天,也就是周六,他们要动身去县城交第一批货的头两天。
上午,林若溪在供销社接到江科长的电话。
她在走廊里接的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再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猎人在密林里闻到了猎物的血腥味。
“我知道了。谢谢江科长。”
她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十秒钟。
然后她推门进了张主任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张主任,你上次说的那个姓赵的——他全名叫什么。”
张主任放下搪瓷缸,皱起眉头想了想,“赵德发。怎么,你碰上他了?”
“没有。但快了。”
她从办公室出来,沿着供销社后院的小路往食堂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了脚步。
食堂后门那堵墙边上,沈峤正被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堵在墙角。
不是赵主任——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穿着八成新的灰色工作服,胸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但他的站姿跟那天在集市里的赵主任一模一样,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从上往下看,像是在看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你就是沈峤?”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冷又硬。
“赵主任让我来给你带个话。你那个婆娘以前在我们村就是个克夫的灾星,克死了她前夫还不够,现在又来克你。
你识相的话趁早把她赶走,赵主任给你在别的地方安排个差事,比你在食堂烧火强一百倍。”
沈峤站在墙角,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在灶房角落里听林若溪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种情绪,委屈、害怕、感激、滚烫的欢喜。
现在什么都没有。
空白。
像一堵石墙……
“……你谁。”他的声音不高,但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就说行不行。
赵主任说了,只要你把那寡妇赶走,你之前克死爹妈那些事,以后没人再提。
还给你在公社食堂安排个正式工。”
沈峤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灶房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把眉尾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显眼……
那个人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动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看,赵主任是真想帮你。你想想,你跟着那个寡妇有什么好?她比你大十二岁,带着个拖油瓶,被全村人唾弃。你才十八,找个正经大姑娘不好?赵主任说了……”
“你再说一个字。”
沈峤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变高,是变低。
低到像是在用胸腔共鸣,每一个字都带着嗡嗡的震响。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食堂的砖墙。
“你再说她一个字。”
那个人愣住了。
灶房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你干什么?我好心劝你。”
沈峤伸出手,按在那个人耳边的墙上。
不是推,是按。
跟那天晚上把她按在灶房门框上的动作一样,但力道完全不同,那时候他的手掌贴在她耳边,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怕碰碎了她。
现在他的指节按在砖墙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来,像要嵌进砖缝里去。
“你回去告诉赵德发。”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林若溪是我媳妇。谁敢动她,我就让谁这辈子都后悔长了腿。”
那个人脸都白了,从沈峤胳膊底下钻出去,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食堂后门。
沈峤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身走进灶房,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
他冲得很用力,像是在搓掉什么脏东西。
“沈峤。”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过身。
她靠在灶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提前想好的还是现编的。”
他愣了一下,“……现编的。”
“现编的能说这么利索?一个磕巴都没打?”
“……平时跟你说话练的。”
她走进灶房,走到他面前。
灶台上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嘴角在往上翘。
“那我教得还不错。”
她没有说“谢谢”。
没有说“你刚才好帅”。
没有说任何他会耳朵红到脖子根的话。
她只是伸手把他围裙上那个松掉的带子重新系紧,打了一个结。
“走吧。下班了。明天要去山上多搞些野味回来。”
“嗯。”
他跟在后面走出去的时候,后脑勺被她踮起脚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打我干嘛。”
“打你刚才动作不够帅。下次按墙的时候手再高点,力度再大点,气势就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还看我的动作了。”
“废话。我男人被人堵在墙角,我不看着谁看着?”
他不说话了。
耳朵在夕阳里红得通透。
回到家,林若溪把今天的事记在小本子上。
在“赵德发”后面画了第二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急了。
“他为什么会急?”沈峤端着饭碗坐在她对面,盯着她本子上那两个字。
“因为我们的货明天就交了。一旦供销社这条线打通,食品厂那边再搭上,我们就不是他想拿捏就能拿捏的散户了。”
她放下笔,“他这时候派人来吓唬你,说明他手伸不到供销社那条线上,只能搞这些下三烂的手段。”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货照交。买卖照做。”
她端起碗吃了口饭,嘴角微微弯起来。
“不过既然他都派人来了,我也不能光等着。明天送完货,我去会会他。”
沈峤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一个人?不行。”
“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打听消息的。”
“不行。”
“沈峤——”
“我说不行。”
他把饭碗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他看着她的眼睛,停了好一会儿,“我跟你去。”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跟我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不许动手。”
“……好。”
“也不许骂人。”
“……我又不骂人。”
“你刚才在食堂后门骂了。”
“我那不叫骂。”
“你那叫威胁。威胁也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乖。”
她把他碗里的肥肉夹到自己碗里,把自己的瘦肉夹回给他。
“明天穿上你那件新的军大衣。头发梳整齐点。”
“……为什么。”
“因为气势。咱们是去谈事的,不是去讨饭的。”
他低下头,把瘦肉吃了。
吃完饭,她去偏棚看清点好的十只野鸡。
鸡笼里那些小东西正在咕咕叫着抢食,有一只不知怎么扑腾出来了,在偏棚里乱飞乱撞,撞翻了几个空竹篓,撞倒了靠在墙上的扁担,最后啪嗒啪嗒往墙上硬撞,像是要把自己撞晕一样。
林若溪看着那只疯鸡,忽然心里一动。
不对。
野鸡不会无缘无故发疯。
她走到偏棚门口,仔细看了看。
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在偏棚木板墙的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来过,又钻出去了。
“沈峤。”
“嗯。”
“你过来看这个。”
他走过来蹲下,手指摸过那道划痕,然后站起来,沿着偏棚外面走了半圈。
在靠近山脚那一侧,他停下了。
“是獾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猎人才有的警觉,“脚印还在。刚走没多久。”
“獾子?咱这山头还有獾子?”
“有。不过不好抓。獾子精得很,会打洞,会装死,急了还咬人。”
她不说话了。
獾子油是供销社里最紧俏的货之一,治烫伤烧伤比什么药都好使。
一只獾子能炼出两三斤獾子油,一斤獾子油在县城能卖到五块,比腊肉贵好几倍。
但獾子确实难抓,老猎人都说獾子是山里的泥鳅,滑不溜手,看见了也抓不着。
她蹲在偏棚外面,看着地上那串獾子脚印一直延伸进山脚的灌木丛里。脚印很新鲜,边缘还没被风吹平。
“明天早上,獾子还在不在。”
“……难说。獾子跑得快,一晚上能翻两座山头。”
“那现在呢。”
沈峤转头看她。
她蹲在地上,指尖点着那串獾子脚印,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惊人——不是那种看到钱的亮,而是猎人看到猎物脚印时本能的兴奋。
“现在是晚上。”
“晚上怎么了。獾子是夜行动物,晚上反而更笨。
你有头灯,我有手电筒。咱们不往深山里走,就沿着脚印追一截。
追得上就追,追不上明天老实去县城送货。”
他沉默了一瞬,站起来去屋里拿头灯和手电筒。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木棍,递给她,“给你拿着。防身。”
她接过木棍掂了掂,不重不轻,握在手里正好。
沈峤弯下腰,沿着獾子脚印的方向往山脚走。
她在后面跟着,手电筒的光束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晃来晃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脚印拐进了山脚一片矮灌木丛里。
沈峤蹲下来,用手拨开灌木枝,头灯的光束扫过地面。
接着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没了。”
“什么没了。”
“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林若溪蹲在他旁边,手电筒扫了一圈。
灌木丛底下是一个小土坡,土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
荆棘丛深处,有一个黑黢黢的小洞口。
“钻洞了?”
“应该是。”他站起来,围着荆棘丛走了半圈,然后蹲在另一个方向看了看。
“不对。这边也有脚印。两只獾子。”
她跟着蹲过去看。
果然,地上有一串更大的脚印,比刚才那串宽了将近一倍。
两只獾子,一大一小,钻进荆棘丛里了。
“撤吧。獾子进洞了就难搞了,荆棘太密,铁锹也挖不动。”
她没动。她蹲在荆棘丛边上,手电筒的光束在荆棘丛里慢慢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光柱停了。
“……沈峤。”
“嗯。”
“你看那个。”
荆棘丛深处,一只獾子的后半截身子露在洞口外面,一动不动。
不是睡着了——是卡住了。
洞口太窄,荆棘太密,那只獾子钻到一半被卡在了洞口,进退不得。
活的。
后腿还在微微抽动。
“它怎么卡住的?”
“……不知道。”
沈峤在她旁边蹲下来,头灯的光束照在那只獾子身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獾子挖洞从来不会卡自己。除非……”
“除非洞口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若溪伸出手,用木棍小心地拨开獾子旁边的几根荆棘。
荆棘下面果然有一堆新土,跟周围的旧土颜色不一样。
“洞口塌了,它钻到一半被塌下来的土卡住了。荆棘又密,它越挣扎卡得越紧。”
她把木棍收回来,转头看沈峤,“这是不是就是老猎人说的‘山神送肉’?”
沈峤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山里长大的,他知道獾子有多精。
追獾子的猎人十有九空,剩下那一个也是靠陷阱、靠猎狗、靠蹲守好几天才能逮到。
像这样自己卡在洞口、白白捡一只,他活了十八年只听过传说,没见过真的。
“还有一只。”
他突然说,“你说过两个扫把星凑一块,可能负负得正。”
林若溪愣了一下,笑了。
她把木棍递给沈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别贫了。赶紧把它弄出来。活的更值钱。”
沈峤用麻绳套住獾子的后腿,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洞口拽出来。果然是一只成年獾子,少说十来斤,皮毛油亮,四只爪子又短又壮。
獾子被拽出来的时候还活着,龇着牙要咬人,沈峤眼疾手快用麻袋一套,扎紧了口子。
“还有一只呢。脚印更大的那只。”
他们又围着荆棘丛找了一圈。
在土坡的另一面,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洞口,洞口的土是湿的,有新鲜的爪印。
沈峤趴在地上听了听,摇了摇头,“那只跑了。洞太深,听不见动静。”
“跑了的就算了。这只够咱们赚一笔了。”
她把麻袋提起来掂了掂,“你说这只獾子能炼多少油。”
“三斤左右。”
“三斤獾子油。一斤五块。加上腊肉三十斤、羊肚菌干二十斤、野鸡十只。”
她心算了一遍,嘴角弯起来。
“这一趟送货,能把石头的新床、你的新棉裤、开春修鸡棚的瓦片全挣回来。还能有余。”
沈峤看着她在那儿算账,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她算账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嘴唇无声地动着,跟刚才供销社台阶上那个气势逼人的女人判若两人。
“走吧。回家。”
他把麻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手电筒的光束在林间小路上晃动着,惊起几只夜鸟。
“你说獾子怎么会卡在洞口?”她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的。
“……不知道。可能是它运气不好。”
“也可能是咱们运气好。”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碎银。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山里的泉眼。
他想起她第一次在山脚小屋里煮粥,连粥都能煮糊。
想起她蹲在雪地里刨羊肚菌,站起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
想起她说“以后你想要的东西都会有的”。
现在她偏棚里有成群的野鸡,熏房里有满架的腊肉,竹篓里有品相最好的羊肚菌干,还有一只自己卡在洞口的獾子。
这不是运气。
他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没有说出口。
他娶了一个被全村人骂扫把星的女人,结果日子越过越旺。
到底是谁扫把星?
回到家,他把獾子关进一个单独的铁丝笼子里,放在偏棚最里面的角落。
獾子在笼子里呼噜呼噜地喘着气,四只短腿在铁丝网上刨来刨去。
林若溪蹲在笼子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
“明天送货的时候把獾子也带上。活獾子比死獾子贵,江科长肯定收。”
“嗯。”
“然后咱们去找赵德发。”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沈峤转头看她。
“不是去找麻烦的。”
她靠在偏棚门框上,抱着胳膊,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发的边缘镀了一层银色的绒毛。
“是去告诉他,他派来的小喽啰吓不到我男人。也吓不到我。”
“你怎么跟他说。”
“我还没想好。但有一件事我想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跟今天下午站在供销社台阶上看刘大脚时一模一样。
但沈峤认得这种平静底下压的是什么——是算计。
是那种把对方的每一步棋都算死在棋盘上的、冷静的算计。
“第一笔订单交完,我就跟张主任申请跑采购。以后我们不是散户,是供销社的正式供货商。赵德发再想卡我们,得先问问供销社的章同不同意。”
沈峤靠在偏棚墙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还是一个人去。”
“你跟着我去。”
“你说真的?”
“真的。你站在我后面,不用说话。你的脸就是最好的话——凶。”
他想了一下,“那我现在去把新军大衣拿出来挂上。压一压褶子。”
“……去吧。”
他转身进屋。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嘴角弯起来。
柿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偏棚里的獾子终于放弃了刨笼子,安静下来。
月亮又圆了一点,清清冷冷地挂在树梢上。
明天,他们的第一批货就要正式交到县供销社了。
而赵德发的棋局,她已经开始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