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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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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客栈对面是一个简单的茶棚,茅草屋顶,木头房子,茅草盖棚下面摆放着六张木桌木凳,外面挂着一个红色的幡布条,写着“华伦道茶铺”,茶铺老板自然是老李家的人,眼下没有一个客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客人),衬托着对面的永乐客栈像是突兀出来的精美的世外桃源,只要稍微有点钱的,或者讲究面子的,都会选择客栈。眼下,客栈外面就停着轿子,拴着马匹,挺热闹的。
我跟在金莲后面走进去,一样就看见整个大堂坐满了人,除了早上那一批人,还有那个书生和他的书童,此外还多了三个穿着短卦子,裤脚挽起来的脚夫,二楼也传来人声,小虎忙得有些脚不沾地,看见我之后,也只是匆忙打了一声招呼。我刚想转道走进柜台担任掌柜的收银工作,红莲伸手一拽,我差点投怀送抱,被他强硬的拉着穿过大堂,后门,穿过天井,进了后院。
我进了屋子,准备换下弄脏抓破的衣服,眼角瞥见金莲也跟着进来了,顿时有些尴尬,迟疑的开口:“师尊,我想换个衣服。”
“我帮你。”
生怕他趁机吃豆腐,我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金莲顿时不悦了,轻哼一声:“还怕我看光光?”
大囧!
金莲说完这话,竟然还走近,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他继续走近,我被逼到背部贴着墙壁了,我好似看见他轻挑眉,好整以暇的伸手,我慌忙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后,我更加后悔了,耳边的动静好似被放大了声音,感觉也更加敏感了,金莲还真的伸手脱了我的外衣,然后是中衣,他的手指滑过皮肤的时候,我忍不住微微战栗,皮肤上冒出了细小的疙瘩。
在金莲没有说出那句话之前,给年幼和年少的我更换衣服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那个时候,他好像也没有做特别的事情,猥/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为什么现在偏偏要这样?
“好了。”
金莲说完这句话,转身了,等到他关上门,我才睁开眼睛,长长的嘘口气,低头看,果然换上了一套浆洗干净的青色棉布衣服,期间,金莲也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裤子没换。
我口干舌燥,走到茶桌前,拿起茶壶,连着倒了两杯冰冷了的茶水喝了,这才感觉缓过神。
打开窗户,看见金莲穿过后院,跃上了那株两人合抱粗的巨大梧桐木的树干,我松口气,转身下楼了,来到厨房。
大花在炒菜,小花在炒菜,时不时看一下火塘里面的柴禾,我调整了一下表情,笑容灿烂道:“小花,今天中午的菜单可以加上野味,有一百年的金钱斑蟒蛇,告诉小虎。”
“是,少爷。”
说完,我提了一个木桶和一个木盆,还有一把剪刀,来到天井水井边,将死透的蟒蛇从锦囊里倒出来,开始处理:先剁掉蛇头,再剥皮。
蛇皮剥到一半,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这蛇,是你猎的?”
转头,是那个给五十两银子的侍卫长,我点头笑道:“兄弟点了蛇肉?”
“我家主子全要了,百年蛇胆可以入药,先给我吧。”
“百年蛇胆可不便宜,你带够金子吗?”
“小掌柜的出价多少?”
“百年蛇胆已经是灵药,可遇不可求,祛风,除湿,清凉,明目,还有以毒攻毒能解毒,对于练武之人来说,新鲜蛇胆里面的生机,甚至可以冲击筋脉,足以让内力提升一个大境界,没有万金,我可舍不得。”
侍卫长神色微变,眼底闪过一道幽光:“小掌柜的先留着,我去禀告主子。”
“顺便告诉他,买下整条蛇,包括蛇血,蛇骨,也要千金。”
侍卫长这一下不急着走了,他眼神锐利的盯着我的手臂:“因为这条蛇,你手臂受伤了?”
“是啊,所以不卖好一点,我岂不是亏大了。”
侍卫长这才离开,等我完全将蛇皮剥离了,堆了一大叠,比人还高,侍卫长带着他的主子,那个穿着华丽锦袍,黑底金线纹饰的贵公子秦二爷过来了,他站在走廊上道:“小掌柜,整条蛇,真要两万金?”
我笑哈哈道:“听说京城红袖招里,上个月有一头牌美女挂出初夜一万金,百年灵蛇还比不上一介凡俗美女的贵重吗?”
秦二爷微微一笑:“小掌柜说话真是风趣,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种入世修行之法,你,真的修道?”
“道之道,不可道,岂不是人人都能入道?”
“哈哈!看你小小年纪,说话还真是高深莫测呀!老卢,我们够银票吗?”
“主上,带是带了,可一条蛇要两万两银子,着实有点贵了。”
“不贵,就像小掌柜说的那样,这等灵物,可遇不可求,光是击杀它就已经实属不易了。老卢,给小掌柜钱。”
我接过一沓银票,仔细看了看印章,都是真的,是大同宝钱庄发行的。
“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指劲送入剪刀尖部,很快就将蛇肉和蛇骨分离,一边道:“韩二爷这么爽快,我就亲自为你煮一顿白玉汤——”
“亲自?”金莲的声音突兀响起,我抬头,只见他从天而降,白衣翩翩,落地不染尘埃,尊贵而神秘得令人忍不住双膝膜拜。
我卡壳了,蓦然想起好些年之前,我偶然间来客栈的九华说亲自给他煮碗面,结果被金莲制止了,他说“你只能煮东西给师尊吃”,如今回想起来,这句话其实另有深意!
“他还受不起。”金莲冷哼一句,我只能转头笑道:“就让客栈的厨师给秦二爷做吧。”
看见秦二爷脸上惊艳而痴醉的表情,我反倒愣了一下,而他那名侍卫已经深深低下头,似不敢直视金莲。
金莲淡淡道:“说了晚餐吃蛇肉,你却将它卖了?”
我讪讪然:“师尊,我不吃蛇肉,你不是也不喜荤腥吗?放着也是浪费,卖了进钱,有钱就能办事啦!”
“擅自做主,应当受罚,待会到我房里来。”
“是,师尊。”
蛇胆装入瓷瓶里交给侍卫长老卢,其余的也都给了他,小花过来切了五斤蛇肉,她会杀两只鸡,一道煲汤,我洗干净手,又磨磨蹭蹭的交代了一些话,这才去了金莲的房间。
金莲坐在窗边长榻上,看着他与昨晚一样洒脱的坐姿,我忍不住忐忑不已,谁知他竟然丢过来一本书,封面一片空白,翻开,里面是他手写的毛笔字。
“十六岁将近,你会觉醒一部分记忆,这本书,你进入自己的本命空间后再看吧,里面是过往的一些简单记录。”
“是,师尊。”
“昨晚上的字没写,今天补上,将《菩提心经》抄三遍。”
“是!”
“中餐和晚餐你自己煮着吃。”
“是。”
金莲摆摆手,我如释重负的离开了。
金莲的脾气阴晴不定,我现在可把不住呀!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普通的阳春面,随即就进入书房开始写字。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专心写字,一直到傍晚才写完,然后去了后山竹林修炼。
我隐约听见竹林外有人声,但他们都没有进来,估计竹林里面设置了结界。
修炼结束,回到房间锻体,结束之后,换上干爽的衣服,下楼,去厨房煮东西吃。小花和大花在和面,一问,原来那批贵客里的夫人想要尝尝南方的花糕。
我将蛋炒饭端到天井边的桂花树下吃,刚吃了一口,金莲施施然而来,带着浑身的酒气,我看了一眼,他神色淡漠,眼睛蒙着,窥探不出多余的表情。
以前的我,还不明白他为何常常酗酒,如今,倒是隐约明白了一些。
“金莲道长!”秦二爷的声音传来,他手上提着两坛酒,一看那陶瓷,高级货色,应该是贡酒之类。
“听小二说,你都是这个时候才会出来吃晚餐。哟,小掌柜的晚饭就是蛋炒饭,太简单了吧?”
我扯出一个笑:“吃饱就行。”
秦二爷自发坐下,将一坛酒推到了红莲面前,笑道:“我府中珍藏着不少好酒,这两坛,还只是普通的,金莲道长有没有兴趣品尝?”
金莲将他的酒推开,冷漠道:“我怕下药。”
秦二爷愕然,眼神闪过一道幽光,我见状,笑道:“秦二爷,多谢你的好意了,师尊的意思只是,修道之人讲究因果,其实就是我们俗话里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个意思。”
“哈哈,小掌柜说话真有意思!”
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那个书生穿过后门也出现了,他手上握着折扇,穿着一袭灰白色的棉袍,在昏暗的灯笼光线下,显得更加风度翩翩,笑意盈盈如同温凉美玉,看见他,我的心脏再度漏跳一拍,口里的米饭掉了,眼睛移不开视线了,忽然就有当年读初中时,暗恋班上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的朦胧欢喜感。
一声重重的冷哼拉回我的心神,转头,看见金莲抿紧的唇线,我心中一跳,瞬间明白红莲生气了,为什么?
“金莲道长,秦二爷,还有小掌柜,你们在聊天啊。”
“哦,是状元郎呀!”秦二爷笑道,“状元郎也睡不着吗?”
“山色极美,山虫鸣叫,想出来听一听,看见下方有人,过来凑个热闹。不介意我坐下吧?”
我刚想说话,金莲突然站起,语调冷漠道:“吃完到书房继续做功课。”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我愣了一下,想起昨天今天都没有看书,脑袋有点大!我这人不喜欢动脑子,自然就不喜欢背诵书本,看书,那是折磨呀!
我加快了咀嚼的速度,秦二爷笑道:“小掌柜,喝酒吗?”
“不喝,我年纪还小,禁酒。”我头也不抬道。
陈海平笑道:“秦公子,小生脸皮厚,愿意奉陪。”
“好,状元郎跟我喝,是我的荣幸。”秦二爷从衣袖里摸出两个玉碗摆好,原来早有准备的,他回头道,“小二,给我加三个下酒菜。”
我吃得太快,差点噎到,喝了一大杯清水,顺了下去之后,转头道:“你是状元郎?科举第一名?”
“小生不才,侥幸考取。”
“真是太谦虚了!”我好奇道,“都说大才子都能够出口成章,你能——”
“年华——”
金莲的声音传来,打断我的好奇心,我转头,看见金莲站在庭院隔断屋顶上,冷冰冰的俯瞰着我,我低低的叹口气,扬声道:“马上吃完了。”
今天的金莲可真够怪的!我以前吃饭的时候,从来都不催!
秦二爷也看见了,笑了一下:“小掌柜,你师尊对你挺严格的?”
“嗯。”
陈海平微笑道:“严师出高徒,情理当中!”
我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分明就是怕我偷懒而已!
我将最后一口蛋炒饭舀入口中,小虎刚好端着一碟凉拌猪耳朵和卤豆腐过来,我将盘子和木勺子一并递给他:“小虎,帮我收一下,谢谢啦!”
说完,我转身飞快的跑了,红莲才下了屋顶。
我跑进书房,金莲从窗外飘进来,一阵风将木门关上,发出重重的“嘭——”的撞击声,我还吓了一跳,拍拍胸脯,走到书架前,只听见金莲冷漠道:“胆子越来越小了?”
我背对着他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我给你的书,还没看?”
“哦,我马上看!”
我立刻端坐好,取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上面的毛笔字非常优美,宛若大师雕琢的,纵使我再练一百年,都达不到这个水准!
说起来,金莲确实非常厉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偏我一样不通。他在武功,法术,神通术方面也非常厉害,土系法术的控制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之前还是太低调了。不仅如此,他外形也极美,美得不像一个人类该有的程度,这样的人,为何执着于我?我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拥有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实力或者气质!
晃一晃脑袋,我低头看了起来。
刚看了一页,我就忍不住惊讶的出声“怎么会”?
在这个记载里,主角名为大地,是纯粹的土元素化身,因为特殊体质,他的眼睛里只有元素的颜色,而看不见任何具形,包括人类的相貌,动物的形体,于他而言,只是各类元素的集合体,是纠缠在一起的彩色灵雾团。他甚至没有六感,不知喜怒哀惧,不知疼痛,不知食物的味道。他的修行之路没有心魔,没有障碍,一路顺遂的修行到了大乘期,然后在每二十年一度的宗门收容弟子大会上,他遥遥的用神识感应了一遍,突然清晰的,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见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稚童,被宗门内的一位峰主牵着手。这个孩子的五官,身量,还有他脸上灿烂的笑容,他都可以清晰看见,好像在这一刹那,他终于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类了。
我看到书中写到这里,写着“我顿悟,此乃我劫数,我却狂喜非常,第一次了悟何为欢喜”,我的手指颤抖,差点捏不住书,闭了闭眼睛,凝神看下去。
这个孩子叫东皇年华,是新任东皇峰主进入朱雀秘境时,被困其中十年时,和一名女子相恋后得到的孩子,走出这个秘境的时候,孩子刚好满一岁,他携妻带子,喜气洋洋的参加宗门收容弟子大会,本来是想让妻子和儿子看看这个盛况,谁知道会被宗门大佬注意到,于是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大长老的峰头。大长老是整个宗门,乃至这个修真界最强战斗力,平素避世而居,身边不仅没有任何弟子,连一个灵宠也没有,突然召见东皇峰主,宗主和其余长老都倍感惊诧,一道过去了。谁知,这个高冷孤傲的大长老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会收他为唯一的亲传弟子,待他境界达到化神,则可与我结契,成为道侣。”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太过震撼,谁都没有说话,就连东皇峰主,也是昏呼呼的离开了大长老的峰头,回过神的时候,只剩下孩子独自留下了。
大长老借由这个孩子,只要是他碰触过的物品,他就能看清具形,他做的食物,他能品尝味道,借由他,他才第一次了解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如何如同书中描写一样丰富多彩,色彩斑斓的。他后来才知道,大长老是想将他教成理想当中的道侣,可奇怪的是,他虽然没有往生记忆,却偏偏自己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独特的个性也没有被大长老改变,直到成为化神的第二天,他才被生父告知是被大长老当成未来道侣来培养的,他言辞犀利的拒绝了,说师尊便是师尊,与情爱无关……大长老开始有了怨,有了不满,以至于成了心魔,在最后合道之时,终于堕落,化为魔。
金莲的记录到此为止。
我合上书,皱眉,不知道金莲是在自述,还是我跟里面另一位重名?毕竟我可是佛修!
这么想着的我,果然再次出现头痛欲裂感。
看完书,抬头,金莲已经在喝酒,并且摘下了那层黑纱,黄金色的眼睛里透着蒙蒙雾气,似乎他也有着无限的迷茫。
我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长榻边坐下,想要说很多,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伸手夺过他的酒,开口道:“师尊,我还是没有想起什么。”
金莲轻笑一声,他勾起一侧唇角,这个笑容有点儿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撩起我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淡淡道:“当然了,你现在的躯体完全是重塑的,天生佛骨。”
我愕然看着他,语调都有些颤抖:“师尊,那书上的故事,是真的?”
“嗯。”
“可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起步呀!”
“凡人,有太多的欲念,而我,早已堕落。”
我不知该如何说,目光落在他伸过来的手指,修长白皙的手指指间缠绕着我的发丝,再松开,再缠绕,好似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游戏。
我轻咬了一下下唇道:“师尊,我对您,只有尊敬!”
“那又如何?”
“这个问题很重要!师尊,那您现在,还是魔吗?”
“你认为呢?”
我眨眨眼:“这一切不会是梦境吧?”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又如何知晓。”
金莲这般回答,愈发令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一大团迷雾当中,前后左右看不清,摸不透,这种迷茫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在我怅然失神的时候,金莲转手,将我的衣领拉近,倾身,气息笼罩而来。
“你是我的唯一,我却不是你的唯一,年华,你理解这种悲哀吗?”
金莲在我的耳边低语,让我混乱的心瞬间沉入冰窖中,转头,却见他已经松开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低低的笑了起来。
我的双手撑在床榻上,这一刻,竟然僵硬得无法动弹,不知该近前一点就可以拥抱他,还是后退着远离他!
“师尊——”
最终,我松开了攥紧卧榻盖布的手指,准备起身,嘴唇嗫嚅着:“对不起,我——”
我感知到他眼皮下的眼球剧烈震颤着,好似有无限激荡的情绪在其中翻涌,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的望着我,眼角流出了血红色的液体,我的手指轻轻一碰,液体蒸腾为气态,在半空中爆开了火焰的形状。
“年华,就是你这种态度,让我想恨,恨不起来!你知道吗?我真想将你跟我自己,焚烧殆尽!”
金莲突然低吼,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天旋地转之际,我被他压制在床上,对上他那种濒临崩溃般的脸,眼神里透着浓烈的绝望的哀戚之色,想要反抗的手僵直在半空。在这须臾之间的犹豫里,他已经掠夺了我的唇,将他那暴风骤雨般的情感传递了过来。
我犹豫了,迟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却又偏偏做了,俗称脑袋进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