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青玉夜

76、第八章

　　朝霞布满天空，金灿灿的太阳渐渐升起，光晕照亮了大地，竹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视野里布满了碎光。
　　金莲没有一如往常的过来，这点让我松口气，将练习的竹竿随意的丢弃。
　　空气的热度已经上升，我的衣服已经湿透，头顶冒着白色雾气，慢跑回客栈，看见小花在二楼楼梯口提着竹篮篮子，一只手正在腰上的围裙擦着，这是已经准备好了药浴？那，金莲会来给我锻体按推穴位吗？
　　我有些忐忑，心中充满了矛盾，脱了衣服，先洗干净身上的污垢，这才跨入淡黄色浴桶里，滚烫的水让我感觉很舒服，白色雾气萦绕，我吐出一口气。
　　这时，鼻端嗅到了桃花酒的香味和酒味，猛然转头，看见金莲走了进来，他一反往常的素雅装扮，竟然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华丽长袍，头发也没用一根木簪固定，而是用一块墨绿色的玉珏盘扣了前半截，后半截垂落着，耳边垂着两缕长发，用碧青色的玉珠扣着，眼睛依旧蒙着黑纱，却显得神秘而尊贵！那份夺魂摄魄的美貌令我目瞪口呆！
　　“转过去，静心凝神，运转口诀！”
　　红金莲的声音令我回神，我的耳朵发热了，面颊开始泛红，连忙按压下所有的杂念。
　　结束锻体之后，金莲转身离开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换衣服，而是在走动间，身上蒸腾热气，衣袖瞬间就干爽了，他果然也是力量高深莫测的仙人！
　　我洗干净身体，换上了平素穿的棉布衣服，虽然我是这家客栈的少爷，可我在有客人来的时候，也负责记账收钱的，不是没有工作的。
　　我来到天井，小花已经将早餐摆好了，一大盘猪肉饺子，蘸料很香，还有一大杯煮开后冷却些的牛乳。
　　金莲也一如往常的坐在对面。
　　刚吃到一半，外面传来喧闹声，像是有很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正在井台边洗衣服的大花连忙起身，去了前院。
　　“可能有客人来了，我走了。”我几乎两口一个饺子，站起来，将最后半杯牛乳喝掉，飞快的走了。
　　客栈嘛，就是有南来北往的客人，这儿是三郡交接的必经之地，其实生意挺忙碌的，特别忙的时候，连客栈二楼都会住满，这个时候，就会喊人帮忙，几乎都是李氏族人，帮忙做些杂货重活。
　　我来到前院的时候，外围围墙外面已经停下了一群人，每个人都牵着一匹马，个个身手矫健，高大健壮，领头几个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修行之人，还是军人！昨晚红莲说的话猛然想起，这些人，不会是朝廷派来的先锋密探吧？
　　我从窗户望了一眼，回到掌柜柜台后面，取出登记本，开始研磨墨块。
　　没多久，喧哗的人群进来。我抬起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眼看去，十二个穿着统一青色长袍的军人簇拥着一对穿着华服的年轻男女进来了，身后还有两个娇美的女仆，还有四个穿着粗布棉麻衣服的下仆，好似一个贵公子带着娇妻出来游山玩水的模样，如果这些军人不是腰上个个配着两把军刀，目光如炬，而那个贵公子腰上的腰带也是软剑，手腕里面隐约露出银光，隐约有□□箭机关，他本人气质高雅，眼神犀利，一看就是经历过不少生死战场的沙场老将，我还真的可能会认错！
　　小虎是小二工作，大虎负责杂活，小花和大花负责厨房，眼下，还是上午，没有别的客人，小虎扬着笑容过去招呼了。
　　小虎和大虎这对双胞胎并不特别相像。大虎五大三粗，浓眉大眼，小虎天生一张笑脸，瘦弱机灵，嗓音清亮，吆喝得特别热情，拿盘子里的白帕子将桌子擦干净，询问他们是打尖还是住店。
　　那个服饰华丽的女主人用娇媚的嗓音抱怨，要是知道五公里处就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客栈，昨晚就不用宿在荒郊野地了。
　　她男人面色威严，嘴角含着一抹浅笑，没有说什么，转头对小虎道：“小二，先来点吃的和喝的，我们早饭都没有吃饱。”
　　“好咧，我们这儿有三郡的特产，早餐也有南方的米粉，西边的拉面，北方的饺子，面疙瘩，客官要点什么？”
　　“那就饺子吧，羊肉馅的。”
　　“好咧，夫人，我们这里还有牛乳，豆浆，要不要来点？”
　　“好。”
　　男主人道：“给其余人准备拉面，大份的。”
　　“好咧！”
　　一下子来了这么单子，需要时间准备，当即就要宰羊，和面，拉面，小虎先给他们准备了滚烫的茶水，还有一桌一碟赠送的花生米，那个男主人还点了北方特产的烈性的羊羔酒。
　　在此间隙，我查看了昨天的账目，都是打尖落脚的，收益不多。
　　我正在低头拨算盘，其中一名军士，大概是他们的侍卫长之类，走过来，将一个五十两的银锭放在了桌面上：“你就是掌柜的？这么面嫩？”
　　我还没有回答，金莲悄无声息的从后门走进来，接口道：“我是掌柜的。”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一个个全都露出了惊艳的目光，我抬头，眼睛也差点看直了。金莲竟然穿了一件以前从未穿过的白色长袍，周边镶嵌着墨绿色的竹叶纹路，仙气满满，将他高挑修长的身形衬托得愈发高贵优雅，简直如同谪仙！
　　那个男主人站了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你就是掌柜的？传闻里的金莲道长？”
　　“是我。”
　　“我就是特意来找你的。”男主人笑道，“我姓秦，人称秦二爷，家里出了点事，需要红莲道长帮忙。”
　　金莲淡淡道：“帮忙可以，我不出山。”
　　秦二爷迟疑了一下，伸手道：“金莲道长，这件事，不能商量吗？”
　　“没得商量。”
　　金莲转头不去看他，对我道：“年华，跟我去个地方。”
　　我搁下笔：“好的，师尊。”
　　转头，我对那个侍卫长道：“客官，因为我们客栈远离城区，收费比较高，你这五十两银子只能算是刚才点的早餐，我就先收了，要是还要加点什么，把钱付给小二就行。”
　　金莲带我去的地方是北边的那条山道。这条道路一般是东华郡来客，甚至更北边的京都来人，而老李家族建立的山寨也在这边的东北角山上，地方西北部那座高山，向来盛产药草。周围的山脉，每一座山峰，我都非常熟悉。
　　金莲带着我拐到了前往西北边的小径，耳力敏锐的我隐约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挺熟悉的，是自家弟弟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声音，也很好听，醇厚，悦耳，远远的听着，就像是广播员的音质，带着令人耳根酥麻的磁性。
　　拐过一片大青石，我看见了背着竹篓的青衫少年，正是我那十五岁的弟弟九华，背对着我的，是一个穿着蓝衫的儒生，发冠扎得齐整，后面跟着一个书童，背着一个大大的书筐，几乎有他一半的身高。
　　直到快要走近了，九华才看见我们，连忙扬起手，大声笑道：“金莲道长！阿年哥！”
　　那个书生也转身了，看清他的那一刹那，我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加速跳了一下，这个人的长相和气质，完全戳中我的理想型，气质温润如玉，五官典雅如画！我呆愣在原地，竟有些不敢走过去，一瞬间，胸膛震荡，仿佛涌上某种复杂的情绪，与记忆碎片隐约契合，几乎令我红了眼眶！为何？许久都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可本该陌生的一个书生，却勾起了这些情绪？
　　直到金莲状若无意的移动了脚步，背影正好完全拦住我的视线，我回过神，听见九华蹦跳着过来，主动道：“金莲道长，这个书生想要去永乐客栈，正在跟我打听路呢！”
　　“您，就是传闻里的金莲道长，当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小生姓陈，名海平，字安定，正在云游四方，听闻永乐客栈美如仙境，食物也极其美味，慕名而来，想要体验一番。”
　　“此道出去，往南走大道，自可到达。”
　　金莲语调异常冷漠，这种冷漠在我听来，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语气，好似冷冰冰的煞气夹杂其中，站在他对面是令他不喜的仇人。
　　陈海平自是敏感，也感受到了，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迟疑道：“金莲道长？”
　　金莲却没有再理会他，转身，竟然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拉起我的手臂，越过他，走到九华面前道：“阿九，山巅上的那株灵芝长大了多少？”
　　九华恭敬道：“金莲道长，我遥遥看过了，大了一小圈，但守着它的那条蟒蛇大了一大圈，我不敢靠近。”
　　金莲转头道：“年华，你今日任务，把灵芝摘下来。”
　　我还在盯着他拉着我手臂的那只手，他的指关节很用力，我已经被拽的有些生疼，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浅浅的青色血管在手背浮现。闻言，我有些愕然，上一次见到那条蟒蛇，已经有水桶粗的腰身了，现在大了一圈，岂不是更加凶恶？
　　九华睁大眼睛，眼底闪现惊恐，我忍不住回头看那书生陈海平，他也同样一脸惊讶，来不及说一句话，我已经被金莲拉着走远了。
　　一直到密林里，没有了路，连猎人踩出来的小径都没有，只有茂盛的茅草，纠缠的藤蔓，参天古树。
　　金莲松开了手，我忍不住用另外一只手去揉揉几乎僵硬麻木的手臂，这一会儿的工夫，那里如同有蚂蚁在啃噬，很不舒服，差点撞到金莲后背时，才发现他已经停下脚步，转身，低头看着我的动作，我一愣，感受他身上莫名的张力，忍不住后退一大步，拉开了距离，嘴唇抿紧了。
　　金莲似乎很生气，一拂袖，身形一提，竟然飞上树梢，站在树冠处，足底沾着一丛树叶，等着我。我只能照做，飞身而上，跟着他踩着树叶，朝着最高山峰而去，那颗灵芝就在悬崖峭壁之上。
　　十五年来坚持不懈的努力修行，伴随锻体辅助，御风而行只是基础，消耗不了多少法力，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金莲落在青石上，从他那个位置，可以直接仰头看见那一株灵芝，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便捡起了地上一根枯枝，削尖顶部，迟疑道：“师尊，我可能会杀死那条蟒蛇，它快开灵智了，这样好吗？”
　　金莲冷哼一声道：“今晚吃蛇肉。”
　　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反对不成？
　　踩着崖壁上凸出的石块上去的时候，脑海里莫名闪现一些记忆碎片，那是战斗的场景，对付蛇的话，打七寸，最有效！我的心中没有恐惧，不仅仅是这些年来和猛兽战斗经验丰富，还因为这些记忆碎片，只是最近的记忆碎片增多了，白天也会浮现，画面清晰，感同身受一般，让我愈发确信，那些，其实都是自己以前经历过的！
　　刚刚接近灵芝十丈之内，那条花斑蟒蛇从岩洞里滑出来，张开血盆大口，血红色的蛇信子发出警告的“嘶嘶”声，我停下来，将左手握着的一把木棍当做飞镖，用右手投掷出去。
　　我不喜欢蛇，前世的时候还非常害怕这种滑腻腻的爬行动物，连泥鳅和黄鳝都有点惊悚，可现在，我不怕，但我依旧不喜欢靠近，它那滑行游走的姿势让我的皮肤冒鸡皮疙瘩，我早已想好用远攻。
　　我的右手力道远远大于左手，带上内力投掷出去之后，木棍比最锋利的金属还要坚硬，比风还要迅速，立刻将俯冲而下的蟒蛇全都钉入了岩石里面，最后两根木棍尖端直接打中七寸，蟒蛇连蛇尾巴还在岩洞里，躯体都来不及挣扎，头颅就垂了下去。我已经算是修士，对付这种凡物，就像是一个拿枪的人去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自然是轻而易举。
　　我先是将灵芝采了，用棉布手帕包着，放入了腰上挂着的锦囊里，那是红莲做的空间收纳的纳袋，里面有大约十立方米的容量，放着一些贵重物品。我戴上皮手套之后，才去将蟒蛇捏起，跃下山崖，落地。
　　“师尊，灵芝采到了。”
　　我将灵芝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把这些草药都采回来，至少要一百年份的。”
　　“是。”
　　接过单子仔细看，我不由皱眉，虽然只有十二种，但生长地域各不同，金莲以前带我一一去看过，基本上都有野兽在附近守着的。解决野兽是小问题，关键是这里面蕴含的信息，现在将这些最珍贵的药材采了，是不是表明离开这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忍不住开口：“师尊，等我十六岁生日一过，是不是真的要离开这里？可你昨晚已经同意暂时留在这里了。”
　　金莲看着我，唇角勾起一侧，似笑非笑：“同意留在这里的条件是什么，你不会不明白吧？”
　　我有些愕然，想起昨晚在窗户下，长榻上，他——
　　我的心跳加速了，忍不住嘴唇蠕动，想要做最后的反抗：“师尊，我真的只是将您当做师尊一样敬重的，我。。。。。。”
　　“哦？可我从一开始将你当成道侣看待。”
　　我感觉后背开始流汗了，垂下头颅道：“那，您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不要让我叫你师尊吧？”
　　“你以前也是叫我师尊。”
　　“啊？可是，可是，我感觉我并没有冒犯您的想法，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听见金莲发出冷哼声，感觉他靠近，下巴被他的示指挑起，被迫抬头看着他的脸，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
　　“怎么？你觉得是我冒犯你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们不能是纯粹的师徒关系吗？”
　　“不能！”
　　金莲回答得太干脆，简直让人不知道如何说！
　　我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他的脸，他倒是很快松开手，语调带着几分压抑某种情感的沙哑气息：“如果是徒弟，那就没资格要求继续留下来，如果是道侣，撒撒娇，我说不定考虑一下。”
　　大汗！
　　我慌忙后退，咽了咽口水，感觉嗓音还是异常干涩，捏紧了手上的纸，抿抿嘴道：“我，我去采药了。”
　　说完，我就慌不择路的飞快跑了。
　　有这种赤裸裸勾引弟子的师尊吗？
　　等我站在山巅上，山风凛冽，吹得我打个激灵，头脑慢慢清楚了，愈发想不明白了，金莲为什么对我这般，真的只是情感问题？是否还有别的问题？还是执念？毕竟，变成天魔的，大都是负面情感太过浓烈的！
　　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昨晚太过混乱，今天后知后觉的想起了：金莲是天魔，我真是他的弟子吗？现在的我修行佛法，功法纯正，和金莲长期接触，我也没有沾染魔气，为何？难道与我修行的特殊功法有关？天生灵体的我，为何又会来到普通人生活的这个地方？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二种药草，百年份的，零散的分部在十二座山峰，已经有了灵智，还不能化形，看金莲的意思，我得在晚餐前搞定，这也让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发呆。
　　中午的时候，我才搞定五种药草，还不小心被示弱的那只山猫挠了一爪子，手臂受伤了，还深可见骨，这些接近灵物的野兽还真是凶悍呀！
　　我坐在山猫尸体旁，用纱布按压止血的时候，金莲突兀的出现，掌心是一个瓷瓶，清亮透明的液体滴下来，火辣辣的灼烧疼痛感顿时被麻痹了，伤口表层形成了一层胶质的膜层，止血了。金莲的动作很轻柔，莫名的让我想起此前每一次受伤，都是他帮我处理好的，用的药膏也是最好的，所以至今身上没有一个疤痕。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等他终于将我的手臂包扎好之后，他开口道：“今天先休息，明天再继续采药。”
　　“师尊，我已经不痛了，没关系的，晚餐前，我一定会将药草——”
　　不等我说什么，金莲突然伸手攥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的同时，他突然俯身，重重的咬在我嘴唇上，有点痛，但还不到出血的程度，我忍不住呻吟一声，他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制止了我的往后躲避的姿势，收敛了牙齿，用唇瓣摩挲着我的嘴唇，气息愈发加重，呼吸急促。我再次陷入混乱，只能闭紧牙齿，默默承受，不敢伸手推他，生怕他像昨晚那样发狂。
　　过来许久，他渐渐平复了气息，退开，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了。
　　“走吧，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