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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章 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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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界一重天,极东凡人地域。
从南往北,从西往东,都必然经过华伦道。华伦道位于连绵山脉雁荡山中部,在古代历史上就素有天险之称,这儿也是新王朝下设的景华郡、齐梁郡、东华郡的交界点,属于标准的三不管地带。
我家就在雁荡山高山之巅上,从前朝末年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时候,我家先祖为了躲避灾难,全族搬迁至此,经历了动荡的王朝交替,再到新王朝稳固,转眼已经过去了整整两百年,我家也经历了整整八代,而我,属于第九代,每一个嫡长子的名字按照传统,中间是第几代的数字,最后那个字才是随意取得,所以,我被取名为九华。
一岁抓周那天,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他眼睛蒙着黑纱,父亲对他非常恭敬,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许久,出来之后,我的抓周之礼取消了,连我的名字也被改了,改为年华,而我那个刚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弟弟,用上了九华这个名字。
第二天,我跟着这个名叫金莲的男人离开了家,却也没有走远,就在华伦道十字路口处,金莲开了一家客栈,客栈名字叫永乐客栈。
从那之后,我叫他为师尊,跟他学习武功,读书,以及佛家的心法,符箓等秘法。
转眼间,十五年过去了,我一如往年一样提着自己狩猎的野味回家庆贺老爹生日,刚喝了一杯茶,老爹让我跟着他来到书房。
关上门之后,老爹神色竟然浮现了几分迟疑。
对于他这个三大五粗、个性豪迈的粗犷汉子来说,会出现这种表情,着实有些罕见。
我沉吟了一下,笑容灿烂道:“老爹,你不会是想说金莲的事情吧?”
“你娘,是不是跟你说过了?”
“娘提过几句,说金莲于我们家有大恩情,无以为报,就将我交给他。等我长大了,就会跟他离开这里。”
老爹深深的叹口气:“阿年,下个月就是你十六岁生日了,生日过后,你跟道长就会离开雁荡山,生死自己定夺。阿年,你要怪,就怪阿爹无能吧。”
“阿爹,我没有怪你,这是命运。”
老爹的眼眶红了,我笑道,打开了门:“阿娘叫我去试一试她新做的衣服,我过去了。”
离开书房,在走廊转角处,我停下了,看了一眼庭院里那棵巨大的伞盖状桂花树,深深的叹口气——真可惜我不是原生原长的老李家的长子,如果是,定然早就怨气冲天了,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被情感支配着,还不会用理智去思考问题——我也是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回家给老爹过大生的时候,那些喝醉酒的叔叔伯伯说,我是从山脚下捡到的孤儿,因为老娘婚后不孕五年,日日念叨要是捡到一个孩子,必定收养。
老娘做了不少衣服,春夏秋冬装都有,四季的棉鞋各自做了两双,看着我将包裹布袋扎紧的时候,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一下子红了,背过身去,默默的流泪了,这让人怎么说话呀!幸好这时管家过来喊吃饭了。
老李家大部分族人全都来了,老爹喝了很多酒,族亲们也都喝了很多酒,不少人劝我喝,我都推拒了,也不怕他们笑话。
酒席散了,我挑着一担箩筐下山,左边是衣物鞋子,还有山货,右边是野菜腊肉,还有酒——我不喝酒,但金莲喜欢。
迎着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我回到了永乐客栈,客栈里的杂工大虎和小虎过来,一个接过扁担,一个递过来一杯茶,我一口喝干,这才感觉舒畅些,手背一抹嘴巴,小虎已经主动报告:“少爷,老爷在后山竹林,让你回来就过去,说今天的功课照旧。”
“我知道了。衣服等我回来清理,别的山货都整理好。”
“是,少爷。”
永乐客栈外面是一圈高高的圆木栅栏,缠绕着蔷薇藤蔓,在这个五月中旬盛开着碗口粗的艳丽花朵,周围是特意修整过的花圃,低矮的灌木丛,最外围也是圆木栏杆,围出了一大片的漂亮庭院。
我绕着庭院边缘的小径王后方走,穿过后方的果林和松树林,沿着坡路往上,然后再往下,就是竹林。
遥遥听见琴弦的声音,悦耳动听,如同高山流水,淙淙流淌。弹琴的人,一层黑纱蒙住了眼睛,只露出雪白的皮肤,那高挺的鼻梁和菲薄的棱唇都显得精致完美,一袭雪白色的道袍,素雅洁净。
我在两米处弯腰拱手,喊了一身“师尊”。
他停下了,抬起头,淡淡道:“开始吧。”
“是!”
直起腰,我开始练习拳脚武术,配合一呼一吸,周身渐渐的形成了气场,无风起,地上的枯黄竹叶被气浪卷起,和拳脚动作一致行动,直到天空变成了黛青色,最后一缕残辉消失,晚风吹拂而来,竹林的气温开始下降,我将最后一步打完,收势,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暮色黄昏,气息混沌,盘膝,闭眼,吐息纳气!”
我遵从吩咐,盘膝坐在地上,闭上眼睛,静心凝神,开始运转心法。
夜风渐渐凉了,金莲继续弹琴,他的琴声婉转缠绵,宛如情人相思,夜半难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林间的夜虫发出呼应的鸣叫,隐约从遥远的森林深处,传来猛兽的低吼声。
这些声音,全都屏蔽在外了,我全神贯注的修炼着,汲取着空气里的仙灵之气,纳入经脉,运转全身,洗精伐髓。
勾月渐渐明亮,当大虎大嗓门呼喊着“开饭啦”,我终于感觉到经脉隐隐胀痛,大小周天运转结束,我吐出浊气。因为是仙体,体内仙韵充沛,我隐隐感觉有突破第二重天的感觉了。
金莲将古琴抱起,我起身的时候,他刚好走到了面前,我连忙垂眸敛目,他将琴递过来,我连忙接过,然后跟着他,亦步亦趋。
回到客栈,大花和小花已经调好了药浴,我先用水桶洗干净身上的污垢,然后跨入浴桶里。
不一会儿,金莲来了,水袖已经挽起,他将金针打入我的穴位,开始按摩,帮助我锻体。
等到药浴结束,淡黄色的药水已经变成了透明色,药效已经被吸收了。
我将一侧准备的水桶里的水清洗,隔着屏风,我看见金莲也在更衣,他素有洁癖,一天换两套衣服是常事,每次给我锻体按摩之后,都会更换衣服。
大虎和小虎过来将浴桶搬出去,大花和小花进来收拾了房间,我跟着金莲下楼,来到厨房后面的天井。
我从灶台上端出饭菜,金莲已经拔出了酒罐木塞,往玉杯里面倒酒,略显浑浊的花酿,有着漂亮的淡淡粉色,我嗅到了桃花的诱人香味,这是桃花酒呀!
本该一如过去无数个平静的日子,我率先吃完饭,然后端着碗筷离开,放到厨房木盆里,然后上楼看书写字,但今天,金莲一杯酒喝下去之后,开口道:“下个月的生日不在这里过了,下个月一号,我们就离开这里。”
“啊?为什么?”
“王朝下个月会围剿雁荡山。”
“什么?不可能!师尊,你卜卦出来的?”
金莲没有直接回答,我皱眉,咬着筷子思索了一下:“那我更不能离开了。”
“你已经不姓李了。”
“既然你早已打算让我脱离李家,为什么不带我走远一些?既然我在这里长大,依旧是李家血脉,荣辱与共!”
“你一出生就是仙体,如今也早已跨入仙途。”
“修行之人难道就要绝情绝欲吗?那样的话,清冷孤寂的修道,我宁愿不要!师尊,我以前也说过,我想过的生活,自然是随心所欲的,如果长生不老是一个人的寂寞,多么无趣!”
金莲放下酒杯,脸部对着我,淡淡道:“说这话的,不会是十六岁的孩子,年华,你露馅了!”
果然是试探!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说出口了!
我如鲠在喉,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回视着他。
“年华,你记得多少?”
我抿嘴,依旧没有说话。
金莲再次喝了一口酒,在桌子上的气氛越来越冷凝的时候,他才开口:“别的不重要,记得我是你道侣吧?”
“吧嗒——”一声,筷子掉在了地上,我愕然,嘴巴睁大得完全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脱口而出:“什么?”
金莲轻哼一声:“那你到底记得什么?”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该和他说,我记得的只有前世吗?一段平凡人的生老病死的经历,其余的,都是记忆碎片,如同梦境,模模糊糊的,不是很真切,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当成是梦境,怎么会用心去琢磨!
“不问,不好奇,顺其自然。这个个性和从前一样,只有某些方面,执拗得如牛!”
我挠挠鼻尖,迟疑道:“师尊,你说这些,不会是阻止我继续留在这里吧?”
金莲将酒杯重重的嗑在木桌上,发出重重的一身鼻音“哼”,他这是生气了?
“这里是仙界极东凡人地域,普通人族群聚居之地。他们寿命有限,生老病人,全看天命,我如今已经跨入仙途,寿命已经远远超越了我的亲人们,但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陷入困境,我做不到!再说了,这个永乐客栈不也是筛选过往行人的善恶中转站吗?恶人就会被老李家抢掠,善人平安路过,你也已经参与了凡尘俗物。”
“年华,看来你并未想起关键,也罢,这也是你的劫,也是我的劫。”
“师尊,你这是同意了?”
金莲冷漠道:“我不会参与。”
“我知道了。”我忍不住笑了,但这份笑容很快被红莲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无论你是否记起来,我认定你是道侣。”
刚捡起来的筷子又掉了,我睁大了眼睛,面颊渐渐烧红了,回过神之后,眼睛不知道落在何处才好。飞快的吃光碗里的饭,也没有再添饭,匆匆的离开了,一回到房间,立刻将门栓拴上了,背部靠着冰冷的门板,莫名的心悸不安感才稍微放下了。
等我躺在床上,放下纱帐,头脑一片混乱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我差点跳起来,外面却是小花的声音:“少爷,墨汁已经研好了,今晚上要吃什么糕点?”
我差点忘了,还要看书练字,练习古仙字,练习到晚上九点钟左右才能休息的,那个时候,我也肚子饿了,就会吃夜宵,然后再活动一下,打坐修炼一会儿,就睡觉。
打开门,我笑道:“小花,那就麻烦你和你姐姐给我做些蛋黄月饼吧,多做点,我只吃了一碗饭。”
“是,少爷,是今晚的菜不好吃吗?那可是姐姐特意从松林里取的菌子,放了酸辣椒的,口味应该还不错的,少爷您不是最喜欢酸辣口味的菜式吗?”
我砸了咂嘴巴,叹口气道:“口味是很好,哎,要是还有,明天中午再做点。”
“是,少爷。”
小花转身离开了,她和大花是双胞胎姐妹,还是襁褓里的婴儿时,被遗弃在山林边缘,被遗弃的原因有很多,最直接的是她们有兔唇。金莲给她们用细密的针线缝合之后,不知道涂抹了什么药物,现在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了。她们是客栈里面的大厨,负责炒菜和整理内务,只比我小一岁,比同龄人听话懂事多了,金莲也教了她们武功,用于自保完全没问题的。与之情况相同的还有大虎和小虎,据说他们是头上插着草根被亲生母亲卖了的,金莲买了他们,来客栈的时候已经有十岁,比我大了九岁,这些年练习金莲教导的武功和道法,也都是身强力壮的高手,也跨入了道途。这些年,他们虽然是下人,却也是照顾我的家人,金莲突然说离开,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一时之间难以割舍。
今晚接受了太多信息,我无法静下心来练习毛笔字,金莲进来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笔尖的墨水掉在宣纸上,晕染开一片黑色。
“年华,静心!”
我干脆将毛笔搁下,抬头道:“静不下。”
金莲走近,看了一眼宣纸,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伴随他靠近,我莫名的紧张起来,微微移开了脚步,他瞥了一眼,停下了。
“你脸上藏不住秘密,所以,你还是记得一些前生片段?”
我连忙摇头:“我,我不清楚,就像梦境碎片一样。”
“想听吗?”
“啊?”
“听一听,我们认识的过程,以及为什么会成为道侣,以及成为道侣之后发生的事情,以及,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摇头:“在我的记忆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就跟老爹老娘一样,你并没有在我的记忆里,我也没有道侣。师尊,你不用开玩笑,这个玩笑,太大了!”
“不是玩笑。”
金莲说完,已经转身,在窗户下的长榻下坐下,掌心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壶酒,他跃了上去,一只脚伸直,一只脚曲起,姿态随意,他拔出木塞,就那样大口喝酒,神色竟然浮现了几分迷茫,这样的表情,我从未见过。
我在椅子上坐下,等着他开口,他却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久久没有说一个字,我愈发好奇,忍不住回想那些记忆碎片,却怎么也无法连贯成一个跟他有关的故事。
小花再次敲门,端来了一盘月饼,我接过,说让她们休息——他们四个主要做着着客栈里的所有活计,自然需要早点休息。
关上门之后,我端着盘子走到红莲面前:“师尊,吃块月饼吗?”
金莲好似回过神,唇角勾起,露出了一个笑容,雪白的牙齿,艳丽如同桃花花瓣的唇色,令我有些失神,他开口了:“最初的时候,我也是你的师尊,多么纯粹的关系,就跟现在一样,你敬重我,规规矩矩,言听计从,从未逾矩,乖巧得简直无可挑剔!”
金莲将酒瓶一摔,在落地的那一刹那,他突然起身,一把拽着我的领子,顷刻之间,月饼撒了一地,木盘子坠地,我被他压在长榻上,浑身僵硬,不知所措。感受到他浑身炙热滚烫的温度,还有桃花酒萦绕的香味。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年华,你就从来不好奇我为何戴着黑纱吗?从来不想摘下来吗?”
这个问题确实很好奇过,但我不是胆大之人,从来没有试探过,他这个问题,确实挺令人难以回答的。
金莲没有等到我的回答,自己反倒一把扯下了黑纱,露出了那近乎完美的五官,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却震惊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黄金色,如同魔人!
我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脸,他笑着,这个笑容却令我遍体生寒。
“因为你,我入了魔。”
我想开口,结果发现自己喉咙里好似梗着什么,竟然无法在第一时间辩驳回去着无妄之灾!
“当然了,你是无辜的,自始至终,你其实都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一厢情愿,是你忍不住怜悯,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年华,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吐出长长的一口浊气,调整了表情,现在的金莲,大概类似于有躁狂症的精神病人,必须好好安抚。
“师尊,你——”
不等我说什么,他突然俯下身,张嘴就咬住了我的嘴唇,这是一个充满暴戾而疯狂的吻,夹杂着炽热的癫狂之意,好似被火焰包裹着燃烧,势必要燃烧殆尽!
在这一晃神的功夫,金莲身上真的冒出了火光,但这些火光只是将衣服在一瞬间燃烧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而他自身也是如此,我还没有来得及震惊,他用他的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双手,膝盖顶开了我的膝盖,姿势强硬而娴熟?
金莲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恍惚着,头开始痛了,非常痛!好像有人拿着尖锐的锥子在我脑子里搅拌,剧痛不已,神魂震荡!
大约是我的痛苦吓到了金莲,他停下了动作,松手,呼唤我的名字,甚至凭空变出一件雪白的长袍裹住了我光裸的躯体,小心翼翼的扶着我靠在枕头上,然后往我口里塞了一枚丹药,丹药入口即化,如同冰泉涌入,瞬间将我的剧痛横扫而去,我闭上了眼睛,调整气息。
“抱歉,年华,我一时冲动了。”
金莲的声音异常柔和,好似不是他说的,与他平素的冷漠高傲的音调截然不同,我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却刚好对上他满含愧疚的神色,那双令人心惊的黄金色瞳孔,竟然可以窥见无限柔情。
我愕然,呆呆的看着他。
金莲幽幽叹气道:“这是你的选择,也是无可违背的天命,我亦无可奈何。”
他站了起来,毫不在意的背对着我,开始穿衣服。
墨黑的长发垂到了腰下,浓密而光滑,如同闪光的丝缎,柔顺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愈发衬托得皮肤如同白玉一样晶莹剔透,骨架匀称,肌肉线条优美!
我有些口干舌燥,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眼角余光看见他披上外袍之后,回头欲言又止,抬脚离开了。
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境,醒来的时候,种种复杂的情绪还残留在胸膛,望一眼打开的窗子,天空鱼肚皮还没有露出来,我起床,随意的洗了一把脸,慢跑到竹林里,开始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