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青玉夜

60、第三十七章 武当2

　　上邪慢悠悠的离开了松针林，站在断崖边的石亭里眺望远处的风景。
　　“真是令人好笑的戏剧表演，不是吗？”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随即，一道修长的藏青色身影出现，走上前几步，依旧在上邪身后一步远的距离，一起眺望浓密的树林和白色的云海，“好久不见，尊上。”
　　上邪转头。逍遥子，鹤发朱颜的男人，气质是飘逸出尘的，可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像年轻时的玩世不恭的印象，他的眼神深邃宁静，有点矛盾。
　　“那位，就是魔法大陆的精灵王吧，能够让您花费时间，真心实意陪伴的伙伴，也只有那一位了。如同传闻里一样，看见美色就移不开脚步了，呵呵。”逍遥子浅浅的笑着，“另外，恭喜您，顺利突破境界，距离飞升，更进一步。”
　　上邪淡淡道：“汝，倒是越来越拘谨了。”
　　“尊上已经站得更高，我又怎敢冒犯？只是不知道尊上驾临此地，是否跟天月有关？”
　　上邪淡淡道：“嗯，陈年旧事，总要清理了。”
　　逍遥子神色微微一凛，眸光更加幽深，他语调变得严肃了几分：“三日前，现任右丞相休年假，来到了这里，住在菊园。”
　　“哦。”
　　“我只是有一点不懂，为何要将右丞相这个位置一直采用普通人类，他们的好奇心太过于旺盛了，可能会破坏很多东西。”
　　“逍遥子，汝在质疑吾的决策吗？”
　　“不，我不敢。”逍遥子连忙后退三步，垂下了头，“我无意冒犯您的权威，只是实话实说，表达自己的疑惑。这个大陆疆域广阔，种族混杂，凡人寿命短暂，力量有限，如何能统筹全局？我对他们一直不太相信。”
　　“逍遥子，汝成为武当山掌门也有百年，竟然还是如此傲慢与偏见。”上邪转身，俯视他，语调里带上一丝丝冰冷，“汝的心魔太重，恐怕再难进阶。”
　　逍遥子浑身一震，语调颤抖道：“尊上，我——”
　　上邪摆摆手，逍遥子明白了，行了一礼，转身，瞬间就消失了。
　　不一会儿，圣子火急火燎的奔跑过来了，一只手还捂着左眼，神情悲愤不已，远远的就大呼小叫道：“上邪！你说到底有没有天理了，太可恶了——”
　　圣子跑近了，上邪盯着他左眼道：“被人打成熊猫眼了？”
　　“你想笑就笑吧！”
　　圣子负气的放下手，左眼眼皮、眼眶、眼底一片乌青色，攻击的人将力道拿捏得极好，刚好是一个圆圆的熊猫眼。
　　圣子气哼哼 ，如同倒豆子一样抱怨道：“像我一个风流倜傥，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搭讪哪个没人没有成功过？只有在这里，每次在你周围的时候，我的气场就完全发挥不出来！那个美人当真是漂亮，比之云庭还要美！骨子里的魅惑气息简直——我都已经逗得他笑了，谁知道会冲出来几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劈头盖脸的指责我勾引良家妇女，不知廉耻之类的，还打了我这里！这不是故意的吗？你跟我过去，我也是有帮手的！”
　　上邪抬头看了一眼他过来的小道，淡淡道：“不用过去了，他们已经来了。”
　　大步走过来的那群人，个个都是青年才俊，即面相俊美，气质出尘，修为也相当不错，都是筑基巅峰期了，比之武当出身的莫非子，更胜一筹。他们腰间都佩戴长剑，各自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但款式很相近，颇有些像七兄弟。居中那人，眉目飞扬，看见上邪，愣了一下，随即拱拱手，算是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你跟这家伙是一起的吗？他连我们武当山掌门夫人都敢调戏。”
　　圣子震惊的睁大眼睛，低呼一声“啊”，皱眉道：“我并不知道那是武当山掌门夫人，她也没有说自己已经已婚！再说了，她也扎着未婚女子的发髻，我可是特意研究过已婚女子的发髻不是那样的！即便是那样，你们也不能仗着人多势众，一言不发的就出手！是你们过分了！”
　　“我们乃武当七剑，奉掌门之命，专门看护夫人的安危。”为首之人道。
　　圣子愈发不满了：“那样青春的气质，分明只是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而已。你们开口闭口说夫人，我还以为是某种尊称呢！”说完，他转头，瞪向上邪道，“你之前欲言又止，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当时，汝不准吾开口。”
　　圣子张大了嘴巴，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更加显得自己如同色狼。
　　上邪面对武当七剑，淡淡道：“既然这是误会，尔等也打了他，姑且就算了。”
　　他们上下打量上邪，为他从容的气度和尊贵非凡的气质，还有深不可测的力量，以及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而迟疑，心存疑惑，谨慎的拱手道：“这位道友既然这般说，那就算了，我们——啊，夫人？”
　　从他们身后姗姗而来的女子，步步生莲，风华绝代，众人望过去，生生感觉她背后所有的色彩都可以褪为黑白，只为成就她一人的妍丽。
　　圣子看见她的笑容，眸光一闪，指尖一动，只有上邪看见他再次施展了某种秘术，从他指尖出现那丝丝缕缕的银色光丝就能判断。
　　她微微一笑，武当七剑都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微微面红，只听见女子宛若天籁的清脆声音：“待会我的侍女都会过来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夫人，可是他——”
　　“不必多言，我还不能应付这种事情吗？”
　　武当七剑给圣子投以警告的眼神，方才缓缓离开。
　　上邪看着这名姿容气质依旧宛若二八芳华的少女般纯真甜美的女子，静默不语，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深邃的眼睛里看见一片冰寒。
　　圣子在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里感觉到了一丝古怪，对于情感变化异常敏锐的他也发现了对面那个倾城倾国的绝色女子的瞳孔里某种变化的震荡的情绪，这才能够让他探秘之术得以成功施展完，他现在集中精神读取，一时之间也没有心思去开口打破静默。
　　最终，打破这种沉静的，沉不住气的还是女子，只见他展颜一笑，樱色唇瓣中，露出雪白的贝齿：“不知这位风姿俊朗的先生高姓大名？”
　　上邪没有回答，远处的小道上徐徐走来一名身着藏青色道袍的男子，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一灰白一枣红色道袍的女子，圣子顺着上邪的目光看过去，那仙风道骨的男子，不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逍遥子吗？
　　圣子放下手，左眼处的淤青完全消失了，他已经恢复了翩翩风度。
　　女子看见来人，眸光幽深了几分，笑容却愈发灿烂了，弯腰福了一礼道：“夫君！”
　　果然是掌门夫人呀！圣子手指一握，微微闭眼，瞬间就将那些记忆读取了，等他再睁眼，竟然是一副受到惊吓般的震撼表情，并且不由自主的后退好几步，差点撞到了上邪的身上，他伸手扶了一把，看到他的表情，却是一副了然的眼神。
　　那边，天月已经抱住了逍遥子的左臂，娇笑如花道：“夫君怎么有事出来寻我？真是难得呀！”
　　逍遥子却轻轻挣脱了她的手臂，面色清冷的朝上邪和圣子行礼道：“武尊尊上，大人，本道没有远迎，失礼了！”
　　天月笑道：“竟然是传闻里的武尊尊上，小女子真是无礼了，请谅解！”
　　圣子收回心神，用他万年处惊不变的镇定心态，微笑了起来：“刚才无意间冒犯了夫人，我不是有意的。”
　　天月也笑道：“刚才也是小女子调皮，开了一个玩笑，请不要放在心上。”
　　逍遥子淡淡道：“夫人，太阳越来越大，回去待在房里吧。”
　　天月闻言，脸色一白，眼神里瞬间闪过某种令人心惊的锐利光芒，随即，伴随着她低头而掩饰了，语气带上了娇嗲：“整天闷在院子里，我都快闷出病了，出来走走嘛，夫君，你就让我出来透透气嘛！”
　　逍遥子淡淡道：“夫人修为尽失之后，还是好好静养为好。白术，红参，带夫人回去休息。”
　　天月抬头，幽怨的眼神令看者都忍不住一颤，她噘嘴道：“我最是可怜了，像个囚犯一样！分明现代女子都不再那么严格遵守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规矩了，凭什么我要遵守呀！”
　　逍遥子朝上邪揖礼道：“让尊上和大人见笑了，内人调教不够，是本道的失职。”说完，他转身，一个眼色，白术，红参立刻裹挟着天月离开了。
　　直到此时，上邪才淡淡道：“吾只是带朋友来武当山看看风景，无需劳师动众。掌门事务繁多，就不打扰了。圣子，走吧。”
　　圣子愣了一下，点头道：“好。”
　　一直走到转角处，圣子回头，看见逍遥子还是微微垂头，抬手恭送的模样。
　　两人刚看见竹林，就听见有人匆匆忙忙的跑过，那是穿着白色殓衣的一行人，他们形色匆匆，路人好奇的询问，才知在松林溪流前面发生了命案，有个年轻的武当山弟子被人吸尽修为和生命力而死亡，宛如一个成年骷髅，着实有些可怖，所以需要专业殓容师来恢复生前容貌。
　　圣子听到这里，神色怔怔然，脚步停滞了下来，看了一眼上邪，欲言又止。
　　上邪淡淡道：“时间还早，吾带汝去看看武当山最佳风景观赏台处。”
　　他走入竹林，在前后无人之处，忽然抬手施展了空间瞬移术，瞬间就来到了一处山顶平台上，这里有一株巨大的火红色枫树，血红色的叶子在太阳光照耀下，璀璨如同宝石，下面有一个木质棋盘，周围还有一圈围栏，有一个长榻，站到边缘去看，脚下就是翻滚的云海，如同踩在云端之上，一览众山小，当真如同仙境。
　　上邪伸手，木质长榻铺上了锦缎，茶几上多了琼浆玉液，还有灵果，他示意圣子坐下，这才淡淡道：“汝看了天月的记忆，是吗？”
　　圣子吐出一口气道：“没错！简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上邪，她，真的是你侄女的转世吗？不会是弄错了吧？”
　　上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的喝着，他的表情虽然还是淡漠的，眼神依旧深邃，但从他的举止，还有微妙的一丝波动里，圣子看出了他心情非常压抑——任谁有着宛若天魔般的亲戚，都会心情不好吧？
　　“汝，觉得她如何？”
　　圣子皱眉，叹息一声道：“说句实话，很失望！我曾经见过魔族的残暴血腥的作为，她也是那般，简直无法想象她那副面孔是怎么隐藏着那样恶毒的魔鬼的一颗心。上邪，她是不是你最后一个亲人了？”
　　“或许，吾抢走了轩辕氏家族所有的荣耀。”上邪淡淡道，“陈年旧账，是该全部了清了。”
　　“不用这么沮丧，你不是还有九个儿子吗？”
　　上邪看着他：“圣子，汝只见过吾一个儿子吧？”
　　圣子点点头：“嗯，比我儿子优秀多了，无论是力量上，智商和情商都非常高。现在都是用这个词语形容的吧？”
　　上邪轻轻摇头：“汝就没有想过，吾为何命令他们远离帝都，无事不得返回帝都吗？其中缘由，唉，不提也罢。”
　　圣子睁大了眼睛：“上邪，你竟然也会叹息？到底是什么样的无奈呀！”
　　上邪淡淡道：“还是先说说天月吧。”
　　天月本来是江夏王的女儿，当年被上邪抓走江夏王的时候，江夏王王妃带着女儿饮下毒酒死亡，死时，年仅五岁，也不知她母亲和周遭人跟她说了什么，充满了怨恨。等到她转生的时候，已经是公元新历15年，上邪一直有在找寻她的灵魂，感知到之后，就将刚刚断奶的她送上了武当山，希望藉由着此处浓郁的道家思想感化她。但她不知何时跟暗灵有了联络，而且修行起魔功法，进阶迅速。受命关注她的逍遥子将这件事报上来之后，上邪亲自过来看了，也亲自废了她的修为，那一年，还只是新历三十五年。天月苦苦哀求，上邪终究放过她一命，她也似乎收敛了很多，修行武当山道家心法，规规矩矩的听从逍遥子的教导，大概过了十年，她传信给上邪，说希望跟逍遥子结为道侣。上邪亲自询问了逍遥子，希望以他本人的意愿为主。逍遥子当时的回答是肯定的，所以，他便默许了那场道侣结合大典。他没有参加，只是听人汇报说，这个典礼上，逍遥子和天月并没有交换心头血和一魂一魄的道侣契约，只是对外公开了这一层关系。自那之后，天月一直没有任何不正常的行为，她甚至在短短的三十年就成功筑基了，随即花了五十年达到了即将结丹的境界，然而，在天劫之下，她几乎魂飞魄散，结丹失败，所有修为都丧失了，经脉俱毁。
　　说到这里，上邪再度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远方的云海，那里有灵禽展翅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圣子开口道：“我看了她的记忆，她的骤变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如同每一个被希望摧毁，陷入了绝望的人一样。她内心的怨恨和愤怒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完全处于癫狂状态。”
　　“是啊，那是新历一百一十五年秋天开始，逍遥子的嫡传弟子七个全都死了，修为丧失，生命力消失，她在那个冬天被关入了禁地。然而，她开始学会了演戏，开始修行更加血腥的魅术，也更加的狡猾，先是山门杂役弟子的死亡和失踪，渐渐的，几乎变成了武当山的怪谈。逍遥子无奈，只能告知于吾，吾便亲自布置了一间充满禁制的院子，将她幽禁起来。”
　　“现在是新历一百二十一年，那这六年时间呢？她今天怎么又出来了？”
　　“虽然逍遥子一直压着不报告，但每年他给天月的放风时间里，都会发生死亡案例，比如今天。根据累计，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吾所忍耐的极限了。”
　　“她，到底想要什么？我从刚才已经看到她分明已经认出了你，即便没有看透你的幻术，但她装作不认识你，一片虚伪之词，好似真的将自己当成一个纯真无知的掌门夫人了。”
　　“无论她想要什么，复仇也罢，发泄怒火也罢，都是她咎由自取！”
　　圣子深深的叹息：“难道就没有抹消所有记忆，真正从头开始的方法吗？被过往所累，也是可怜。”
　　“天月这一世，本来就封印了所有的记忆，直到她自己与暗灵勾结。那是她的本性，或许，也是轩辕氏家族的本性，太过于贪婪罢了！”
　　“可我并未在你身上看见贪心呀！”
　　“圣子，汝在开玩笑吗？吾要了这天下，还要事事掌握在掌心，难道不是最大的贪婪吗？”
　　圣子微微一笑：“可我能够真实感觉到，你对魔法大陆充满了怜悯，你是希望我来结束魔法大陆上诸多国家之间的战争，你在叫我如何统御，如何无情起来，不是吗？”
　　上邪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若非海洋阻隔，海中充满了怪物，加之吾的族群不同，当真不怕吾亲自动手？”
　　圣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上邪没有出声了，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的啜饮着。
　　圣子收敛了表情道：“如今看来，跟你有血缘羁绊的，还真的只剩下你的九个儿子了，按照你这般速度修行，待你离开这个世界，你会如何安排？”
　　上邪沉默着，看起来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圣子见状，也没有说话，给自己倒酒，跟他碰杯，慢慢的喝了起来。
　　不管世事如何，这一刻的安宁，多么美好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