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青玉夜

58、第三十五章 唐古拉2

　　上邪这一走，又是两天，直到沙漠民族的篝火晚会前夕，他才突然出现在唐古拉草原上昆吾预订的那个帐篷里。
　　这两日，圣子见识了九座唐古拉山内部的风貌，每一个都不尽相同，有简朴的，有圣洁的，有华丽的，有典雅的，有温馨的，每一个都有一个共同点，也是所有高层城区的特点，一楼是种植园区和放置牲畜的地方，每一层都有大型的净化水装置，这些装置是公用的，取水需要付钱，而这里的盐，价格低廉得很。不少外来的商队就是特意到此贩盐，盐的收入，成为唐古拉城的支柱产业，但没有私人盐商，所有的盐全都归于城主府之下的盐部经营。
　　圣子也到过中央巨大的唐古拉湖，岸边就是盐部进行晒盐和过滤的地方，禁止普通人靠近，游客也只能走专属通道观看，不能亲自触碰湖水。
　　前往唐古拉湖的路上，是浓密的树林，这一片树林完全生长在碱盐土壤中，自然都是胡杨木，高大粗壮的树木，每一棵都要几十人合抱粗。在入口处，整片树林全都用铁栅栏围了起来，上面还贴着特殊符咒，据说不仅连武林人都无法使用轻功越过铁栅栏，就连灵族也不能越过高空，这是一种屏蔽了整个界面的围栏。所有的一切，只是保护这里的盐碱之地，也因此被佛修誉为圣地。
　　旅客通道也只有在白日太阳升起到太阳下山之间开放，两侧还有宣传栏，里面有唐古拉城最初的照片，还没有被改造成为核心城市的时候，此处湖泊根本难以靠近，因为守在这里的是一种专门以吞食碱盐的生物，盐碱鱼，浑身坚硬胜过钢铁，牙齿尖锐，非常凶残暴戾，后来被清缴了一大半，现在，这种生物依旧居住在湖中，令人不能轻易涉水。
　　直到傍晚，昆吾才带着圣子离开了唐古拉城，来到唐古拉草原，这里已经来了不少沙漠民族，各自在划分的区域搭建帐篷休息，两人抵达的时候，已经都来齐了，不同的装饰风格让人一眼就能区分，周围还有巡逻的唐古拉城城防军骑着马巡视着。昆吾租了一个旅客区的小帐篷，然后分别换上了本地民族服饰——以华丽的刺绣风格著名，女子风格大胆而艳丽，男子风格豪迈而飒爽。
　　两人换上衣服没多久，上邪就出现了，他也换了一身本地民族服装，别有一番异域风情，他和昆吾一样，戴上了代表已婚的两个耳环——沙漠民族的特色之一，未成年之前，双耳都没有耳环，成年之后，未婚的戴一只耳环，已婚的戴两只耳环。后来有了游客，有专卖的那种不用穿耳洞的夹耳垂的耳环。
　　草原上已经载歌载舞了，每个沙漠族群前面还有一个摆摊专区，因为他们到处行走，可能会得到稀罕物，这个晚会也是彼此交换物资的一个重要商会。每一群帐篷前已经燃起了小堆的篝火，中央有唐古拉城燃烧的巨大篝火，青年男女已经盛装出现了，有人已经拨响了三弦琴，四弦琴，欢歌载物起来。
　　圣子对每一个摊位都感兴趣，这边看看，那边摸摸，有些摊子上是贩卖猎杀的动物肉类烧烤，他也买。
　　阿九完全升上来了，草原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圣子只戴了一个耳环，遇到了不少搭讪的女子，而上邪遭遇的更多，那些人好似都无视了他的两个耳环，眉目送情，他神色漠然，都无法阻止这种趋势，便干脆坐在了打篝火边用来招待游客的座椅区，然后点了一份晚餐，开始吃。他停下来了，昆吾也停下了，圣子也不好意思到处行走，也停下来了，也不知从哪个摊位上买了一本书，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到处很吵，昆吾抛出一个法术，让周遭忽略他们这个角落，那些投过来的各种目光才消失了，上邪吃完东西之后，站起道：“这里太喧闹了，吾先去帐篷休息了。圣子，汝——”
　　圣子打断他的话，一面抬起那本书，书名竟然是《帝国第八贵妃之奇闻异录》，他笑道：“第八贵妃不会就是你之前说的子夜吧？”
　　“乡野杂谈，全是假的。”上邪似乎知道圣子有不少话要说，一面坐下，一面抛出一个符箓，完全隔离了这里的谈话内容。
　　圣子有些不相信，翻到其中一页，念了起来：“看看这里写的：暗影一族族长隐匿在影子当中，伺机而动，时刻观察，窥视着空隙。大半年的时间忽悠而过，竟然毫无破绽！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连他也不由自主产生疲惫之感时，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尊上忽然放下书本，神情温和，推了推桌上的糕点，对着地上单薄的影子道：‘汝一直在这里，也累了吧？先出来吃点东西，如何？监督工作待会再继续？’暗影族长迟疑了一下，出来了，他的表情变幻不定，眼神冷酷，手中紧紧握着黑色的匕首，沉声道：‘我是刺杀你的人，你就不怕？还是你借机要决斗？’尊上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宛若三月里的春风一样宜人：“从汝来的第一天，吾已经发觉了，若真的想要除掉汝，何必等到今天？说起来，吾很感激汝，因为汝的存在，让吾时刻戒备，这半年来的工作，竟然没有犯下一点差错，吾还得感谢汝的监督作用。”暗影族长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道暗芒，语气愈发低沉：‘开什么玩笑！你我乃天生的敌对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尊上毫不在意的点头道：‘没错，吾等从力量，从本质上来说，敌对关系是天然的。但是，在大一统大业中，光明是必需的，黑暗也是必需的，两者兼备，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方才成就大千世界之说。所以，请汝继续监督下去吧。在这之前，总得吃点东西，毕竟，即便汝已经达到了大乘境界，为了收敛起息，已经消耗太多，若是虚弱了，没有了精神力，如何对大千世界交代，不是吗？’看看，多么蛊惑人心的话语，从那个时候起，暗影族长就在心底产生了异样的情绪。啧啧，多厉害呀，把敌人都收归麾下了！”
　　上邪淡淡道：“错误不少，但有一点是真的，当时，子夜已经是大乘境界大佬，暗杀吾，本来轻而易举。但吾，确实用非常手段将他降服了，但不是轻轻松松的三言两语。”
　　“什么手段？”
　　“这个，就是机密了。暗影一族隶属于暗灵族三大贵族之一，还是当时魔王的左膀右臂，但吾首先灭杀了魔王的真身。魔王是天地之间戾气，怨气等负面元素的集合体，是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消灭的，就像是太阳照耀下，建筑下投射出来的影子。只要这个大陆上有生灵，有情感，魔王终究会再度凝聚出来，只要得到合适的载体就能现世。当时，正是因为魔王陨落，暗影一族族长这才亲自出山，决定暗杀吾。这一族，本来就是灰色边缘一族，擅长暗杀术，潜伏，隐秘，刺探情报，所以天生谨小慎微，一开始，他确实隐匿起来，先行观察，一度以为能够灭杀魔王的吾，力量非常强悍。可当时，吾的力量确实只有金丹境界而已。”
　　圣子啧啧叹息道：“那么，这本书还是有些真实的？”
　　上邪淡淡道：“暗灵族是一个统称，暗王又被成为魔王，他们被负面的情绪控制着，上司控制下属，从来不是信任，而是蛊虫，失败就是死亡。暗影一族当时也是这种情况，唯独子夜，因为天赋奇才，又曾经和魔王属于同一期，没有被下过蛊虫，但他的子民却逃不过这种噩梦。要想和一个人联盟，自然需要抓住重点。圣子，汝现在全明白了吧？”
　　圣子点头微笑道：“懂了。”
　　他合上书本，然后手一翻，桌子上出现了一沓书，都是同一系列的，他翻开一页道：“这个作者，名叫银狐。你认识吗？”
　　“吾已经多年未曾看过小说，更何况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说。”
　　“我刚刚在一个东陆商人那里买的，那些沙漠民族的不少女孩都喜欢呢，我还是抢到的。很是畅销呢，这一套九本书，可是花了我一个金币的！一个金币的价格，就是你刚才点了晚餐都只用了三个银币！”
　　昆吾微笑着插言道：“圣子大人，这套书我也有收藏，早知就借给你了。”
　　圣子蓦然睁大眼睛，惊喜道：“同好呀！那你还有没有别的类似小说？”
　　“有不少，在宪法颁布，言论自由之后，以地星人写的奇幻书籍为开端，各种书籍文体都出现了。围绕轩辕帝国皇帝的风流艳史卖得最好。”昆吾停顿了一下，笑了一身，“谁能想得到，真正的主角，竟然如此高冷禁欲，内在和外表完全一样，对吧？”
　　圣子用力点头，表示深深赞同。
　　上邪站了起来：“两位志同道合，那便继续吧。”
　　他转身就离开了，完全无视圣子在背后大喊挽留。
　　上邪离开后，圣子也不再拘束，眨巴眼睛道：“昆吾，我更好奇一件事，就是小黑龙，不是，乐乐，他是上邪的第一个儿子吧？”
　　昆吾点点头：“嗯，上邪出生的时候，我也去送过诞生礼物。后来上邪登基为帝的时候，我也参加过典礼，可以说，我是看着他出生，成长，变化的。”
　　“变化？以前的上邪不是这样的吗？”
　　昆吾摇摇头：“在他还是太子身份的时候，个性虽然也是清冷的，但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拒绝我成为他的师尊的时候，也是非常礼貌的，不似现在这般冷酷无情。”
　　“哦，我听上邪自己提过那个时间点的骤变，他的侧妃和第一个儿子被杀了，因为真爱死亡，干脆封闭了自己的感情？”
　　“事实上，不仅仅是这样。上邪当年独自前往北方神龙国出使，是他父王下令的。他两个王兄的谋逆，未尝不是他父王所默许的。此外，在那场杀戮里，上邪最亲近的两个朋友的家族，全都被灭了，其中一个魂飞魄散了，另外一个侥幸被路过的前武当山掌门在乱葬岗救了回去，就是现在的武当山掌门逍遥子。”
　　圣子吃惊道：“可书中不是写，上邪最亲近的两个朋友，当年青梅竹马的伴读，不是现在的御林军统领和内宫大总管吗？”
　　“不是的，他们只是那两个伴读的后裔。”
　　圣子沉吟道：“所以，云庭大师的死亡，并非意外？”
　　“云庭，是他父王的转世，一度和暗灵族勾结，直到现在还在欺骗他，自然不会在被放过。上邪，其实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
　　圣子太过震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了。
　　“还有一点，上邪对我的厌恶，有一部分来自于他母亲留下的记忆球的影响。一个母亲给自己儿子留下记忆球，让他提前开智，早知人世的困难，也算是不幸的一种。”昆吾叹息道。
　　圣子咽了咽口水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呀！”
　　昆吾竟然浮现一丝苦笑：“关心一个人，自然想要知道他的全部。命运让我们纠葛在一起，变成了现在的这种状况，已经是不可解开的一个死结了。”
　　“上邪说，他的母亲最终接受命运的安排，是因为对爱绝望。我也以为，你修行的是无情道。”
　　“是，我的无情道令我无法动情，现在已经在分崩离析。上邪飞升成仙之日，必然就是我陨落消亡之时。”
　　圣子吃惊道：“昆吾，你没有在开玩笑吧？”
　　“这种事，又怎会是玩笑？所以，我只想在剩余的时间里，做一点本心想做的事情。”昆吾露出的笑容，似乎比哭还难看，“他母亲的事情，他永远也不会原谅的。”
　　圣子盯着他的眼睛，从那双墨黑的瞳孔里，他看见了一股绝望的悲情，那是——他移开了视线，不忍直视。
　　“我还是无法理解。”圣子喃喃道，“到底我该相信上邪的，还是。。。”
　　昆吾伸手，手指盖住了眼睛，盖住了他的真实情绪。
　　圣子有点看不下去，将书本一收，站起道：“不行，我的心情变得低落了，我去参加篝火晚会了。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一定要不虚此行！”
　　圣子加入了年轻人跳舞唱歌的行列，很快，他也融入了这里的气氛，笑容灿烂，为一个跳舞的美艳姑娘大声喝彩起来。
　　篝火晚会完全是通宵达到的，等到圣子醉醺醺的返回帐篷，他已经迷糊得说不出一句话，倒在毛毡上就入睡了。
　　这一睡，一直到下午才醒来，然后看见上邪在看书，掀开帐篷一看，沙漠民族的帐篷也已经消失了一半多，他们已经离开了。
　　圣子喝了慢慢一大壶清水，这才缓过劲，然后叫嚷着要洗澡。等他完全整理好，吃了东西，日头已经挂在了远处的地平线处了。
　　“走吧，去武当山吧。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看了。”圣子转头对看日落风光的上邪笑道。
　　上邪点点头，挥挥手，原本绑在桩子上的缰绳断了，三匹沙骆驼凑过来了，他伸手摸摸它们的头颅，看着他们快速的奔跑消失了。
　　“咦？没有了沙骆驼，我们怎么南下？”
　　“有快捷的飞行船。”
　　上邪取出一物，类似于烟花筒，他拉了一下引信，一股绿红色的烟花炸响在半空。
　　圣子抬头看，然后注意到西边的地平线上也有彩色的信号烟花。
　　“那是什么东西？”
　　“吾发射的是临时空乘信号，这是莲花商行的产业之一。”上邪转身，看了一眼远处，淡淡道，“那是沙漠营救信号。不少旅人和商人途径沙漠遇到风险之后，由核心城市突发事件急救中心同意调配人员进行空中飞行急救和运送。这个信号，就是每一个进入沙漠区之后，可以花一个铜币就能购买的。”
　　上邪伸手，手掌上有四个不同颜色的球体：“信号球分为好几种颜色，根据炸开的烟花形状而决定呼叫信号，这也是除了沙漠地区，一些边远地区和边境地区通用的信号模式。黑色，是出现了死亡，需要紧急抢救人的生命。紫色，是大型人群陷入了危机，但还没有出现死亡率。红色，是需要紧急救援状况。绿色，飞行需求，就是吾刚刚发射的。这些，也算是常识之一。”
　　“难道就没有人故意捉弄救援队吗？”
　　“有，那就根据律法，缴纳惩罚费用，一般是接近五倍的出行费用。”
　　等待飞行需要时间，圣子转头，发现昆吾站得远远的，不由诧异道：“昆吾，你不跟着我们去武当吗？”
　　昆吾微笑道：“我就在这里等待两位过来过客。”
　　“也行。”圣子打了一个哈欠道，“昨晚真的有点累了，估计沿途要补一觉。上邪，你还真是贴心。”
　　上邪淡淡道：“昨晚没有勾搭成功？”
　　“瞧你这话说的，哎——”圣子叹息了一声，“我也是有审美标准和底线的。如果是露水姻缘，那些单纯的处女，我是绝对不会招惹的。参加篝火晚会的都是待嫁的小姑娘，我是于心不忍呀！”
　　上邪淡淡道：“不错，还有点人性。”
　　“哈？有你这么说朋友的吗？你这是损人吧？”
　　“没有，实话实说。”
　　圣子不悦道：“得啦，上邪，你好意思说我吗？像你这种食古不化的禁欲男人永远都不懂其中的情趣！既然你的亲人一个个都能转世，那你那个乐乐的母亲，有没有转世？”
　　“她并非吾族人，自然拥有正常的轮回转世的际遇。”
　　“那，你就没有想过再找她吗？”
　　“再相逢，便是陌路人。”
　　“啊？你怎么有这种想法？你可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呀！”
　　“吾只是遵循天道法则而已，若非如此，世间岂非乱套？”
　　“借口？那乐乐怎么说？”
　　“这个大陆需要一个魔王统治黑暗，那是他的宿命。”
　　“分明是你强加的。”
　　上邪注视着他的脸，神色依旧淡漠：“汝又怎知这不是天道的安排？”
　　圣子皱眉：“我真是说不过你！”
　　“吾的一切行为，也不过是遵循天道的傀儡。”
　　圣子猛然转头：“傀儡？我听错了吗？你竟然用这个词汇来形容自己？”
　　上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眸光深沉，看着天空上的候鸟排成人字队往南飞，天空湛蓝，空气炎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心浮气躁的感觉。
　　“吾，其实并不知道未来在哪，吾要走的路，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
　　圣子迷惑不已，正打算询问，天空传来动静，一辆银白色的子弹形状的飞船出现，发动机的声音有点嘈杂，上方是利用太阳能而制造的风帆形状的能源转接器，它在天边出现，不过五分钟就停在了两认头顶上，降下了升降平台。
　　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抵达武当不用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