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青玉夜

55、第三十二章 胡杨木城5

　　飞扬草甸面积直径只有一百公里，一条小河名叫青青，流经其中，渐行到后段，这里植被增加到了萍蓬草，款冬，裸果木，拐枣等荒漠特有的植物。
　　暮色降临之后，天上的阿九也渐渐出现了白色的光晕，距离真正的入夜还有一段时间。圣子发现上邪在夜色升起的时候就停在了一堵宛若城墙的巨大胡杨木前面，这里挂着一个明黄漆底的挂牌，上面写着“避风港0999号”。
　　上邪跳下骆驼，圣子好奇道：“这里不是驿站吧？”
　　“嗯，荒野区每隔百里才设置一个驿站，赶不及了，暂时在此处过夜吧。”
　　“避风港？还有编号的？”
　　“这些都是曾经的远征军修建的，沿途种植着胡杨木都有，用于风沙暴来袭时躲避的，也能储水的临时休憩场所，一般在两个驿站中间点设立。”上邪解释道，将骆驼的缰绳绑在了粗壮的气根上。
　　看着上邪将一枚银色的雕刻着胡杨木的硬币丢入树根缝隙里，然后旁侧的气根缓缓的移开，一扇木门出现，圣子有种熟悉的既视感。
　　推开木门之后，里面的通道是根部形成的层层阶梯，上邪手里举着一个夜明珠，穿过这一层阶梯之后，尽头是一扇石头大门，里面是一条豁达的石头走廊，分为左右两侧，每一扇大门之后是一个独立的房间，尽头中间是客厅，然后是厨房，卫生间，格局设置倒是有点像公寓房。
　　上邪将夜明珠放在插篝火火把的地方，指着客厅的壁炉道：“需要去捡拾一些柴禾，谁去狩猎？”
　　昆吾微笑道：“我去吧。”
　　圣子算是看出来了，他就是要指使昆吾离开。
　　昆吾的气息远离之后，看着上邪从空间里面取出一个脸皮，一个毛巾，在厨房的蓄水池里盛了水，亲自动手擦拭石头桌椅凳子，不由又怀疑自己的感觉。
　　“上邪，你是不是很不喜欢那个昆吾？”
　　“圣子，这种话，汝在问第二遍了。”
　　“咦？有吗？那，他不会有脾气吗？”
　　“有脾气更好，不知他来究竟何事。”
　　圣子沉默了一下，皱眉道：“上邪，你这个态度，跟你简直不能对话下去！”
　　上邪转头，看着他：“青花已经自杀了。”
　　“啊？”圣子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瞳孔骤然睁大，一下子窜到他面前，“青花，是你的人？”
　　“不，她只是天宫的人。”
　　“她不知道我来自魔法大陆。”
　　“但，汝被绑架了。”
　　圣子面色苍白了一下，呼吸也急促了一下，眉头紧紧的攥着：“上邪，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够面不改色，冷酷无情的说出他人的生死？”
　　上邪淡淡道：“当年，征服唐古拉州的时候，掌控这里的暗灵控制了上万的普通民众为傀儡，傀儡术如何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他们全都死了，尸骨堆积成山。与此相比，区区一个人的死亡，如何令人动容？”
　　“你！你真的太无情了!”
　　“是啊。吾若非如此，早就得了忧郁症。”
　　圣子看着他，好奇的审视着他的表情，似乎终于从那张毫无缝隙的面孔终于窥见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上邪，昆吾勾起了你许多不好的回忆吗？还是，你的母亲的记忆，对你有些影响？”
　　上邪浑身一僵，但这种变化几乎只是一瞬间，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深吸气，再吐出来，音调恢复如常：“不，吾只是陈述事实。”再抬头，他神色冷漠的盯着圣子，“汝自己去将三个房间清扫干净。”
　　圣子忍不住失笑了一声：“上邪，刚才的你显得真实多了。好吧，我去打扫，学你的，亲力亲为。”
　　等到昆吾扛着柴火，提着一头麋鹿进来，圣子还只是弄完一间房的卫生，听到动静，他不耐烦了，一挥手，清洁术将整个石室空间里的灰尘全都清扫了，走出来，上邪将抹布挂在墙上，昆吾自发的将柴火丢入客厅壁炉里，然后点燃了。
　　冰冷的室内终于感觉温暖了起来。
　　昆吾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微笑道：“上邪是不会弄菜，圣子嘛，肯定也不会，看来只有我动手了。上一次亲自弄食物，还是多少年前？我都不记得了。”
　　话虽如此，他却非常熟练的取出匕首，剥皮，开膛破腹，做得动作分明很熟练。上邪取出餐具，摆好。
　　昆吾将麋鹿肚子里塞满香料，然后架在壁炉的篝火上，一边用刷子开始刷油盐和调料，香味渐渐弥漫起来。
　　圣子将椅子搬过来坐下，坐在了昆吾旁边，然后看了一眼远处坐下来看书的上邪，低声道：“昆吾，我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你不会介意吧？”
　　“你问吧。”
　　“你到底怎么看上邪的？上邪的戒备心那么重，是不少人都在觊觎他修行的功法，你是不是也一样？”
　　昆吾的微笑收敛了几分，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上邪一眼，淡淡道：“我距离飞升不过一个门槛，难道还要我从头再来吗？他的功法，也只是适合他。”
　　圣子摊开手：“那你待在他身边图谋什么？人的行动，要么都利益驱使，要么被感情驱使，如果不是前者，就是后者。”
　　“圣子大人，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行吧，明天再问。”
　　昆吾笑出了声：“抱歉，我不是问答机。”
　　圣子顿时觉得无趣，这个大陆的人的心机深沉，实在不好理解。
　　鹿肉烤好了，昆吾还取出一袋果实，洗干净，放在盘子里。
　　吃完东西之后，上邪让圣子去将九只羊牵进来放在空的那个房间里，不然半夜的低温足以让它们全都冻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昆吾熬煮了鹿肉粥，还用野菜做了一个凉拌菜，味道还真不错。
　　太阳还没有升起，三人沿着官道走，道路两侧高大的胡杨木和其他树木组成的树林带来的阴凉感，头顶被树叶荫蔽，空气格外清新。
　　太阳升起，行人也多了，个个步伐匆匆。
　　气温炙热起来后，终于抵达了驿站，周围全是树林，驿站中间庭院里有一口井水，上面压着石板，排队取水的人有很多。
　　圣子受够了一路安静，休息喝茶的时候终于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去青青山谷。”上邪淡淡道，“吾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借给别人的一物，时间到了。”
　　“到底是什么，别卖关子了。”
　　“之后，先去武当山看看。”
　　“嗯？现任武林盟盟主出身之地？对了上次见过的那个叫什么子的地方？”
　　“嗯，逍遥子，武当山掌门。”
　　“为何去那里？”
　　“有你感兴趣的故事即将发生。”
　　“那我翘首以待。那，我们还去昆仑吗？”
　　“去。”
　　昆吾微笑道：“那我就在昆仑山域等着。”
　　再次启程的时候，昆吾果然先行离开了，他好似非常确信上邪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这种信任，或许来源于了解吧。
　　上邪换上了一间灰白色的斗篷，附带一个灰麻色布巾遮挡了口鼻，看起来也像是牧羊人了。
　　重新上路之后，圣子明显感觉上邪的心情没有那么压抑了，他笑道：“青青山谷是什么地方？”
　　“名字虽然好听，确实沙漠地区的一大禁忌之地。”
　　“里面有什么？”
　　“到了，汝便知道。路程比较遥远，现在开始，准备离开官道了。”
　　“哦，往北边走？”
　　“嗯，汝买的羊也会被当做食物，这是赔偿金。”
　　“看来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离开了胡杨林之后，沙漠地区的荒芜和炙热，切实让圣子体验到了，环境的残酷和恶劣，不仅仅是书面词语。
　　正午时分，天气实在炎热，圣子停在一株拐枣树下休息，不想动，上邪也没有催他。这时，天际传来一点黑，越来越近，竟然是小黑。
　　小黑龙口中叼着一物落在地上，松开嘴巴，头颅伸过来蹭蹭上邪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低呜声，上邪淡淡道：“不行，乐乐，绝对不能吃人！”
　　圣子看了一眼，随即一跃而起，走近，查看：“这人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呀！哟，这不是那个小坏蛋吗？”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隐约之间看得出是那个绑架犯。
　　圣子蹲下道：“那就让小黑胖吃掉他的力量呗，反正他现在是囚犯了。”
　　小黑龙朝他龇牙咧嘴，根本没有将他的话当成好意。
　　上邪站起道，走过来，看了一眼道：“他的内功紊乱，若是醒来，也会立刻陷入走火入魔的境界，乐乐，吃了。”
　　小黑龙兴奋的一甩尾巴，朝着幻夜的脸张开了嘴巴，黑色的气旋从他喉咙里溢出来，汇聚成黑雾，被吸入他嘴里。当黑色雾气完全被吸收，幻夜呻吟着，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见龙头，呆了呆，随即尖叫起来，想要挣扎却根本无法动弹。
　　“真是胆小。”圣子用脚踢踢他的脚踝，脸上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真是倒霉，之前看见你是我倒霉，现在你看见我，是你倒霉。哈哈！这下子，旅途也不会那么枯燥了！”
　　幻夜看清了他，目光流露出不可置信，随即是惊恐。
　　上邪坐回远处，伸手摸了摸小黑的头颅，取出一颗浆果喂给小黑，然后拍拍他的翅膀，他低呜一声，淡淡道：“走吧。”
　　小黑龙恋恋不舍的再度振翅离开了。
　　“上邪，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坏蛋的来历？”
　　“黑雾谷擅长阴柔之功，女子修行魅惑之术，男子则修行暗杀之术。谷主是暗灵一族旁支，天生擅长使用毒气。他们这一代直系弟子有七个，都是孤儿，从小被收养，男弟子身上有荆棘刺青，女弟子身上有青鸟刺青，通讯感应的晶石碎片嵌入刺青图案里，可以联络，感知位置。根据情报，这一代的谷主最中意他的第二位女弟子，就是亲自出马想要勾引汝，但失败了，最后还是成功绑架了汝的那位女弟子。他所有弟子里，修为最高的是三弟子，天生可以控制毒雾，现在在暗王身边效力。他的大弟子修为不高也不低，据说是人类，天赋不错，没什么野心，所以不受重视。对照年纪来看，他应该是大弟子。”
　　“喂！他说得对吗？”
　　圣子再度伸脚踢了踢幻夜的腰间，后者用力点点头，一脸痛色。
　　“我们刚好缺一个奴仆，负责牵骆驼，烧火做饭。”
　　幻夜现在形同一个废人，手无缚鸡之力，换上圣子丢给他的干净衣服，取了一点胡杨木气根里的水囊里的清水清理了一下仪容，任命的牵起缰绳，担当起奴仆的工作。
　　越往北边走，日夜温差越大，越是荒芜，整日里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偶尔还会遇到一些特别凶悍的猛兽，但这些猛兽只要嗅一下，就会变得温顺异常，收敛利爪和尖牙，不会攻击他们。
　　夜间，也没有避风港了，只能睡在上邪投掷在地上的芥子屋，晚上就烧烤羔羊吃。幻夜的力量全丢，走了半天，自然早已精疲力尽，但他不能休息，还要准备晚餐，杀羊，处理羊肉，然后去捡柴火，烧烤。做完这些，他只能裹着皮毛，跟骆驼挤在一起睡在荒野，不能进入隔绝寒气的芥子屋休息。
　　第二天清晨，幻夜无精打采的牵着骆驼上路了。自从失去了力量，全身骨头都是酸软疲惫的，昨晚也只是迷迷糊糊的浅浅入睡了，被噩梦惊醒了数次。现在，晒太阳的愿望是不请而来，却落入了敌人手里，没有受到严重的酷刑，但他在烈日下随时感觉了死亡的威胁。
　　太阳还没有上升，空气还算是清凉，上邪在越过一个山丘之后，回头道：“圣子，让他骑上骆驼赶路。”
　　“行吧，既然你都开口了。”
　　幻夜松口气，连声说着“谢谢”，爬上了骆驼，但他刚爬上去，它就不安的使劲刨蹄子，突然一甩脖子，一扭，竟然将幻夜摔下去了，他喘着气，用力咳出灰尘。
　　上邪回头，说了一句：“安静！”那批骆驼渐渐的安静下来了。
　　幻夜惊疑不定的看着他，此刻他终于确定这个神秘的牧羊人是传闻里的隐族——一只能够天生驾驭羽禽和走兽的种族，据说是帝皇的亲族，在大一统战争初期被第一人暗王几乎灭族的一个族群。想一想也对，圣子何等身份，帝皇自然安排自己最信任的亲族来护卫的。
　　等他再度爬上骆驼，这一次骆驼很听话，跟着前面两人走。
　　上邪却开始加速了，等到沙骆驼奔跑起来，风驰电掣的速度，完全看不清两侧风景线，耳边的风盖住了所有的感知时，圣子知道了，这三头看似普通的沙骆驼，不是普通的兽类，而是灵兽，这速度，日行万里不在话下呀！
　　中午时分，吃了一只羔羊，只稍微休息之后，就继续赶路了。
　　赶路的第三天傍晚，太阳下山之后，圣子就感觉冷意侵袭，等到暮色降临，砂砾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他裹上了皮毛大裘，依旧还是冷，回头看幻夜，他脸色苍白，唇色发青，双目都有些无神了。
　　上邪在山坡上停下了，这里也有一株干枯的胡杨木，幻夜好不容易弄了一些枯木点燃篝火，他几乎要将身体凑到了火苗上。
　　夜色完全降临了，上邪取出青青的草喂了三只骆驼，这时，黝黑的天空上传来振翅的声音，隐约还有幼龙嘶吼的声音，不一会儿，两个重物砸在了沙地上，一个庞然大物落地，蹭着上邪的手臂，欣喜的接过浆果。
　　幻夜脸色白了一白，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头小黑龙，从未见过的品种。落下的重物，是两个昏迷的人，还是很眼熟的两个，师尊和大师妹，他们身上血迹斑斑，昏迷着，周身已经不见了一丝力量波动——说不定被小黑龙全都吞噬吃掉了，竟然和自己一样！
　　圣子丢了一颗石子过来，催促道：“我饿了，快点弄！”
　　幻夜一愣，低头，继续处理羊肉。五只羔羊吃完了，这四头大羊也全都宰了，放在储物空间里，都要他来处理。
　　“全都处理了。”上邪说着，将另外三头羊也丢出来了。
　　幻夜处理好之后，全都放在了篝火上烧烤着，最后，那条小黑龙一个吃了三头羊，然后才恋恋不舍的飞走了。
　　幻夜最后一个吃羊肉，他一边吃着，一边沉默的看着圣子将他的师尊和大师妹幻蝶踢醒来，师尊一睁开眼睛，里面锐利而恶毒的光芒令幻夜立刻低下了头。
　　“精灵王？！”
　　“真是风水轮流转呀！上邪，冲着这一点，这两天连续奔波的辛苦也不算什么了！哈哈！”
　　黑雾谷谷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膝盖早已折断，手肘关节也折断了，根本就无法用力，幻蝶醒来，同样衣服凄惨的模样，只能恶狠狠的瞪着圣子，牙齿咬着嘴唇，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上邪淡淡道：“幻夜，给汝一个选择。”
　　幻夜放下了手里的羊骨头，目光闪烁：“请说。”
　　圣子笑了一身，插嘴道：“杀了你的师尊和师妹，三个只能活一个。”
　　上邪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
　　“哈？小说里面不都这样写的吗？”
　　上邪露出了一丝无奈：“吾又不是魔王。”
　　圣子吃惊道：“可你给我的印象，不是这样的吗？”
　　上邪没有回答他，对着幻夜道：“带上剩余的羊肉，带上汝的师尊和师妹，立刻离开这里，往南走，能活下去，就是天运，不能，亦然。”
　　圣子道：“啊？就这样放过了他们？”
　　“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以后也不能再修炼，即便还有修行的知识，恐怕也只会成为同族的垫脚石。”上邪冷淡道，“有个时候，生比死还痛苦。”
　　幻夜却突然双膝跪下，给上邪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然后飞快的行动起来，还真的带上了羊肉，一手拖着一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