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青玉夜

53、第三十章

　　第三天，圣子打扮成牧羊人，罗刹也是，他又去借了阿大。阿大显得很兴奋，步伐轻快，每每走到路口又回头等着他们，尾巴直摇晃，催促着他们快点。
　　罗刹装扮成牧羊人，但外貌没有遮蔽，沿途之中，莫不有人高兴而尊敬的唤一声“罗先生”，不仅如此，出中城城门的时候，那些卫兵也只是粗略的检查了身份证，登记了一遍就放行了，前面先登记的武林人士还在被仔细询问出身和行程，见他们先行通过，都在抱怨，身着盔甲的守门军士也不客气，彪悍道：“吵什么吵？快点去武林盟分部补办身份证明！别以为这里是边城就放肆了！相对于真正的边城，这才只是内陆而已，没有你们张狂的地方！”
　　出了长长的甬道，周边的建筑和风景和金陵城果然截然不同，大多以圆顶屋子为主，建筑表面涂着彩色的艳丽的漆彩，外城的建筑更加富有本地色彩，一如当地人的豪迈爽朗。本地男子多喜欢用白袍，女子用轻纱遮面或者彩色头纱包裹头脸，并不是为了掩面，而是为了阻挡风沙，渐渐的就成了习俗。和金陵城里出现在大街上的女子一样少。这里的人种和金陵城明显不同，高大，骨骼强壮，皮肤黝黑，毛孔粗糙，五官深邃，特别是鼻梁异常高挺，有些甚至很粗犷。如此鲜明的特征，可以立刻和外来人区分开来。
　　在前段时间跟着罗刹逛街的时候，圣子就已经了解这些差别，今日看见外城区的田野，绿油油的农田简直就像金陵城的郊外，而这里竟然只是外城！外城就是种植区，是因为周围环境是沙漠吗？
　　圣子站在道路入口，看见下方远处蔓延而去的农田，再看看老根盘根纠结的道路，每一条根，最细小的也有人的大腿粗，道路两侧是高大挺拔的胡杨树，每一棵都宛若一堵围墙，一眼望过去，如同天然的树墙，在头顶上方，枝叶纠缠，构建了巨大的穹顶，遮蔽了烈日。他最近在看天子写的书，在那本《地星地理志奇谈》里，说地星的胡杨木最高只有十米到二十米，树龄两百年，枝干笔直，叶子金黄而有缺口，可以拔出碱盐。圣子特意询问了罗刹，他说这些百米高的巨树就是胡杨木。这里的胡杨木树干坚硬，高大的树木只有巍峨和庄严，树龄可逾千年还具有部分榕树的特征，从斜生的树干长出了气根，根上没有叶子，只有类似于尖刺的球茎，里面就是它拔出来的碱盐，还有些球茎里面蓄积着地下清水，这些，都是沙漠民族最重要的两项生活物资。
　　罗刹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圣子还在原地徘徊，开口道：“放心吧，大人，这里很安全。上方的穹顶很浓厚，即便上空有不明飞行兽砸下来，也不会轻易掉下来的。它们也保护着这里的农田，才会让这些麦子长得这么好。这些树木，已经算是灵树了。”
　　麦田田埂道上的胡杨木宛如一排排的城墙，遮蔽着头顶烈日，有些赤足农夫正在割开球茎，里面喷洒着清水，如同天然降雨。这真是神奇！
　　“灵树？”圣子终于理解了，“难怪，跟我家乡的树木也不太一样。”
　　“这里的灵物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越是强悍，体积越是庞大。”罗刹解释道，“当初选择这里构建城池，就是和胡杨树老祖达成了协议，这一片绿洲本来就是它的内部，这些胡杨树也都是他的子子孙孙。”
　　圣子回头看看中城和外城区的城墙，那里皮纹粗糙，纹理天然，而遥远处的城墙，像是巨大的仙人掌一排排的规律形成的，他恍然大悟道：“我懂了，城墙，其实就是胡杨木老祖的树皮？那里，是不是还有巨型仙人掌为城墙守卫？”
　　“是的。”
　　“可我为何没有感应到树灵的气息？”
　　“千年前，一场雷劫劈断了胡杨木老祖，他几乎魂飞魄散了，树干折断了，只剩下巨大的树墩残留着。这些年，它一直在休养生息。要知道，树灵修行极为艰难，据说在南边边境，还有一种名叫椿的树灵，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胡杨木老祖现在灵息不强，您自然感受不到。”
　　“哦，那这个地面道路，都是胡杨木树根？”
　　“是的，这是本城的最大特点。主干道路都是胡杨木气根构成，外城城墙内外是巨型仙人掌领域，可以抵御一些凶兽的侵袭。如果我们穿过外城门，就要经过一个百米长的气根内部的隧道才行。因为有胡杨木，我们无惧于沙尘暴，也不用担心降雨。”
　　“这真是奇妙的构思，最初，是你想到的吗？”
　　“我真是惶恐，我没有那样的本领，一切，都是尊上的功德。”
　　圣子叹息一声，失笑道：“果然，他说过，一百二十个一线城市都有截然不同的特点，而胡杨城只能算是二线城市吧？也这般漂亮！”
　　“是的，距离此处五百公里处的楼兰市，也是一个二线城市，全部构建在地下，也很漂亮。圣子大人有机会也可以去看看。”
　　圣子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现在回想起来，城市里面的道路，那么自然漂亮的棕褐色，带着天然的纹理，边缘还有一些青绿色，好似还有温度，下面隐约有水流，真是神奇。巷子里，社区里的构建的水渠，其实都跟气根通道相连吧？空气里没有一般沙漠地区的炎热和干燥之意，早上起得早还有丝丝水汽，其实都是这个原因。”
　　“是的，我们现在要去的大集市，是东边的地下内海区，属于胡杨木的底部。”
　　“那就快点走吧，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了。”
　　“大集市一个与只有一次，这一天也是外面流浪的沙漠民族进来补充物资和水源的重要日子。”罗刹带着他一边走，一边解释，“跟紧我外城区看似平和祥和，胡杨木林区这里也是天然的迷宫。东部是农田区，南部是养殖区，西部和北部是畜牧区。各有特色。”
　　宽度可以容纳十二辆大型沙骆驼车并行的大道是笔直通向外城城门口的，旁的岔道都直接减少了一倍宽度。罗刹带着他很快就转向西侧的岔道，再走岔道，道路更窄，但两侧多了胡杨木气根缠绕形成的围栏，还构建出漂亮的回纹图案，和路上行人们身上的衣物主体图案差不多。上了一个坡道，撞见了一群骑着马的，身着沙色军服的巡逻军，下了坡道之后，有一处胡杨木树冠缝隙，圣子抬头竟然看见骑着巨大飞行兽的军人一掠而过。他第一次看见空军，连金陵城都没有，为何这里会有？
　　罗刹尽责解释道：“因为这里的沙尘暴天气变幻莫测，为了更加迅速而快捷的传讯，胡杨城一直都有空军巡逻，一般是早上和傍晚可见。中午日头太猛，也不会见到他们了。”
　　终于来到一片没有终止麦子的区域，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这里有一个拱桥，下方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桥头有两个石墩像，罗刹停在左侧那个，取出钱包，翻找了一下，取出一个带着胡杨木雕刻的银币投入石墩兽像的口里，不一会儿，兽嘴闭上，然后眼睛耳朵出流出水，蔓延进入小溪，小溪里升起一个圆柱形的平台，阿大率先跳上去，一副很熟稔的模样，罗刹示意他也跳上去。
　　平台开始下降，溪水自动散开，黑暗扑面而来，但这只是一瞬间，圣子隐隐听见流水淙淙的声音，感觉自己被一层轻薄的气囊包裹着，周围还有近乎透明的会发光的鱼儿在周围游弋着。
　　很快，平台下降的失重感消失，前面出现一层水帘，水汽迎面而来，罗刹朝里面丢了一个同样图案的银币，然后伸手拉起圣子的袖子，跨了过去，穿过水帘。
　　入眼所及，是一片浩瀚的水面，碧波荡漾，白色的长长沙滩上挤满了人，货物，嘈杂声如同潮水一样奔涌进入耳膜，喧嚣不已。
　　圣子回头，身后竟然是一道雕刻着胡杨木的双排大门，门扉紧闭着。
　　“这是一条便捷通道，这样的入口总共有五个，这个是当地农民常用的。道理类似于传送阵，只能用雕刻着胡杨木的这种银币才能开启，上面有胡杨木灵息。现在，我们已经进入大集市，胡杨木根底部区域。”
　　圣子转头细细观察，这个巨大的内海尽头虽然是一望无际的海域地平线，但这白色细沙尽头却有着胡杨木内部根系形成的墙壁。这个空间目测有两百米高，头顶层层盘根纠结的气根，如同规律分部的蜂巢结构。蜂巢中间和湖面构成了水柱，逆着重力原理向上而去，仿佛一直看不见的手，或者是发动机在上面抽水，令内海泛起一阵阵的涟漪，白色的细沙（其实是碱盐）被这一层层的涟漪推到了岸边。此番宏伟瑰丽的奇景，令圣子看得惊艳。
　　罗刹静静的等着圣子回过神，这才带着他朝着集市走：“内海里的水也不是纯粹的纯净水，都有碱盐，所以，要在这里打水，还要去过滤装置下接水，就在那边尽头。这里，每个月的月中时节开放，汇聚着城市和外面城市所有的货物，普通人需要的，武林人需要的，灵修需要的都有。那里有隔板，不同种类都有区分。我们应该去看看符合现在打扮的羊羔，就是畜牧区，在那里绿色草地上画着一只绵羊。”
　　这里比金陵城的农贸市场还要热闹，到处人挤人。还以为这个城市将道路设置得那么宽敞，人人都是独门独户的院子，还以为没有多少人，原来都在这里了！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宠物，摩肩擦踵，汗如雨下，热闹非凡，若不大声说话，近在咫尺都听不见！
　　圣子走走停停，忽然感觉裤腿被阿大使劲拉扯，顺着它的目光方向看过去，原来罗刹已经远远的走在了前面，自己落后在一大群人身后了。
　　等他好不容易追上罗刹，已经出了一身汗，干脆气喘吁吁的坐下休息，指使着罗刹给他买了一大堆的零食，一边吃，一边看着旁人逛集市。
　　“大人，在这里使用过的垃圾都要自己带走，不能直接丢在地上。那个，袖子上戴着袖章的是执勤人员，他要是看见了，会过来罚款的。”
　　圣子看了一眼，随即吃惊道：“灵族？竟然是灵族？”
　　罗刹点点头，蹲着在喂阿大清水和牛肉。
　　“这里风景这么漂亮，要是用作风景旅游胜地也不错呀！”圣子叹息道，“上邪总说要保护原始地带未开发区，这里用作了集市，尘嚣味太浓了。”
　　“最开始确实是旅游之地，后来渐渐汇聚成市场了。”
　　“哦，原来也不是所有计划之初的事情都会一成不变。”
　　“毕竟，时代在发展，人们的生活水平在提高。关于这点，本来也在预测中。这个地下，不仅有市场，还有实验基地，储藏中心，还有避难所。”
　　“哦，真是神奇，我真想看看整个城市的全部轮廓，但我现在不想去人挤人了，累！再说了，就你生活的南区，加上东区，逛了一个月都没有看完全部，这么大的城市，其实跟一线城市的规模差不多吧？”
　　“边缘区最广阔的就是土地，地广人稀嘛！”
　　罗刹又去集市上给他买了两大纸袋特色烧烤，其中竟然有蝎子和蛇，他一看，顿时没有胃口，便宜了阿大。这么一来，他倒是不想继续待在这个闹哄哄的地方，虽然一边是美景。
　　牧羊人打扮的样子自然要去买些绵羊和高阳做做样子，跟着罗刹来到贩卖区，圣子是两眼一抹黑，全靠顺眼来看，就在他踌躇的时候，罗刹道：“那就交给阿大吧。”
　　阿大像个巡逻的士兵一样在羊圈外面走了一圈，然后回到靠前边一个羊圈，对着里面低低的吠叫起来。圣子装模作样的走过去，打开栅栏，由阿大带领下挑选了五只白白胖胖的刚断奶的羊羔，还有那一栏里的其余绵羊，一只领头公羊和三只母羊。那个将竹篾帽子挂在后背，黑黑瘦瘦的老板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直夸圣子有眼光，说这里的服务可以送货到家。圣子付了定金，老板将那九只绵羊系上标志已经卖出的绿色带子，一口允诺今天傍晚就会送到飞扬草甸边缘入口区（这个地址是罗刹说的）。
　　之后，圣子随意逛了逛，特意来到出售灵修货物的商品区，这里商品不多，都是防御类抱起，贴了符咒的灵器，还有出门必备三件宝，纳袋，芥子屋，瞬移卷轴。在这里挑选的竟然还有穿着白色布料为底色，在下摆处绣着山脉图案的好些个年轻人，罗刹说他们是西北边的昆仑山弟子。
　　圣子对这些有着精巧做工，实用性又不错的商品有些中意，在心里算了一下价格，顿时又退步了——光是一件，足够自己在橙之莲花酒楼吃一顿丰盛的招牌菜了！肯定不能要罗刹付账，上邪给自己的钱也容不得他一次性买足出门必备三件宝。
　　摆摊的不是灵修，而是修为普通的代理人，守护着安全的却是凶悍的灵兽。比如只有画册当中见过的沙虎，体形比普通的老虎强壮五倍，人类在它面前如同小草。沙虎背上沙金色的花纹，雪白的底色，两个犬齿尖锐森寒，超过了下颌，背脊有一层像是鱼鳍一样尖利的黑色倒刺，两只耳朵和四肢包裹着厚厚的一层黑胶，尾巴如同刚硬的节骨鞭子，两只琥珀色的瞳孔散发着摄人的光芒，带着与普通野兽不同的，充满灵智的光芒。一只沙虎守在摊子旁，普通人就都不敢靠近了。它从见到圣子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等他靠近，低头嗅了嗅，忽然低吼一声，别的灵兽一凛，然后全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敢偷看一眼。
　　圣子最终舍不得购买一件灵物，意兴阑珊的结束逛集市，跟着罗刹穿过长长的隧道城门口，通过严密的关卡，又穿过长长的巨型仙人掌之间的道路。即便是坐在沙骆驼拉着的马车上，最后走到底，圣子如同在烤箱里烤了一遍，衣服湿透了，秋阳如火，抬头都是白茫茫的光，看不远，他受够了。
　　这一段路，携带的羊皮水袋里的水都喝光了，好似吃饱的肚子也消耗干净了，他在坡道上回头，只看见高高的胡杨城宛若陡峭的山峰，高耸入云端，看不见天，只有嶙峋粗糙的城墙，还有张牙舞爪的巨型仙人掌，震撼着他回望的眸子。
　　看见两侧有驿站，公车站牌，休息的茶铺，圣子跳下车子，决定休息一下。
　　坐下来，一口气喝干了一壶茶，圣子仿佛才缓过劲，转头道：“罗刹，我还以为我们会回去你家休息，怎么出城了？”
　　“大人，按照约定，今天傍晚之前，我会送你抵达飞扬草甸入口区，那里会有人接引你。”
　　“啊？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昨天傍晚才收到的通知。”
　　“罗刹，说实话，你效忠于什么组织？是不是治安局之类？”
　　“大人，请恕罪，有关隐私，恕难相告！”
　　圣子撇撇嘴，没有追问，他盯着几十米远处的巨型仙人掌群，啧啧，这些仙人掌真够巨大的，在金陵城见到的那些娇小可爱的仙人掌，白绒绒的小毛刺，到了这里，好似变异了一番，碧绿色的主体部分至少也都有将近五十米高，尖刺又黑又粗，在太阳底下隐隐泛着银光，一看就不好惹！
　　中间的道路也折射着烈日，好似被照得扭曲了一样——咦？这么仔细一看，出城道路就不是胡杨木的气根了，而是南方见过的混凝土马路，只是这里不知道加入了什么，似乎是砂石，并不算是特别平整，但确实很坚固。
　　圣子转头，去看驿站周围的胡杨树，这些树木比城里的树木还要粗壮高大，道路上空形成的穹顶空间也超过了百米，一颗颗巨树，独木成林了一般，而后面，还栽种了不少树种，有点像罗刹院子里的沙枣树，一眼看去，整个胡杨城好似被一个庞大的森林所包裹着，若非炎热的天气，还有树下的砂石哪里像是沙漠区？
　　罗刹已经将一个硬币递给了茶铺老板，将两人的羊皮水囊再次装满了水，转头道：“大人，时间不早了，我们赶去去飞扬草甸路上的大风镇子用中餐吧。”
　　圣子看看树叶缝隙里透照出来的日光，有些迟疑道：“太热了，不能凉快些再去吗？”
　　“胡杨城到大风镇的公共车子一天只有四趟，而大风镇到飞扬草甸的公车一天只有两趟，如果现在不去，必然失约。”
　　“这也太少了吧？在金陵城，一个小时就有一趟呢！”
　　“此处地广人稀，需求量没有那么大。”
　　“好吧。”圣子恹恹的站起来，跟着他上了已经休息好的公车。
　　这一辆公车是中等的，容纳是十五人的，里面的乘客也都是赶完集市的，满载而归的当地人。据他们说早上和傍晚那一辆来回的公车是大型的，可以容纳五十人。因为炎热，公车除了顶棚拉着一块遮阳布，四面都是敞开的。两头沙骆驼轮流拉车，非常温顺的走着，驼铃叮当响，不急不慢的走着。
　　圣子本来热得动都不想动，话也不想说，但车上有一个老人兴致很好，似乎是到城里修好了他那根三弦琴，迫不及待的就在车子上弹奏起来，又有一个褶皱深深的老人一边拍手，一边跟着唱歌，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漏风的牙齿。圣子听着这些虽然充满情感，但着实走调得令他受不了的歌，脸部忍不住扭曲着想要开口时，罗刹注意到他的表情，客客气气的先开口，借过了老人的三弦琴，自弹自唱起来——他一开口，圣子便知道，这位音质极好，也可以钻研过音乐，就连公车后面跟着跑步的阿大也似乎更加欢畅的奔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