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青玉夜

52、第二十九章 胡杨木城2

　　再说圣子，他现在亮棕色的皮肤闪闪发光，鼻子下方一抹横须有着沧桑而成熟稳重的味道，灰褐色回旋文图案的亚麻布料的衣服带着难以掩饰的羊骚味，摇铃手杖搁在了沾满油渍的方桌上，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旁边趴着一只啃着牛腿骨的牧羊犬。以这样一副沙漠民族游牧牧羊人的身份坐在小巷子里面吃着这里独有的臊子面，沙果为零食，喝着极烈的烧刀子酒，听着一名同样装扮的同伴和老板侃大山（最近的新名词），看着幻夜匆匆经过，又折返过来拿着画像询问。
　　眼尖的人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经过，那个口音都带着这里乡土饶舌韵味的食客端着比他头颅还大的粗陶面碗，声线浑厚道：“啧啧，哪里又冒出的坏蛋！”
　　隔壁桌那个络腮胡子上沾满了烙饼碎屑的壮汉附和道：“最近新闻都在播放中部武林盟开始了宗门督查，要我说，魔教做事好歹还有一套理论，那些个暗灵就像是黑虫子一样，总是蠢蠢欲动，早点被消灭就好。”
　　“兄弟，你说的开始当年那件事？当年我姑姑就是嫁到那个村的，她回乡探亲的时候说过，那个场景，这种，连描述起来都恶心，凶残！根本不是人做出来的嘛！”
　　这个时候，佝偻着背的小摊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也开口道：“两位客官，你们这一代年轻人没有见过，我开始亲眼看见过当年的那场战争，铺天盖地而来的虫子，说起来就恶心，真正的恶心！那么大的一张嘴，全是尖利的牙齿，蠕动的模样就像是放大了百倍的蠕虫，通体只有一张嘴！恶，不说了！想当年，我所有的牲畜都比吃了，没办法，所有的地方，一根荒草都看不见了，我只有拿着上面的补贴进城找生计，那堵城墙，我也参与的。”
　　“大爷呀，你别说了，我都恶心得吃不下了。”圣子放下碗，做出了恶心状，老头这才停下，拿起案板一旁的旱烟杆子，点燃了，坐下。
　　牧羊犬突然抬头吠叫了一声，坐在对面的颌下有一缕长须的同伴放下了筷子，从口袋里取出六个铜板放在木质方桌上，沉声道：“时间也不早了，阿大，好啦，你也该早点吃完走了。老弟，走了！”
　　老头道：“两位老弟还是赶紧出城吧。凭我的经验，这里最近也不太平，这后面两条街那个总是关着门的宅子，最近不是打开了吗？出入那里的一个个都面色不善，还戴着面具，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恰巧，调解员也去了西南边追击沙匪了，北边也出现了沙兽躁动不安，巡捕都赶去帮忙了。我看，这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做的！”
　　“咦？大爷，你蛮精通时事嘛！”
　　“那是，衙门看我擅长造房子，还请我去教过书呢！现在我已经是退休人士。”
　　“厉害！大爷，老师就是这样招人的吗？哪天，我也试试看，看看需不需要一个传授养羊的经验之谈。”
　　“嗨，你还别说，大学每个月都会请特殊人才来讲课，我记得专门养羊的那堂课，最近是一个叫阿汉的人讲的，他可是养羊三十年的老手了！虽然耳朵听不见，那技术可是一等一的好！小老弟，你干了多少年了？”
　　“不多不少，刚好十年。”
　　“那还要继续努力。说到教师招人，当然也需要德才兼备，毕竟，为人师表，学生的眼睛都盯着呢。对了，说到最近的奇事，大学学堂不是每年春天会请青楼和红楼的顶尖红牌讲学吗？讲述如何看透种种诱惑手段，上生理教育课，结果，不久前，春天来演讲的那个青楼红牌竟然声称爱上了那里的一名学生，自愿从良了。哈哈——”
　　老头讲这些故事就是为了吸引观众，圣子想要继续听下去，但是牧羊犬已经站起来了，尾巴都竖起来了，低低的吠叫着，警告着已经有高手追踪到附近了，只有移动才能掩饰气息。同伴安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他。
　　牧羊犬带路，轻车熟路的穿街走巷，终于来到一个僻静的的堆满了胡杨木原材料的巷子里，牧羊犬停在了一个雕刻着沙漠雄鹰的大门前，同伴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铜制钥匙，打开了大门，牧羊犬第一个小跑着进去了。
　　这个庭院不大，典型的四合院，角落堆满了胡杨木，沙枣木等沙漠常见树木材料，中间是一口井，旁边种植之后两棵沙枣，还有一把胡杨木摇椅，旁边是一个方桌，上面的盆子里摆着这里随处可见的沙枣和一根旱烟。牧羊犬熟稔的跑到桌子旁，低头舔着粗陶盆子里水。
　　“我现在专门从事木雕工作，这里是我家，阿大偶尔会过来给我带些东西。你喝点什么？”
　　圣子一屁股坐在摇椅上，一边摇晃一边笑：“差点就要晕头转向了，真是不可思议，阿大又不是灵兽，竟然这么聪明，带路的能力可以和猎犬有得一拼了。”
　　“这是专门经过培养和训练的导盲犬，毕竟灵兽罕见，也太醒目了。”
　　同伴已经从井里面吊出来一个西瓜，放在桌子上切开，递给圣子，他接过，笑容不减道：“还有一点，我很不解，才过了多久，橙之莲花酒楼的情报也太厉害了吧？”
　　“圣子大人，在电话尚未面世之前，我们还有影像镜子传播信息，前后不过几分钟的事情。”
　　“说到这个，我真是想要生气也不行。上邪，就是你们的尊上，竟然早早的暗示了我可能会遇到危险，什么意思？早就有苗头，为什么不直白的提醒？”
　　摘下了颌下长须，解开了包头布巾，伸手一抹脸，原本沧桑蜡黄的脸变得白净，五官深刻，颇有一种异国风情的俊美魅惑的精致感，充满了艺术家的优雅气质的青年深深揖礼：“我叫罗刹，圣子先生。”
　　“罗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圣子支起下巴，若有所思道，“听起来多么像是这里的传奇小说里面的杀手名字。”
　　“多谢大人的称赞。”
　　“啊？”圣子吃惊的睁大眼睛道，“天啊，真的呀，你真是杀手？”
　　“我做过很多门职业，那只是其中之一。现在是午后了，天气炎热，这里的居民都习惯午睡，为了储备下午的精力。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衣物也备好了。”
　　“那你跟上邪，就是尊上认识吗？”
　　“我曾经做过胡杨城城主，那个时候有幸得以觐见过一次。”
　　圣子内心真正惊叹了一下，赏析仔细打量他，看不出来他体内灵力充沛度，不知道究竟是武林盟的人还是灵族，他笑笑：“我现在确实想要美美的洗个澡。”
　　罗刹指点了浴室之后，圣子带着衣服进去了。
　　圣子再次出来，已经换上了本地清爽的纱衣，庭院里的牧羊犬已经不在了，罗刹坐在阴凉处的屋檐下的走廊上，赤着足，抱着一块木头正在雕琢。
　　罗刹有一个专门盛放作品的工作室，里面最多的是人物雕塑，三教九流都有，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有一些作品还是一系列的故事演绎，虽然都是平民百姓的装扮，更加显得真实而生动，细腻而感人，直接抨击心灵。对于艺术造诣极深的圣子来说，这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艺术殿堂，特比是其中一个标注着“天伦之乐”的作品，一家四口围绕着篝火听故事的场景，沉静的长子，调皮的小女，慈祥的母亲，温厚的父亲，那样细腻的表情，让人由衷感到一种甜蜜和幸福的氛围，似乎诠释着这个没有任何外部背景的主题内容：只要一家人在，不管何处都是家，都是天伦之乐！
　　圣子一边摩挲着木雕作品，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上邪还真是理解我，你既是美人，作品更是绝代风华。罗刹，你的过往经历丰富，说一说你的故事，如何？”
　　“白天是我的工作时间，只有晚上有时间。大人，请不要介意。”
　　“也行。”
　　“大人，此处地理位置偏高，白日时间短暂，日间和晚上的温差很大，最适合工作的时间只有傍晚和清晨。如果不工作，哪里能填饱肚子呢？”
　　“今天遇到的老头就得意洋洋的夸赞自己已经退休，每个月还可以领到从容生活的工资，卖面只是兴趣爱好。既然如此，你也应该有吧？”
　　“是有，曾经作为城主，五险一金都有，退休之后也有退休费。这些都是年轻时付出的代价所得到的回报。但我不像过米虫般的生活，将兴趣爱好投以精力，人生才会更加的圆满。”
　　圣子发现了，罗刹的个性也很严谨——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上邪的个性差不多。
　　当天晚上，罗刹就在庭院里弄了篝火，用废弃的木料燃烧，弄了一头烤全羊，羊肚子里塞着香料，用刷子涂抹着调料，一边说着自己的故事。
　　罗刹的故事，就像是一部厚厚的传奇史，他是混血儿，是灵蛇和沙漠神兽的混血儿，出生于战国时代，那个时候，胡杨城还不是城，这里也是一个沙漠盗匪和暗灵混居之地，他就在这里出生，成长，加入了一个最凶悍的组织，干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大一统大战来临，征服的大军来到这里，一边感化被俘虏的盗匪和暗灵，混血族，一边对胡杨城进行改造。他深受感化，加入了军队，行走了大陆不少地方，在大一统战争结束之后，他因为赫赫功绩，成为胡杨城的第一任城主。五十年后，他退休，一度在学堂授过课，做了游牧人，又做了行走的赤脚商人，再后来，唱了流浪艺人，现在，成了雕刻家。
　　因为故事太过精彩，一直到半夜才睡，第二日自然醒得很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了谈论艺术作品要拿去展览的说话声，等他洗刷刷出来，院子里已经回复了安静，罗刹坐在走廊上雕刻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轻轻的刮一下，凝神要看三分钟，精神集中得很。
　　圣子走近说话了，罗刹才抬头。
　　“罗刹，刚才有人找你谈生意，这么快就走了？”
　　“我有专门的经理人，基本程序好要求他都熟知于心，自然没有多余的话题。圣子大人，厨房桌子上有早餐。”
　　桌子上的小米粥和小笼包并未很凉，味道也很美味，刚刚填充早已饿扁的肚子。
　　“罗刹，阿大你？”圣子突然想起那头可爱的牧羊犬。
　　“阿大是隔壁院子里的阿康养的，我昨天借用了一下而已。”罗刹头也不抬道，“阿康是盲人，阿大要带他今天去做定时体检。”
　　“哦，阿康是你朋友？”
　　“别看这个巷子普通，住在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阿康是音律高手，也是灵族混血儿，他也是胡杨城第一个引导音乐治愈心灵创伤的创始人。”
　　圣子抱着柳条蒸笼出来，口里还咀嚼着包子：“哦，这个，我听过，在金陵城青楼听过，金陵城公立医院专门设置有心理治疗科，专门针对精神有疾病的病人进行治疗，比如说抑郁症，躁狂症，自杀倾向者。但是，心理治疗师一直数量稀少，没想到一个盲人竟然可以做到，他是不是也经历过不少事情？”
　　“阿康的过往，我没有主动了解过。他现在每周工作五天，四天去医院进行治疗，一天去学堂授课。”
　　“哦，除了他，住在这个巷子里的其余人，都是艺术家？”
　　“差不多，都有在学堂教过书的历史。”
　　“难怪我注意到这里巷口巡逻的军士多些，这里面的气氛也感觉不同些。莫非，你们住宿的院子都是帝国给与的？”
　　“嗯。我们都有些共同点，没什么出身背景，至今都是孤家寡人一个，要是没有统一的房子住，我们自己大概也会花钱随意买个房子，或者流浪四周。类似于这种情况的有很多，你还想知道什么？”
　　“什么叫类似于这种情况的很多？”
　　“沙漠民族以流浪为主沙漠之地多风险，有关时候，往往独自存活下来的有很多，特别是军士。比起中部大陆那些孤儿，浪子，这里是边城停留此处的外来者不多，定居城市的也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流浪民族多数仍旧在外面行走，保留着古老的风俗。”
　　圣子放下蒸笼屉，环顾四周道：“我还有一个疑问，既然你们是艺术家，不会追求唯美境界吗？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漂亮的，巷子口外面绿化确实很多，不远处还有小公园，游乐园，但是，这个屋子门口种着普通的果树，前院堆满杂物，后院种着花草，也有菜地，水渠经过，普普通通，没什么独特性！”
　　“我追求简单随意的生活，自然只有普通。”
　　“那我想去拜访这个巷子里的其余人家，应该可以吧？”
　　“最好先准备问题再去。”
　　圣子的问题本来就很多。他最先去的，是对面那户专门做玉雕的人家，对方是一个半老的老头子，头顶光秃秃的，只留了一缕山羊胡子，佝偻着背，手指关节也已经畸形了，露出来的皮肤有不少伤疤，看得出年轻时代吃过不少苦。比起罗刹那个乱七八糟的院子，他的院子漂亮多了，一溜儿的盆栽花木，比打理得生机勃勃，上面还有自动升降的黑色遮阳凉棚，葡萄架子在水井边上，屋子内的摆设和家具都以熟识为主，他带了两个徒弟住在一起，顺便照料自己的生活。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
　　旁边邻居，盲人阿康的房子里干净宽敞，家具都裹上了布艺，即便是他跌倒也不会受伤。院子角落有一个给导盲犬阿大住的小木屋，通风透气，不知也很赎回，对面还有一个栅栏，养着几只鸡鸭鹅。从院子里桌子上的物品来看，他还会给家畜看病，自己在后院种植一些药草，平时也会谱乐谱，有一间房里有十余种乐器。看得出来，他的业余生活同样丰富多彩，并不闲着。
　　如同罗刹所说，各人院落各有风格，但是，无一例外的是，无论是一个人住，还是一家子住，房子都有着足够的空间，足够从容使用，足够自己随意不知，充满了生活气息。
　　圣子对比罗刹给他的地图来看，这种巷子构建的一个社区，在每个区域里都有数十个，整个城市就是一个诺大的正圆形，以中央城主府为中心，开拓四方大道，大道出口是四方城门，以蜘蛛网的形式，环城大道将城市分为内城，中城和外城，每个城区都有巨大的后世城墙阻隔，唯有大门可以出入。这一点和金陵城开放的风格截然不同。内城是行政中枢和官家机构集中地，大学，图书馆，实验基地，博物馆之类都在这里。中城是主要的居民居住地，外城城市农商牧产品基地，也是整个城市的粮食餐饮原材料的来源之地。罗刹居住的生活区位于中城南区中央，虽然位置在中央，丝毫看不出像金陵城那样的喧嚣（或许刚好那时武林盟盟主选拔季节），这里的空气夹带着丝丝水汽，丝毫没有盛夏的炙热难耐。这里的绿化带很广，行走的马车轮子摩擦着地面的声音很小，只有铜铃叮叮当当的响着。
　　圣子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这个地方，依旧保留着战争时代防御系统的习惯。莫非，从更西边过来的魔兽入侵也是令他们随时保持警惕的缘故吗？这个问题没有问出来，他不想一下子问太多，这不就越发显得自己很无知吗？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罗刹带着圣子行走的地方都是按照专门出版的旅游地图路线来走，乘坐公车游览城市。这里拉车的叫沙骆驼，是一种皮肤都是层层褶皱，体型巨大，背上有储水山峰，性情温驯的，有着大板牙的动物，它们脖子上挂着铜铃，耳朵灵敏的普通兽。它也是行旅商人在沙漠行走的必需的交通工具，载重极重。一辆沙骆驼拉车可以载十二人的公车，而大型的公车用两头沙骆驼拉车，可以拉五十人。大型车道可以容纳六辆大型公车并行而过，中间的绿化花坛也很漂亮整洁。特别令人在意的是道路路基，不知道是何种材料，似木非木，似石非石，黄褐色，纹理漂亮如同天然，整个道路都是一整块材料，甚是奇特。
　　在这样美丽的环境下，安居乐业的人群生活好金陵城差不多，忙于商业，工业，农业，流通业，早上八点去上班，下午六点回来，在私人的时间做着自己的事情。连罗刹也不例外，他有自己的工作，圣子专注欣赏工艺品的时候，他总是在胡杨木木雕那一块区域转悠，要么就找个茶馆坐下来雕刻。
　　看得多了，深入聆听他们的话语，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亲戚朋友之间的家常琐事，普通人的生活如此，愈发衬托圣子如同旁观者。
　　圣子安安分分的待了几天，终于在走到一处悬挂之后红灯笼的花街时，开口道：“这里是什么特色？既然是边城，异眸异色女子应该很多吧？据说，以昆仑山为界，西边的人种大多像我一样是皮肤雪白之人。”
　　罗刹道：“大人想要去看看都可以，但皮肤雪白之人都在西部平原区去了。再说，我身上没有带上足够的银子。”
　　“怎么，这里的消费很高吗？”
　　“酒水费自然高。圣子大人，我要提醒您一下，之前，您就是在青楼被绑架的，这里龙蛇混杂，即便是我，也无法保障您的情报不会外泄。况且，人犯过一次错之后不是要引以为鉴吗？”
　　圣子的面子有些挂不住，讪讪然：“不去也罢，烟花之地，是所欲信息最发达的地方，我这不是想要了解更多吗？”
　　”既然如此，我带大人去看看市集吧。”
　　圣子只能遥遥看着那些异国风情的女子在朱漆高楼上卖弄风情，她们远远比金陵城的女子还要开放，红色的纱裙近乎半透明，裙子开叉到大腿根，袒胸露乳，真够火辣辣的。圣子也发现了，在罗刹这个外人面前，不如在上邪面前释放自己真正的情绪。想到这里，不知道上邪在做什么竟然好些天都不来找他！真是不合格的导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