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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

  •   夜色沉入最浓稠的墨黑,连廊下的纸灯也似乎被寒意侵透,光线微弱得仅能勾勒出室内物品模糊的轮廓。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与苦涩的药味、陈旧的熏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属于终结与开端的气息。

      无惨在昏迷中并不安宁。他精致的眉宇间锁着极深的褶皱,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并非高烧,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冰冷黏腻的潮湿。宁宁为他更换了几次汗巾,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时,那温度低得异常,不像活人,倒像一尊正在缓慢失去温度的玉雕。

      但在这冰冷的表层之下,宁宁似乎感觉到某种极其微弱、却违背常理的搏动。不是心跳,那太规律。更像是……深海里未知巨兽的脉动,遥远、沉重、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隔着厚厚的冰层隐隐传来。

      她守在榻边,没有睡意,心中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共犯的身份像一件冰冷的外衣披在身上,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她自己一部分的情感。她只是观察,像一个记录者,等待某个必然到来的结果。

      约莫是丑时三刻也就是凌晨两点左右,最黑暗的时辰。

      无惨的身体,开始发生无法忽视的变化。

      起初,是细微的抽搐。不是病痛导致的痉挛,而像是皮肤下的肌肉和骨骼,在自行调整、排列、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指关节发出“咔”的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他苍白到透明的皮肤下,那些淡青色的血管,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凸起。它们不再是柔顺的脉络,而像是获得了独立生命的黑色蚯蚓,在皮层下疯狂扭动、延伸,颜色也逐渐由青转深,变为一种不祥的、接近紫黑的色泽。血管搏动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那“砰、砰”的闷响,几乎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喉咙深处被撕裂出来的痛吟,从无惨唇边逸出。他依旧没有完全醒来,但痛苦显然已穿透了昏迷的屏障。

      宁宁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她看到无惨的额角,太阳穴附近,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鼓胀、蠕动,仿佛有活物即将破体而出。他的头发,那鸦羽般漆黑顺滑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无端地卷曲、生长,颜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重,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不属于人类的冷光。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即使紧闭着,眼皮也在剧烈颤抖。透过薄薄的眼睑,宁宁仿佛能看到其下眼球的剧烈转动,甚至……形态的改变。偶尔,他的眼皮会掀起一条极细的缝隙,那一刹那泄露出的,不再是人类梅红色的瞳孔,而是一线浓缩了所有疯狂、痛苦、以及某种新生饥渴的、非人的猩红。

      空气中的药味,被一种新的、更原始的气息压倒——铁锈般的血气,混合着一种冰冷、滑腻、仿佛来自深海或地底深渊的腥气。这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某种扭曲新生的味道。

      宁宁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似乎在与之共振,微微发热,那并非源于她鬼的体质,更像是……同源之物之间的遥远呼唤与排斥。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她人类的心脏正平稳跳动,与眼前这具正在发生剧变的躯体,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榻榻米上,之前被医师鲜血浸染的那一小片深色痕迹,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暗沉,边缘甚至呈现出微微干涸收缩的迹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变化还在加剧。无惨的整个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拉长、收缩,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修长的手指末端,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锐、伸长,泛着青黑色的、角质特有的冷硬光泽。原本清瘦的身体轮廓,肌肉线条在皮肤下诡异地贲张、起伏,充满了原始而狂暴的力量感,与他苍白病弱的外表形成恐怖的矛盾。

      “嗬……嗬……” 他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虚弱的气音,而是一种拉风箱般的、粗重嘶哑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气流和更浓的血腥味。

      宁宁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在她的设想中,无惨应该在没人医治他后死去,但是这种情况…如此骇人,如此,像鬼化

      这不再是疾病的恶化,这是蜕变。是那剂缺少了关键药材、因而走向不可控方向的“药”,正在他体内进行一场野蛮的、毁灭与重塑并存的化学反应。它将杀死“人类无惨”,然后……催生出某种无法预料的“东西”。

      她没有动,没有试图去安抚或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难辨。

      憎恨、恐惧、认同、悲悯、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见证欲,在她眼中交织翻滚。

      宁宁明白了一切,无惨不是一开始就是鬼王,而是被医师的药,变成了鬼,实现了永生。

      医师的药是有用的,就好像系统确实给她一颗健康的心脏一样,但之后呢?代价是什么呢?

      她是他此刻剧变的唯一见证者,也是将他推向这一步的“共犯”。无论结果是什么,是好是坏,是新生还是永恒的诅咒,她都已被绑在了这辆失控的马车上。

      窗外,最深的黑暗即将过去,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的灰白。

      但室内,真正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无惨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某种奇异欢愉的嘶鸣——

      蜕变,完成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无惨对于椿,也就是宁宁越来越依赖,已经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而这时,无惨的好感也已经去到了65左右,是如同朋友亲人般的好感。

      医师的失踪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这个时代死人是正常不过的事了,鬼舞辻家是平安京有名的贵族,就算有人察觉到了什么也无人敢指责他,更何况他还是个快死的病秧子,又何来动机和力气害唯一帮助自己疗愈自己的医师呢?于是医师的消失就这样不了了之。而沾染医师血渍的那片榻榻米随着时间变成了一滩褐,就像顽固的苔藓一样,令宁宁难以忽略,当她在无惨的房间给他读书或带他去看看风景时,它都会如此刺眼,如此醒目地躺在洁白的榻榻米上,无论宁宁怎么擦拭,都无法去掉,于是她干脆摆了一尊花瓶压住它,但在瓶身的间隙,她还是能看到一小块污渍,像是在提醒她所犯下的罪孽,永远无法根除。

      每当这时她的心脏就会砰砰直跳,但无惨没有死,他越来越健康,越来越精神,瘦削如芦草杆的手臂甚至一用力,就有了一块不小的肌肉。

      他好转了。

      他的“好转”,并非寻常病人恢复红润与气力。那是一种 “精炼” 。

      无惨的肌肤苍白依旧,却不再是病态的透明,而是一种冷瓷般紧实的光泽。深青近黑的血管不再狰狞浮凸,而是驯顺地隐伏在皮肤之下,如同蛰伏的暗河,只在情绪波动或用力时,才隐约显现出流畅而有力的纹路。未能染上丝毫暖色,反而衬得他像一尊吸收了月华的白玉雕像,美得冰冷而摄人。

      最惊人的是力量。他不再需要宁宁搀扶,行走时步伐悄然无声,却异常稳定。那截曾瘦如芦杆的手臂,如今线条流畅紧实,蕴藏着与其优雅外表全然不符的、野兽般的爆发力。他曾随手拿起一个宁宁需双手才能捧稳的铜制香炉把玩,指尖轻轻一按,坚硬的金属便留下清晰的凹痕。他的脊背也从一开始的清瘦薄弱变得宽敞甚至结实,宁宁看着他的背,就像看一堵墙

      然而,这力量似乎不受他完全掌控。宁宁不止一次看到,在他无意识沉思或情绪起伏时,指尖会陡然伸长、变得锐利,划过木质窗框便留下深刻的沟壑;或是在深夜,听到他房内传来压抑的、仿佛骨骼在自行调整的细密声响。他对鲜血的反应也愈发异常。一次用餐,宁宁不慎割伤手指,血腥味飘散的刹那,无惨握着筷子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发白,梅红色的眼眸瞬间暗沉如凝结的血,死死盯住那抹红色,直到她慌忙包扎,他才缓缓松开筷子,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某种冲动。

      他的依赖,也随之进化。不再是病中单纯的脆弱索取,而是一种带有强烈领地意识的黏着。他要求椿时刻在视线之内,读书、用膳、甚至只是静坐。若她离开稍久,他并不会出言催促,但那无形的低气压和愈发冰冷的沉默,让整个居室都仿佛冻结。他会突然询问她之前讲述的故事里某个细节,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那不是消遣,而是在研习某种至关重要的生存指南。当宁宁讲述时,他的目光会长时间停留在她开合的唇、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脖颈处皮肤下隐隐跳动的脉搏上,那眼神混杂着探究、依赖,以及一种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近乎食欲的专注。

      【系统提示:目标‘生存形态’稳定转化中。对宿主的定位从‘照料者/知识源’向‘所有物/锚点’偏移。依赖行为伴随初生捕食者对‘所属物’的看守倾向。好感度65(深度信任与占有雏形)。警告:此好感性质特殊,建议谨慎解读。】

      黑红与蓝白交织的文本框依旧尽职尽责,正如宁宁的等待与崩塌在污渍与心跳之间不断反复。

      宁宁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死亡。

      起初是隐秘的期待,然后变成焦灼,最后沉淀为一种麻木的、自我欺骗式的守望。她看着无惨一日日“好转”,心中的杀意计划像沙堡般被现实的海浪冲垮。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回光返照,是那邪药最后的疯狂。但理智的另一面却在尖叫:他正在变成别的东西,而这一切,有你的一份功劳。

      那块榻榻米上的褐色污渍,成了她内心状态的外化象征。无论她用多少清水擦拭,甚至尝试用其他香料掩盖,那痕迹都顽固地存在着,从鲜红变为暗褐,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疮疤。她用花瓶压住它,试图视而不见,但瓶身的缝隙里,那一小块污渍总能刺入她的眼帘。

      就像她“共犯”的身份。

      就像她对无惨那份扭曲的“理解”与“认同”。

      就像她越来越无法纯粹憎恨的这个“存在”。

      每当目光掠过那片污渍,她的心脏就会失控地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真相反复鞭挞的、混杂着罪恶感与恐慌的应激反应。它提醒她,她不是无辜的旁观者,她是递刀的,是清理现场的人,更是用她最珍贵的关于家的记忆喂养了这头怪物求生欲的人。她默许杀人,她帮忙清理现场,又给予了他活着的希望。

      而无惨日益增长的力量和那非人的特质,则像另一把锤子,不断敲打着她自欺的壁垒。她在他身上看到的不再是“将死的敌人”,而是一个逐渐苏醒的、强大而不可控的未知存在。她最初“等他自然死去”的打算,如今显得如此天真可笑。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还能、还愿意执行“杀死无惨”这个终极任务吗?当他对她流露出那种近乎雏鸟般的依赖,当她意识到他们共享着那份对抗死亡的黑暗执念时,下手的决心,正在她心中悄然锈蚀。

      更令她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有时会忘记他是未来的鬼舞辻无惨。在那些他安静听她读书、或因为理解了一个未来概念而眼中微亮的瞬间,她捕捉到的,只是一个聪慧、孤独、被困于异常躯壳中的灵魂。这短暂的“忘记”,比持续的恨意更让她心惊。

      她的世界,正在被这个她本该消灭的目标,无声地侵蚀、填满。

      花瓶挡不住污渍。

      她的任务逻辑,也快要挡不住内心复杂情感的渗透。

      她依旧在等。但等待的,或许已不是无惨的死亡,而是某个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料的、更彻底的崩溃或转折点的到来——无论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

      庭院里那棵埋着医师的樱花树,在初春的某个午后,爆出了第一簇花苞。粉白的、娇嫩的点缀在枯枝上,带来一丝脆弱的生机。连续数日的好转和力量增长,让无惨久违地提出想去庭院看看。

      宁宁的心沉了一下,却无法拒绝。她扶着他,不是真扶,更多是象征性的,因为他已不太需要。两人走向廊下。阳光很好,明亮而不算炙热,洒在干燥的沙石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无惨站在廊边,仰头看着那簇花苞,侧脸在光线下近乎完美,却也苍白得毫无生气。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遥不可及的一点春意。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探出屋檐阴影,接触到阳光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但宁宁清晰地看到,无惨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小片指尖皮肤,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变得灰败、干瘪,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边缘卷起,冒出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轻烟。

      “呃——!” 一声短促的、压抑着极致痛苦的吸气声从无惨喉咙里挤出。他猛地缩回手,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并非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更深入骨髓的、仿佛生命力被直接“抹除”或“蒸发”的冰冷刺痛。灰败的痕迹并未立刻消失,像一道丑陋的烙印。

      他僵在原地,梅红色的眼瞳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平日的淡漠或深思,而是纯粹的、动物般的惊骇与无法理解。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那片灿烂的阳光,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货真价实的恐惧。

      阳光。

      这滋养万物、代表温暖与生命的东西,对他而言,变成了毒药,是触之即伤的利刃。

      宁宁也僵住了。她看着无惨指尖那抹刺眼的灰败,看着她“等待自然死亡”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这残酷的事实彻底撕碎。

      他不会自然死亡了。
      但他也永远失去了站在阳光下的权利。
      他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非人”之物。

      这个认知像冰锥,狠狠刺穿了她所有自欺的屏障。她之前感受到的那些“好转”、“力量”,此刻全都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阴影。这不是康复,这是变异,是踏入一个永夜世界的烙印。

      无惨缓缓转过身,面对宁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却比任何狰狞的神色都更令人胆寒。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空洞,以及在这空洞深处,迅速滋生的、冰冷的暴怒与偏执。

      “椿,”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看到了吗?”

      宁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该说什么?安慰?否认?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无惨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仔细端详着那抹灰败,然后,视线缓缓移向宁宁,最终,定格在她脖颈处,因为紧张而微微加速搏动的血管上。

      阳光在他身后灿烂,却无法照亮他身前的阴影,也无法温暖他眼中骤然升起的、混合了痛苦、困惑,以及一种被阳光背叛后产生的、更加贪婪和独占的暗火。

      依赖依旧在,甚至因为这份与世界对立的孤独感而更加强烈。但此刻,这份依赖里,清晰地掺杂了“你是我与这拒绝我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连接物” 的、沉重的占有,以及一丝……“你是否也会像阳光一样伤害背叛我?” 的、冰冷的审视。

      那块榻榻米上的污渍,在宁宁眼中从未如此刻般刺眼。它不仅代表着她掩盖的杀人罪行,更象征着无惨此刻身上那无法褪去的、“非人”的烙印,以及她自身无法摆脱的共犯与见证者的身份。

      阳光下的阴影,比任何黑暗都更清晰地勾勒出了他们之间那条扭曲的纽带,以及前方那条再无回头可能的、漆黑的道路。

      【系统提示:目标‘弱点(阳光)’确认。生存形态彻底偏离人类范畴。对宿主的依赖因‘被世界排斥’感而加剧,情感复杂性提升(依赖/怀疑/独占)。警告:目标状态不稳定,攻击性与不安全感可能交替出现。】

      她的视野里,系统的提示音和那花瓶下的小片污渍重合,她对系统夹杂着乱流的电子提示音视若无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小片污渍。

      自那之后她再也不用想方设法去做好吃的东西给无惨了,无论做出多么好吃的东西,无惨也只会丢掉或吐掉,宁宁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就像她也办法吃小葵做的饭一样,无惨彻底变成了鬼,再也无法品尝她做的饭

      某种无形的、却更坚固的屏障,彻底隔在了宁宁与无惨之间,也隔在了无惨与整个世界之间。

      宁宁依旧会踏入厨房。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也是她在这个压抑空间里,为数不多的、能感到自己还像个人的时刻。洗净米,看着清澈的水流;切好时令的蔬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规律而踏实;炖煮汤肴时,蒸汽氤氲而上,带着食物原始的、温暖的香气。这一切流程,曾是她试图为一个“病人”延续生命而付出的努力,带着目的性,却也掺杂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正常生活”的微弱模拟。

      然而,当她将精心烹制的餐食——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几碟时鲜小菜,米饭粒粒晶莹——端到无惨面前时,那种曾短暂存在过的、属于“照料者与被照料者”的平静假象,便会被彻底击碎。

      起初,无惨会拿起筷子。动作甚至比病中更优雅稳定。但当他将食物送入口中的瞬间,那副完美无瑕的面具便会出现裂痕。他的咀嚼会变得异常缓慢,仿佛在品尝某种无法理解的异物,梅红色的眼眸会微微失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然后,毫无预兆地,他会放下筷子,侧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将食物原封不动地吐出。动作克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礼仪性的冷淡,仿佛那不是生理上的排斥,而只是对某种不合心意之物的摒弃。

      有一次,宁宁做了他病中难得表示过“尚可”的鱼羹。那是她花费了整整一个上午,剔净细刺,用昆布和鲣节慢熬出高汤,最后才滑入鲜嫩鱼片而成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无惨凝视着那碗羹,久未动勺。就在宁宁以为他或许会接受时,他却忽然伸出手,不是拿起汤勺,而是用指尖直接探入了微烫的羹汤中。修长、苍白的手指浸在乳白的汤汁里,画面有种怪异的违和感。他没有露出被烫到的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在观察什么反应。几秒后,他收回手,指尖上沾染的汤汁迅速冷却、凝结。他甩了甩手,那点凝固的汤液便像污渍一样被甩落。

      “味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很恶心。”

      不是“难吃”,不是“不合口味”,是“恶心”。那是一种基于全新感官体系做出的、全然否定的判断。属于人类的、能从中获取愉悦和滋养的味觉,在他身上已经死了。食物不再是食物,而是散发着无用且令他反感气息的杂质集合体。

      宁宁默默收走碗碟。那碗精心熬制的鱼羹被倒入泔水桶时,还散发着诱人的热气。她看着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心中那片麻木的荒原上,并没有升起多少失望或难过,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

      后来,无惨连尝试都不愿尝试了。他会直接抬手,打翻她端来的食案。碗碟碎裂,精心准备的食物泼洒在光洁的地板上,一片狼藉。汤汁溅到他华贵的衣摆上,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愈发深邃、仿佛凝结着永夜寒冰的眼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厌倦,以及一丝……对她仍在进行这种“无意义行为”的、冰冷的探究。

      “你还不明白吗,椿?”有一次,在一片狼藉中,他这样说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刀刃般的穿透力,“这些……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宁宁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裂的瓷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沁出血珠。那细微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的刹那,她清晰地看到,无惨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猛地聚焦在她渗血的手指上,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喉结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瞬。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面对食物时的、本能的、被唤醒的关注。

      她迅速将手指蜷起,藏入袖中。心中一片冰凉。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她再也不用费心去研究食谱,不用挑选最新鲜的食材,不用守着炉火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她失去了一个“妻子”或“照料者”最日常、也最温暖的职责。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基于“人类日常”的、脆弱的联系,也被斩断了。

      厨房依旧在那里,但她走进去时,只感到空旷。那些锅碗瓢盆,那些油盐酱醋,对她而言依旧有温度、有意义,可她知道,她为之准备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地离席了。她烹饪的动作逐渐变得迟缓,最后,只是在惯性驱使下,为自己准备一些简单的饭食。咀嚼着自己做的食物,味道依旧,却莫名品出了一丝孤独的涩味。

      偶尔,当她独自用餐时,无惨会出现在拉门外,静静地看着她。他不进来,不说话,只是倚着门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碗筷上,落在地进食物的动作上,落在她吞咽时微微滑动的脖颈线条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淡漠,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于这种“活着的形式”的遥远凝视,以及一种更为幽暗的、被这“活着的证明”所隐隐勾起的、截然不同的渴望。

      宁宁在他的注视下,会渐渐食不知味。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诡异的表演,而唯一的观众,是一个已经永远无法再登台、却对台前一切怀着冰冷好奇的同类。

      她终于放下了。放下了菜刀,放下了汤勺,也放下了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关于“或许还能做些什么让他好过些”的徒劳念想。

      照顾一个病人,你至少可以为他准备食物,抚慰他的病体,期盼他的康复。

      但面对一个彻底蜕变为“鬼”的存在,一个被阳光背弃、被人类味觉遗弃的永恒异类,你还能给他什么?

      除了你自身的存在,除了你温热的、流淌着鲜血的躯体,除了你作为他与这拒绝他的世界之间唯一且扭曲的连接点——

      你一无所有。

      而这份“拥有”,比任何精心烹制的食物,都更令宁宁感到刺骨的寒意。花瓶下的污渍依旧在,而如今,连试图掩盖它的日常借口,也终于消失了。只剩下赤裸的、无法回避的真相,横亘在他们之间,如同永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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