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露如冰》林错

9、重逢

　　青青

　　小武离开那天，我杀了人，马贼。
　　那个人的眼睛，先是一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然后脸上的模样就在那一刻凝固，慢慢的在我面前倒下，他的眼睛很呆滞，像是庖厨解鱼时我见到的鱼的眼睛；他的嘴张开，牙齿既不整齐又带着肮脏的颜色，就像在他身下的肮脏的沙子的颜色。他的脖子，他的脖子，肮脏而带着血迹，那里的暗色的血，正在流下来，那里插着一把小刀，红色的缨络——
　　我睁开眼睛。肮脏的景象从眼前消失了。
　　小武坐在火旁，看我醒来，微微笑了笑。
　　我定定神，伸手把盖在身上的毡毯掀开，身上的衣服很整齐，也不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不适。
　　小武是马贼。但是，他不曾对我作出马贼常作的事。不对，是他不能作。
　　我走到火堆旁，拿起羊皮水袋，喝了一小口。
　　“放心喝好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水。”
　　小武的眼睛很明亮，锋锐无比。让我想起我昏迷前他那如水的刀光。
　　我环顾周围，一群奇形怪状的巨型沙丘围着我们，呜呜的凄厉声音隐隐的传来，想起我刚刚做的梦，我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我，我们？！这里是——”
　　“这里么，道上的人叫恶鬼滩。”小武不慌不忙的说着，仿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那伙马贼我也知道，和我不是吃一家饭的。大概的路线我也记下了，明天再去找找看吧。”
　　我一阵心慌，手指紧紧握住挂在颈上的锦囊。
　　“放心吧！把手上的东西交出去就行，马贼有马贼的规矩，一般不随便伤人，而且，会给你们留点东西，不会让你们在这里作干尸的。顶多是破财免灾而已。”
　　小武的声音很镇定，令人莫名的安心。
　　“好了，快点睡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看我把手中的干粮吃完，小武把火堆弄小，把我的毡毯架在盖住温热灰烬的树枝上。看着忙碌的他，我突然觉得好像我们己经认识的很久，久到我可以告诉他我的一切。
　　“杀人会有报应么？”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愣。
　　“听弟兄们说，杀了人，被杀的冤魂自然会跟着你。这里据说就是曾经杀的人太多了，所以有鬼哭。”
　　小武看我有点惊惶，抱着刀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不用怕，就算是有什么鬼过来，我也护得你周全。”
　　骄傲而明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语气温柔的在那一瞬间让我忘了他的身份——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小武的手很温暖。我看见小武的神色稍稍慌乱了一下，然后变得温和，眼睛里带着我不明了的溺爱。是因为我像他妹子吗？身下的毡毯透过来丝丝热气，好像小时候对父亲撒娇时一样，我安心的睡了下去，这一次，什么也没有梦到。

　　第二天，我们一路寻找，看着营地里的一片焦黑，我踉跄欲倒，小武扶住了我。
　　我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的从脸上坠下，滴入脚下的沙土，小武的脸在我面前变得模糊，可我仍然可以看清他的眼神，竟是我不曾见过的，带着一点怒意的悲哀。
　　“从今天起，你是我妹子。”我感觉缠绕在我腰间的双臂上的肌肉变得紧绷。“我会替你报仇。”
　　“我必护得你周全，”小武顿了一下，然后仿佛要确定一样说，“因为你是我妹子。”
　　我把脸贴在小武的胸前的皮甲上，闭上眼睛。
　　淡淡的药草的味道钻入我的鼻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我会替你报仇。”
　　“我必护得你周全。”
　　“你是我妹子。”
　　小武的话从我心头一遍遍滚过，他语气很淡，却那么肯定，仿佛这些东西都只是放在他面前，伸手可及一样。
　　小武的身手很好。小武的样子总是很骄傲。小武对我说话时的声音很温柔。小武真正动手的时候，刀下没有活口。但是小武杀人时眼神却总是说不出的悲凉。
　　庆幸，在和爹爹分开的时候，留在我身边的人，是他。

　　青青

　　小武走之前，我把爹爹替我从佛前求来的木符挂在她身上——我就是托了它的护佑，才在这场大难中活了下来，相信它也一定可以保护他吧。
　　小武看着我那份虔诚的模样却略带窘意，只是他虽然口里说着不信这些东西，却把那个锦囊小心的放进了皮甲里。
　　他和几个马贼——他的弟兄一起，去追那些毁了商队的人。只有不到十个人，我有些担心，护卫我回绿州的那个络腮胡高个子的马贼看了出来，对我哈哈大笑：“我们分堂主可不是个软蛋，不是我李七夸口，这几年来，大大小小近千拨买卖，她愣是没一次砸锅的，上次是旧病复发失手才落在你们手里，这几个小毛贼算什么？！”
　　我还是有些担心，想起初见时他苍白的脸色，正想问小武现在会不会旧病复发，李七有些不耐烦，对我道：“你这小娘子真罗嗦——她是个根本死不得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一惊，才要问，却听他又说：“分堂主是个好人，面上硬，心里软，只是——待人太冷太傲，又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谁也亲近不得，你也别太亲近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还是平平安安的过太平日子才好，何况她，她又有些不祥——”
　　我心里恼了起来，小武虽然是个残缺之人，但也是苍天捉弄，怎么能怪到他身上？就是他性子不好，不也是这些话逼得么？
　　李七见我生起气来不理他，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多说。

　　我们在那片小小的绿洲里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小武回来了。他走的时候带了七个人，却带了八个人过来——多出的那一个，是大师兄。
　　他伤得很厉害，但是命却保住了。小武说本来还有一个人，可熬到半路就去了。
　　我忍不住又哭了起来，紧紧的抱住小武，在一片温暖中，却听见一个声音：“幸亏他底子好，不然就要让你守寡了。”
　　小武的声音很温暖，可我心口却突然一痛，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头到脚，直入骨髓。

　　大师兄好的很快。他醒来的第二天就决定入伙，我也不可避免的成了“贼娘子”。但我很高兴，因为能和小武在一起。
　　虽然是马贼，但身边的人都很好，用小武的话说，就是“人野，心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和大师兄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可是听了这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一点都不气了。
　　我极喜欢他微微眯起眼睛，笑着对我说话的样子——既骄傲又和善。很少有人能把这两样东西揉到一起，但是小武却能。
　　在怪人众多的马贼里，小武也是特别的。他会吹笛，会抚琴，通诗词，懂马球，连大漠里偶尔拣到的老人都不认识的古物，小武都能说出个一二。而且，模样生得又那么好。
　　“公子实在是应该去长安考进士。”那天我们路过一个小城，小武为了我看重的一只腕钏和几个人赌诗，旁边的小二这样奉承。
　　他很高兴，因为我为了这句话赏了他一串铜钱。
　　我也很高兴，因为他说中了我的心事，虽然我对小武描述的时候，小武显得有点苦恼。
　　“那些都是抄来的。”他说。
　　我不信。大唐人爱诗，长安才子们第一天写就的诗文几天就可以传遍天下，但我却没有听过象小武这样精妙的诗句。
　　或者，他是因为身世，才没有办法去应试吧？我越来越喜欢他，既喜欢又怜惜。
　　小武对我也很好，几乎可以说是宠溺，仿佛只要是我想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也会为我摘来。
　　“从来没见分堂主对人这么好过。”李七惊异的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很骄傲，胸口怦怦直跳，脸上发烧，以至于几乎忽略了他眼中的告诫。
　　我知道，他是不能娶亲的人。但是，还是不由自主的喜欢。
　　就当是多了一个哥哥也好。我这么自欺欺人的对自己和其他人宣布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做声，古怪的看着我，就连小武也少见的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平复下来，然后如往常一样笑着应承我：“好——不管是不是哥哥，你从现在起就是我妹子。”
　　众人起哄要他请客，小武很大方，当天就变了路线，特地绕到一个商镇上去请众人喝酒。那一天他喝得不多，但我知道他很高兴。大师兄也少见的高兴，四处和人较量酒量，因为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分堂主未来的妹婿。小武也特意和他对饮了一杯，举杯时大师兄眼睛闪亮的盯着我看，我把脸转开了。
　　附近恰好有突厥人的牧场，小武借着酒兴，带我去挑马。
　　“青青想要哪一匹？”小武在马上转脸问我，我侧过身子替他擦汗，看着圈里那些暴跳乱窜的马举棋不定。
　　“放心，”小武对我笑了笑，“哪一匹都可以。”
　　“哪一匹都可以？”那个突厥人看着我们两人哈哈大笑，“郎君，你把你的妹子宠得象我们可汗的公主。”
　　谁要做可汗的公主，我想。就算是可汗，也是大唐将军的手下败将。我只要小武每天平安，这样和善的对着我笑就足够了。
　　我随便指了一匹毛色枣红的良驹，三个突厥人把它扯出来，小武骑着马在它身边慢慢绕了几圈，突然放开缰绳——一瞬间，他落在了那匹马上，突厥人松开了绳索，我紧紧捏着绢帕盯着看。
　　大师兄一脸酒意的过来，看着我傻笑，不说话，他想扯我的手，我不耐烦的打开——他挡在了我和小武之间。我看不见小武驯马的样子了。
　　大师兄没生气，回头看了看小武，转过脸来依旧对我笑：“师妹，我也替你驯一匹。”
　　等我从小武身上回过神来，他已经和小武一样骑在一匹乱跳的烈马上了，只是他的身子东摇西晃，不像小武一样，稳稳当当的贴在马身上。
　　我一阵惊惶，才要叫人，小武已经瞧见了大师兄的模样。他口里一声呼哨，原来的坐骑奔了过来，我眼前才一花，他已经策马奔到了大师兄近前，把他稳稳的接了下来，丢在地上。
　　大师兄显是被吓醒了酒，脸色苍白，神情很有些尴尬，低声嘟囔，似是替自己辩解。——我知道他的性子，他向来是不向人认错的。
　　“我知道你能行，”小武不以为意的笑：“只是不能看着我妹子担心。”
　　大师兄很高兴，回头又看着我傻笑。几个汉子在远处看着我们三个人大笑，小武也在微笑，依然是我最喜欢的骄傲又和善的模样，我心里却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
　　我喜欢他，不管他是宦官还是马贼，都喜欢。
　　他似乎也喜欢我。
　　——可却不是我想要的喜欢。

　　林意

　　这几天我少有的高兴——青青就在我身边，明朗的，天真的，仿佛千年之后的我一般无忧无虑的，就呆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尽量的对她好些，甚至到了令弟兄们诧异的地步。这对于马贼来说不是好事，但我却有些不管不顾了。
　　我想让她幸福，看着她生儿育女，安守到老，就像千年之后的我理所当然会得到的，就像现在的我曾经以为会得到的那样。
　　或者真的信了我的宦官身份吧？她和我很是亲近，完全如家人一样毫不拘谨——这样的她让我更加怜惜。
　　有的时候，望着她一派纯真娇憨的眼神，我甚至会有些微的沉醉——我会象爱自己一样爱护她，给她所有我能有的，所有我无法得到的。
　　这是不是就像父母对着女儿？有的时候我会突然失笑，为自己这样莫名的心情。
　　青青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唯一剩下的是她的大师兄张立，一看就知道是个朴直的汉子。虽然愚鲁些，对青青却着实不错。从他的眼神我知道，他是一心一意喜欢着青青的，连入伙的理由也是要给青青父亲报仇。
　　倘若把青青交给他，这一条筋的汉子也必定会呵护到老吧？
　　我如此打算着，只是青青似乎还太年少些，不明白这样人的好处，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别扭闹剧，常常让我和弟兄们看得哑然失笑。
　　有一次，李七终于看不过去，摇着头对我说：“分堂主，我看这汉子日后也是个怕婆娘的汉子。”
　　我大笑。
　　他却苦着脸：“分堂主喜欢倒不妨事，可别把这小娘子宠坏了。”
　　他不知道，我甚至可以心甘情愿的把青青宠坏，只是为了她的幸福不能这么做。
　　我终究护不得她一生一世。
　　之后我渐渐对她疏远，青青似是有些察觉，她很乖巧的没表现出什么，却在一天当着众人的面扬言要做我的妹子。
　　“古来救命之恩都是以身相许，我许不得你身子，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妹子，服侍亲哥哥一样服侍你。”
　　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亲近关切让我欢喜到一阵恍惚，过了一刻才定下神回答：“好——不管是不是哥哥，你从现在起就是我妹子。”
　　我会象爱护自己一样爱护的妹子，青青。
　　我竟然也有了家人。
　　我会象亲哥哥一样保护你，我会象亲姐姐一样关心你，我会象一个真正的家人一样，风风光光的看着你出嫁，看着你生儿育女，看着你举案白头，青青，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