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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酒醉还须花下眠 ...
阮凌受不了家里司机那点出息,被邻居用苏州话嚼舌根事件发生后,他就再也没坐过阮慧的那辆小轿车。他没带行李,下了火车后自己从车站往桃花坞大街的方向走,又抄小道摸到了陶槿家。
天色明媚,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晒被子。陶家自个儿屋里就有个四方小院,阮凌从侧门的窗洞发现里头晾满了戏服和里衣,挤得人没有位置落脚。他行至前门,只见陶大爷半躺在藤编摇椅上吹萧伴奏,陶槿一身素衣白裳在桃花树下走戏。
陶槿未施粉黛,他步伐轻盈,大小嗓音衔接地极为灵巧。他行腔细腻,并未用假声,阮凌认出他换了行当,正练着巾生的唱念。
其实陶槿近年来鲜少再扮女旦。行当须得尽早定下,才不得耽误人发展。从前班子里女旦常有空缺,尚未变声的陶槿时不时会扮上一扮。他基本功扎实,四呼五音完美地让人挑不出错。他声线明朗如同清风霁月,最适合扮巾生不过。
陶槿从矮桌上拿出一副水墨画,画缓缓展开,他干净利落地甩袖,宣纸上细密描摹着一身广袖留仙裙的女子,她双脚离地作腾飞之状,宛若瑶池上神。他面露虔诚,水磨调渐生出哀婉之意。
先前阮凌给陶槿辅导的时候,他听过这出新编昆剧的摘要。此剧名叫《画中仙》,故事以《聊斋志异》中的《画壁》为灵感,讲述的是一年轻监生傅子钰,出国子监之后被奸人算计,一贬再贬去凉州偏远县城任父母官。他郁郁不得志,偶然间在自家宅院里发现一副丹青,发现画中女子系天上王母座下侍女董双成。
董双成擅云和之笙,与其他七位吹奏侍女共称“八乐”仙女。西王母在瑶池享丝竹靡靡之音之际,人间已大旱百年。“八乐”仙女心怀悲悯,一日董双成带头请西王母降雨于世人,西王母却因她们怠工,一怒之下将众仙元神封印于丹青之中打下了天庭。董双成就这么在画中流落多年,看尽人间疾苦却无法就世间于水火之中。她恳求傅子钰将画烧毁,成全她身遁轮回,成为滚滚红尘中的凡人。
陶槿扮着傅子钰,他为画中仙女所倾倒,听闻个中缘由后更是心痛不已。董双成与他何其相像,空有一腔热血,却无法改变家国人间分毫。
傅子钰并未当场答应,他将董双成化成的那幅丹青妥善收起,告诉她自己尚年轻,假以时日定能有所作为。可惜傅子钰终是不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他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最后晚年落得一个凄惨下场。正当他弥留之际,董双成再次出现,施展仙术带他回到那年凉州走马上任之际。
傅子钰在自家古树下端详着画,几十年的遭遇如同弹指一瞬,恍若隔世。
这是最后一出戏。陶槿在树下长跪不起,他仰头问天,声音里带着哭腔,字字泣血: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箫声戛然而止,烂漫春日里,良辰美景仍在,几步落成的庭院前却只余苍凉。
饶是苍天都被这一幕触动,一阵风穿堂而过,叹息似地掠过小巷。
桃花树树影斑驳,枝头摇曳着,一瞬间落英缤纷,桃花瓣骤雨般落在陶槿的脸上,又落进春泥里,无人垂怜。
“好!”良久后陶大爷颤颤巍巍地吆喝一声,阮凌也从远处走出来给陶槿鼓掌。
他给陶槿搭把手,将人从地上拽起来。陶槿在拉扯间想起了他前天晚上留下的纸条。
陶大爷得知阮凌是来给陶槿祝寿后忙不迭地欢迎,瞧见他带的盐水鸭后更是乐呵呵地从卧房里拿出坛酒。庆生的菜早就做好,一直在蒸屉里温着。见有客人来,陶大爷又拄着拐杖进厨房里做了三碗长寿面,每一碗都卧着个金灿灿的煎蛋和几颗嫩绿的鸡毛菜。
三人坐在方才桃花树下的圆桌上,阮凌打开盐水鸭的食盒,拿一双干净筷子挑了只最大的鸭腿到陶槿碗里,被对方回赠了一筷子响油鳝丝。
饭前陶槿花了三十秒时间许愿。席间陶大爷拿了两个小瓷杯,给阮凌和陶槿各倒了点黄酒。阮凌说他俩还没成年,大爷却摆摆手,说大周末的可别扫兴。
阮凌遗传他爹的好酒量,但家里人只允许他在逢年过节时喝点。黄酒的口感醇厚温和,混着空气中的桃花香气让人和天上的白云一样飘飘然。喝惯了北方烈酒的阮凌不禁多喝了几杯,陶槿劝他别贪多,陶大爷却笑着让阮凌敞开了喝,还揶揄自家孩子不识货。
饭后陶槿正要收拾,却被陶大爷嚷嚷着“寿星干什么活当心折寿”,打发二人到外面去玩。
阮凌虽然喝酒不上脸,但黄酒的后劲不容小觑,未消化的酒精在全身血液里循环着,让人直打瞌睡。
陶槿换好衣服,出来发现桌子上的梅花糕还没被动过筷子。他打开厚厚的牛皮纸咬上一口,糕点温热,唇齿间留着豆沙绵软细密的甜。
阮凌正倚靠着桃花树,天光潋滟,那些花瓣在视线里失焦。满树桃花迷了他的眼睛,他牵起嘴角,朝陶槿露出一个自认为好看的笑。
“我见你跟我阿嗲不要命地喝,还以为你千杯不醉。”陶槿开金口道,“原来是个二傻子。”
陶槿被他感染,恍然不觉自己的唇角也随之扬起。他的睫毛比女生的还要长,偏生生得一双丹凤眼,不笑的时候眉宇间勾勒着浅淡凉薄,笑时狭长的眼尾仿佛氤氲出江南烟雨。
他的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阮凌目光所及,心间一阵悸动。
刚才的那阵风吹落了不少开满桃花的枝头,阮凌哂笑着将这些残枝捡起装进帆布包,心想自己附庸风雅,也有缘做一回惜花之人。
“去我家吧。”阮凌攥着陶槿的手腕,生怕他一不留神就跑了,“纸条上的惊喜还没给你呢。”
他迈着近乎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回走,放浪形骸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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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槿抱着阮富贵跟在阮凌身后上了二楼,先前他因为补习上门叨扰,但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客厅。二楼的陈设讲究却也娇贵,一两天没有打扫就容易落灰。
阮凌不知从哪儿搬了把椅子,一鼓作气将它折腾到二楼的尽头。他站在椅子上,从屁股兜里摸出一把几近生锈的黄铜钥匙,打开了头顶边长约莫一米的正方形暗门。
暗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的灰崩了阮凌满脸。他不甚在意,挽起袖口爬上阁楼,从顶上放下来一个可以伸缩的梯子。阮富贵见状要爬,四条短腿连最低的木板都够不着。
“陶槿,快上来!”
陶槿狐疑地顺着梯子往上探,寻思这小少爷闹得又是哪一出。阮凌蓦地伸出手将他往上拉,阁楼漆黑一片,陶槿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倒在了他的怀中。
阮凌的胸膛很结实,他的衬衫很厚,可陶槿还是能隔着衣服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灯在哪里?”
“不知道,忘了。”
陶槿不知道灯怎么开,可阮凌就任他这么压着。他抱着他,心跳和呼吸声越来越快。
“别耍无赖。”
两人不知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陶槿挣扎着从阮凌怀里起身,搀着他在黑暗中摸索,借着楼下一点自然光摸到了开关。
阿拉伯灯笼透过彩色的琉璃流光溢彩,这是阮凌爷爷去阿拉伯世界游历时给他带的纪念品。后来爷爷把阁楼钥匙送给他,从五岁起这里便是他的秘密基地。
阁楼只有大概一米五高,枣红色的羊绒地毯铺满整个狭小的空间,墙根摆了两件黄花梨矮几,上面堆满了各种稀奇玩意儿,地毯上则到处堆着毛绒玩具和乐高,其中最显眼的便是超大的米老鼠公仔,这是七岁时他在加利福尼亚州安那海姆的迪士尼公园亲自挑选的生日礼物。陶槿自认不识货,但他认得的几件东西价值加起来就可以抵普通人家一年的工资。
整个阁楼如梦似幻,阮凌半蹲着身子挪到矮几旁,将置于中央的八音盒放在地毯上。
他解开八音盒后面地机关,从暗格里取出一件天鹅绒首饰盒。
“打开看看。”
陶槿接过首饰盒,他小心地扭开扣子,发现里面躺着一枚欧米茄老式瓦托时计怀表,整个表盖的设计大气古朴。他按下表冠,发现指针还在转动,时间显示着下午五时二十分零一秒。
“阮凌,这太过贵重。”他将怀表放回天鹅绒锦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礼物的话有龟苓膏已经足矣。”
有它在,陶槿活得肯定比王八还要长,有生之年或许可以应验传说中的那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是上世纪的东西。”
阮凌前言不搭后语地将天鹅绒盒子放回陶槿的手中。
“我知道,但......”
“你先别慌拒绝,我还没有解释完。”阮凌说,“这怀表是我陪老姐去哥大时,在一家旧货店用二十美元淘到的。它当时脏兮兮的,表盘也停转了不知道多久。我把它带回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七七四十九天才修好。”
陶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他攥着怀表,珍贵的不是物什本身,而是背后的心意。
“修完表后,我发现我戴并不好看,当时还被同学笑话我戴着像小老头。”
“它对我来说过于雅致,可他配你。”
阮凌将怀表从盒子里取出,戴在陶槿的脖子上。古朴的怀表正好垂坠在他的胸口,他把玩着怀表链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别看我从小就招大人稀罕,其实我没什么朋友。这一屋子的东西,有一大半其实是我为曾经的朋友们准备的,可他们不配。”他自说自话,语气落寞,“从前大院里的同龄孩子一个赛一个的精,像没喝孟婆汤就转世投胎了。他们表面上和气,其实人心隔肚皮。那群人经常干坏事,干完了就抓我顶包。”
在陶槿眼里,阮凌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在班里也一直老神在在的,脑子里一时无法描绘出阮凌口中任人欺负的破落户形象,听着却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他看着对方快哭的样子,一开口语气里就带了点哄:“好了好了,我收下还不行吗。”
“我以前没什么朋友。可现在有宋扬,有笑笑,诚友,秦彤。”
阮凌目不转睛地望着陶槿,整张脸烧得厉害。
“还有你。”
咫尺之间,他抱住了陶槿。陶槿睁大了眼睛,电光火石间,他的大脑如同短路一般。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悬空,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东西压压惊,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盏五光十色的阿拉伯灯笼。
陶槿不知所措地回抱他,阮凌抱地更用力,如同迷失在沙漠的人久违地看见绿洲,又唯恐是海市蜃楼一场。
“生日快乐,陶槿。”
阮凌的语气真诚,陶槿无法瞧见的那双眸子里闪烁的光灿若星河。
“祝愿你的戏唱的越来越好,虽然现在已经很好了。也祝愿你的数学早日赶超我,把我从年级第一的宝座上踹下来。祝愿你嘴皮子越来越厉害,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有本事替我骂回去。”
阮凌伸出手胡乱揉着陶槿脑袋,又借着高他大半个头的优势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间。他亲昵地蹭着,鼻尖嗅到了硫磺皂角味。
“以后多笑笑吧。”
“你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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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凌不记得自己怎地送的客,只记得他把礼物给陶槿后,澡也没洗就躺在床上睡地不省人事。
他的精神紧绷了许久。不知是了却几桩心事还是酒精的作用,许久不见的周公送了他一场绮梦。
梦境里有只桃花妖,他长着跟陶槿一模一样的脸,却在漫天飞舞的桃树下贴着他跳舞。他的戏服松松垮垮,露出白皙的锁骨和大半的胸膛,月白色水袖在晃动间拨弄地他心痒难耐。
末了,那桃花妖还赠与他一串红豆珠链以叙相似之意。
阮泽正打算一亲芳泽之际,梦醒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发现里裤一片湿凉,瞬间羞红了脸。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下万籁俱寂。
床头的珐琅花瓶里插着他从地上捡的桃树枝。几朵桃花娇艳欲滴,瓣儿上还被人细心地撒了水珠。
空气里暗香浮动。
阮少爷,你这么会撩老婆,还偷偷做春梦,跟打组合拳似的,你不要命啦?
这一章关于昆曲巾生的描述参考了b站【香港中文大学】昆曲之美里第五讲:昆曲生行表演艺术:巾生与小官生(岳美缇女士);创新灵感及戏服化舞美参照第十二讲:昆曲新美学:传统与现代(白先勇先生)
新编昆剧纯属本人瞎编,十分业余以及唐突,大家看个乐就好。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出自近现代王国维的《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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