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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酒醒只在花前坐 他未曾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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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会竞选结束,阮凌在众望所归中荣登会长之位。
作为一转学就在次次考试里独占鳌头的神人,阮泽本身就是办公室各科老师心头的宝,教师评选时大家戮力同心让他全票通过。人缘好是阮凌与生俱来的天赋,据宋扬所说,他趁着午休在班里排练时,没有人看过他的演讲之后不会心生澎湃。
不说别的,阮凌的那句‘领导批准校庆会全校放假三天’的承诺就值得九中全体一千两百零三个学生热血沸腾。如果校规与校领导的要求是无法逾越的天堑,那阮凌此举不亚于给这天捅上一个大窟窿。
阮慧在清明节前亲自来了趟学校,与老梁说明情况后将阮凌领回家脱产备考托福。请假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长,饶是官至年级主任的老梁也拿不了主意,他又跑上跑下几层楼请示教导部主任。九中鲜少去海外留学的学生,为了考托福不上课的学生更是有都没有过,教导主任听到后也觉着新奇,便给阮凌开了学校历史上除了病假外最长的一次事假。
学生的成绩与老师的工资挂钩。六月中旬就是期末考试,老梁怕阮凌长时间不做功课掉名次,便每周亲自整理难题与压轴题,让陶槿捎去阮家宅邸。
阮凌脱产的日子很充实。集中复习后他逐渐找回了感觉,每套阅读和听力近乎满分。阮慧将远在北京的托福老师请到苏州来辅导他写作,在掌握了几套写作模板后,阮凌之前的紧张与不安也烟消云散。
托福老师高齐志是阮慧的大学同窗。后来他去美国攻读教育学博士,拿到ETS证书后便在北京开了一家补习机构,专门帮助学生准备出国事宜。他人长得斯文,脾气确是教师里少见的火爆,瞧着阮凌在一种题型上连栽几个跟头后还会拐着弯用英语骂他蠢。
周四傍晚,阮凌终于写完高齐志带过来的最后一套仿真题。他抻着懒腰从转椅上起身,猛灌了一口凉茶后去二楼阳台透气。
高齐志趴在栏杆上抽烟。明天下午两人将会坐火车去南京,在考场旁边找个酒店住一晚,第二天考完试就回苏州。
阮凌靠着栏杆,桃花坞大街的景色落入眼底,夕阳西下,一簇粉色在余光里分外打眼。
陶槿家的桃树开花了。阮凌突然想起周日就是他的生日,可自己没有准备任何礼物。他这么想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担惊受怕自己考不好的状态。
他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老高,要是这次我考砸了该怎么办。”
“你敢考砸,我就敢打断你的腿。这五套仿真题,是我根据更新的考点和往年考题编的,猪做了这些题去考都能进哈耶普。”高齐志将烟灰掸进喝完凉茶的塑料杯里,“小少爷,我这留学生意才刚起步,你要是考砸,我这庙里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申请的时候另请高明吧。”
“老弟,你可甭砸人高老师的金字招牌,他为了给你提分,这段时间头发都掉了不少,差点把客房的洗手间都堵了。”阮慧在后面偷笑,玩笑话说得跟真的似的,“今晚给你放假,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再学学傻了都。”
阮慧看着高齐志抽烟,自己瘾也跟着犯了。她从裤袋里掏出包软中华,发现自己的火机落在了客厅。
“借个火啊高老师。”
阮慧也不恼,她捻着烟凑到高齐志前面。
用点着的烟头借火需要点技巧,阮慧身子向前倾斜,耐着性子找角度,眼看着就快要撞进高齐志的怀里。高齐志自然地把头偏向一边,她把烟叼在嘴边,又伸长脖子,待自己那根烟碰到对面那根烟头时,两人的鼻子近乎挨在一起,形似接吻。
阳台上氛围旖旎,饶是阮凌见惯了他姐的风流也不免如坐针毡。他心如擂鼓地下楼,匆匆用了晚饭便出去遛阮富贵。
近来黄婶喜欢研究些新奇菜谱,阮富贵也跟着沾光,一身黄毛被养得油光水滑,牵出去的时候还被林太太说如果把这毛比作皮草,那可是上等的蒜瓣毛。
阮凌牵着阮富贵出门,它梅开二度,疯了似地往陶槿家跑,拉得牵引绳的阮凌差点栽了个跟头。
或许是里头的那个少年对他比对他主人还要好,故地重游令阮富贵激动万分。它尾巴转得像升空的螺旋桨,不停地对着门狂吠。
无人回应。
九中今天没有晚自习,现在也过了放学的点。阮凌敲了几下门,又站在桃树下等了良久,遂牵着阮富贵去旁边的公园玩耍。半小时后他又折返回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做题时用的便利贴和笔。
陶槿放学去白塔东路的那家裁缝店走了一趟。上回陶大爷托裁缝店的吴奶奶做了戏服,又差他来订一打珠钗。
昆曲的服饰头面皆是学问。陶槿自小就帮陶大爷跑腿,一来二去也在吴奶奶那头学了半个手艺。吴奶奶上了年纪,最近眼睛老花的严重。她凑好了钗子跟原料,让陶槿自己按着图纸做,有什么不会的再问她。
陶槿就这么在裁缝铺里呆到了深夜。等他回家时发现门上粘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整齐地地写着一行字。
“我明天去南京,后天考试。周日在家等我,有惊喜。——阮凌”
零散的笑意爬上陶槿的嘴角,他揭下那张便条,揣着它进了卧房。
龟苓膏趴在玻璃缸里的石头上睡觉。陶槿拿起桌上的龟粮往里撒了几颗,草龟听到动静游下水觅食,扭动着脖子吃得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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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凌的托福考试很顺利。出了考场后大多数人脸色都不怎么好,那些人不是已经参加工作的职员就是大学生,备考的时间都得从空闲里挤。有些相熟的考生还没出考场就一块唉声叹气,怨自己不好好复习,白瞎了那么贵的报名费。
高齐志在外头等了好几个钟头,他买了份报纸,在街角的书店台阶上吊儿郎当地坐着。看见阮凌从考场里出来,高齐志一句嘘寒问暖的话也没说,带着他就往火车站赶。
两人的回程并不同路。阮凌坐三个小时火车回苏州,高齐志买了十几个小时的卧铺去北京。
他们随意走进车站旁的一家苍蝇小馆打算对付一顿。高齐志点了份蟹粉小笼,阮凌则点了一大碗鸭血粉丝汤。
小馆的菜肴做得意外的地道,并不因为开在火车站旁就把食客当傻子骗。饭后阮凌又打包了份盐水鸭和梅花糕,打算带给陶槿和陶大爷尝尝。
两人打包完后往车站走着,高齐志换好车票后对阮凌说:“托福是道坎,你上一回本来就考得不错,这次分数铁定只高不低。赛达和它相比简直小菜一碟,别的不说,只要你把我带来的阅读真题刷完,做数学时认真审题,成绩肯定理想。”
“行。”
高齐志发现他从昨天开始就不咋打理自己,又叮嘱道:“七月底我要在传真机那儿找到你的主文书初稿。我已经给你之前清单里列的大学写信,他们邮寄申请材料正在路上,九月从北京给你打包带过来,赛达成绩单拿到后就帮你提交申请。”
“就这些?”阮凌盯着高齐志,神色有些瘆人,“老高,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话忘了说?你大老远地跑这么一趟,除了辅导我就没别的事情要办?”
“我还有什么别的事?”
高齐志觉得阮凌这孩子脑子虽然灵光,这两天说话不着四六,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千里迢迢来辅导你,还不是因为这留学业务刚起步。”他没好气地说,“如果你可以去一个美国排名前十的学校,我也好宣传啊。”
阮凌对这回答失望至极,抓着高齐志地公文包袋子,语气不善:“那你说说,你跟我姐是什么回事?”
“什么我跟你姐?”
“前天阳台上,你俩凑那么近干嘛?”
“借个火而已啊,不然你以为我喜欢你姐啊。”高齐志先是愣住,随后浑身抽搐着,似乎是在忍笑,“我和阮慧,不可能的。”
“你笑什么!”阮凌急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小阮,你误会大了去了!”高齐志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戏谑道,“我不喜欢女的。”
“啊?”阮凌登时懵了。
“意思是我喜欢男的。”高齐志说,“这是我的个人隐私问题,还望你别多问。”
候车大厅里回荡着乘务员的声音,高齐志的那班列车十分钟后就要发动。
“这事儿你姐也知道,但还请不要告诉其他人。”他故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要是别人知道了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高齐志听到广播后快步向站台走着,他又回头确认,发现阮凌愣在原地。对方迟钝地点头,却不是因为受到什么打击,更没有像常人那样得知他的取向以后面露嫌恶,而是有些期待与好奇。
“你现在正处于对性的探索及认知阶段,我也一直把你当朋友看待。”高齐志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些语重心长的话,宛如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辈,“若是以后在感情中遇到什么无法对其他人言说的困扰,不妨打电话或者写信于我。”
经历了一早上高强度脑力挑战的阮凌此时又被高齐志方才的话狂轰滥炸。待他回过神时,高齐志已经挤进了绿皮车厢。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旋转的速度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加快,在与铁轨的摩擦中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成人世界的隐秘大门骤然朝阮凌开启,惊讶与困惑纷至沓来,惊得他差点松开了手中的打包袋。
他未曾想过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还有另一种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