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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折花枝当酒钱 你行行好, ...

  •   大伙看阮凌风寒还未好全,便约着下午在动物园门口集合。晨间的风吹得人背脊发凉,阮凌昨夜睡前忘记拉窗帘,不到八点就被强烈的太阳光晒没了睡意,索性下楼温书。

      阮凌天资好悟性高,更明白业精于勤的道理。他周四那天就补完先前落下的作业,还抽空写了英语老师推荐的完型填空合集。八班是快班,别的班还剩几个单元没讲完时老梁就和各科老师们讲完了高中所有的内容。下周全班就会正式进入第一轮复习阶段。

      老姐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起来。他洗漱完蹑手蹑脚地下楼,餐桌上正放着碗热乎的桂圆红枣糯米粥。最近天气逐渐晴朗,黄婶一直念叨着要洗狗。大浴室的门里头传来水声,伴随着阮富贵鬼哭狼嚎的犬吠,将阮凌吼地精神了不少。

      阮凌起得太早,胃口还没打开。他喝着粥,从书包里掏出最近的试卷,打着腹稿重新过了一遍错题难题,默写了古诗词后才捧着本托福单词书在那儿背。

      出国留学的计划早在他初中时就定下。当年阮慧本科毕业于清华,硕士研究生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年暑假阮凌陪着阮慧远渡重洋,被美国顶尖大学的环境与氛围折服。在陪老姐买专业课教材的时候,他拿着零花钱给自己买了一个穿着浅蓝色学士袍的小熊,后来同自己一起辗转流落到苏州老宅的阁楼里。

      那次旅行让阮凌探索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去年暑假,他挤掉了原来班里一众能力强英语好的申请者,去斯坦福专门为高中生开放的夏校学习。通过与经济学教授们的交流,阮凌发掘中国的资本市场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正处于一个野蛮生长的时代,他也对为何阮慧会放弃华尔街的高薪工作回国开贸易公司,天天在上海香港深圳连轴转这件事表示理解。

      老头是个大老粗,觉得读个清北已经是光耀门楣。在英国留过洋的外公外婆却觉得出国读大学是件顶好的事,即使女儿跟女婿离婚了,也常去阮家走动,让阮父不要忽视了孩子的教育。阮凌人虽在苏州,春节还是回北京过的,一大家子明里仍维持着体面。外公外婆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阮凌包了上万的红包当留学启动资金。

      阮凌高一时考出的托福分数已经达到了大多数美国大学的录取线,但仍然有很大的上升空间。阮慧趁热打铁,当着所有人的面托人给他报了四月底的托福,还有八月份的赛达。

      与同龄人相比,阮凌已经属于少年老成,但这几个月的风波让他意识到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他再怎么老成,也依旧没法做出任何决定,甚至连插嘴的资格也没有。除此之外,被他人安排好一切的人生称得上平坦顺遂,但在日复一日地做题背书中,阮凌感受到了自己受到了某种惩罚。

      这种惩罚名为无穷尽的功利主义,折磨得他的灵魂不安又迷茫。

      在学校里当学生会会长起因并不是他真的想帮助人,阮凌只是想申请时在课外活动里添上一行拿得出手的经历。从前去福利院里给想收养中国孩子的外国夫妇们当翻译也只是为了提升口语,那些孩子的命运他鞭长莫及。

      阮凌就这么闷闷不乐地学到中午。背完单词后,他又给索尼随身听换上托福模考的听力磁带,发现错误率高得吓人。果然人不能三心二意,他打算让老姐在考试前夕给学校请假,怎么着都得临时抱一下佛脚。

      随身听很快没了电。眼看着快到了十二点,他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两片面包抹上草莓果酱,裹上保鲜膜出了门。阮凌骑着车到掐着点到,宋扬拿着活动资金去动物园门口买完票,阮凌给大家发着票,抬头发现陶槿也破天荒地来了。

      大家拿了票之后就闹腾着入园,一群高中生快活地像是春游的小学生,七嘴八舌地吵得出来遛弯的老人们脑仁疼。

      阮凌和陶槿走在队伍末尾。他闷得慌,于是挑了个话茬。

      “陶子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陶槿戴着耳机,里头咿咿呀呀地唱着,阮凌依稀能辨认出来是《长生殿》。最近昆剧团与曲舍合作排了部新戏。他自小学戏习惯了有板有眼,看完了台本子总能借助各种资料揣度人物内心。新编戏内容如同空中楼阁,他没了参照,在排练时多次找不到状态。

      “他姥爷在白塔东路的裁缝店里订了些衣服,他逛完动物园正打算取呢。”走在前头的宋扬插嘴,“我看你最近跟陶槿关系怪好的,怎么回事?”

      “真心换真心呗。”阮凌不愿叨扰陶槿,往前小跑两步与宋扬并排走着,“不像你,抄我作业还忘了还,害得我昨天被叫到办公室训话。”

      “对不住啊,之后体育课给你带水赔罪。”

      宋扬摸着头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好像是在寻找一抹倩影。阮凌跟他一块在转角处扭头,发现秦彤正与自己班上的吴诚友并肩侃着大山。秦彤姿容秀丽,莞尔间更是如沐春风,看得一旁的吴诚友与宋扬心神荡漾。宋扬虽然一看就是个没谱的,但最近上课格外走神,一下课就往旁边班上冲,原来是那次文艺表演之后仍然对秦彤贼心不死。

      看着那二人有说有笑的,宋扬幽幽开口:“阮凌,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过喜欢的姑娘?”

      宋扬这话仿若在酸汤里滚上了一滚,让阮凌直眯眼睛。他认真思考了片刻,发现自己从记事起就没对任何异性有过想法。

      幼儿园时有很多女生排着队找阮凌玩扮家家酒,初高中他也陆续收到过不少告白,他最终都是以专注学业为由礼貌地拒绝对方。后来女生们知道他婉拒所有追求者后全都偃旗息鼓,但他的课桌里偶尔还会出现情书几封。

      之前阮慧还会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他恋爱。在老姐眼里,十六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胆小的人会选择默默守护,一起和对方上下学,胆子大的在课间就敢在走廊里牵着手调笑。阮慧更是不得了,她上高二时周末就溜去公园跟小男生约会,气得老头子拿鸡毛掸子堵得她不敢回家。

      跟阮慧相比,阮凌还真是纯洁的如同一张白纸。

      “你还真就一心只读圣贤书,和陶子哥一样。”宋扬嘴瘪地像老太婆,“老天真是不公,给了你俩英俊的皮囊,还给了你俩聪明的脑袋瓜子,却只给了我一双健硕的双腿。”

      阮凌睨了他一眼:“所以你可以翘课去田径队练短跑,知足吧你。”

      动物园里奇珍异兽种类繁多,阮凌摸出胶片机本想叫住大家合影一张,却发现方才声势浩大地队伍转眼间没了影。众人成鸟兽散,就连身边的宋扬听到秦彤说要去鹦鹉馆后也屁颠地走远了。

      世风日下,他愣在原地,发现偌大的观光街只剩陶槿坐在后头的长椅上听戏。

      动物园人山人海,其他的长椅不是挤满了小学生就是一对对打情骂俏的情侣。阮凌胃里发出好大一咕噜声,他揉着肚子神色自若地落座在长椅的另外一侧,从斜挎包里取出果酱面包啃着。

      陶槿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他慢条斯理地扭开糖纸,里头的糯米糖衣完好无损地包裹着白胖糖果,他将奶糖细细含着。叠好糖纸后又低头摩挲着随身听的按钮。

      陶槿的手纤长莹润,在阳光下透着细腻的白。感受到他人的目光,他垂着眼睫将整张脸埋在灰白色的格纹围巾里,露出挺拔昳丽的鼻梁。这几年年轻人的衣衫上多了不少花哨的款式,同学们好不容易有机会脱下校服,更是穿得五颜六色。或许是在戏台上穿惯了大红大紫,陶槿平日的穿着似乎永远都是冷色调,款式也像是从长辈衣柜里借来的。

      苏州是个古色古香的城。动物园园区很大,虽做不到古色园林般“一步一景”,但在亭台楼阁与植物置放上也别出心裁。

      陶槿坐着的长椅恰好衔接了树林的一角。满林子里悉心栽种着紫玉兰,正午的暖阳泼墨挥洒般落在花瓣上,在半空中折射出艳色。

      玉兰花刚入花期,园林里太多的植被花卉需要专人来打理,难免疏忽角落里旁逸斜出的那些。

      陶槿身后的那株开得便是如此张狂,有枝头落于他的左肩,末梢上正是一朵盛开的玉兰花。

      他不由自主地按下胶片相机的快门。陶槿正听完了一出戏,正感叹于老戏文如功课一般需要温故而知新时,就被金属片发出的脆响拉回了现实。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阮凌抱着相机赧然地笑着。陶槿正欲发难,却看着来人眉目疏朗,桃花眼里露着歉意,却没一丝悔过神色。

      傻笑的那人并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好看。陶槿摘下耳机,一时间不知道是咧着嘴的阮凌像阮富贵,还是阮富贵像他。

      “是我太唐突,未经允许就给你拍照。但是你肩上的那朵玉兰花开得正好。”阮凌的神色散漫,是陶槿没有见过的轻松写意,“你若不介意,照片我得空洗下来送你?”

      陶槿回过神看着那朵花,他想起母亲生前最爱的就是玉兰。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她曾抱着陶槿在院里的一株玉兰下晃着,告诉他这样出尘的花寓意着忠贞不渝的爱情。

      她还告诉他,如若有人以玉兰花相赠于他,那对方便对他有着恋慕之意。

      思忖间陶槿被这些回忆弄慌了神,他抬眸看见阮凌还在等他回应,说了句不用后便起身离开。

      陶槿拢着围巾弯弯绕绕地逃进班鳖园区。阮凌以为江湖地位崇高的陶子哥又闹脾气,把装果酱面包的保鲜膜扔到垃圾桶后就追了过来。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别人因为有周记素材,能够见到喜欢的女生就开心地不得了,如同弥勒佛在世。陶槿如此不同,阮凌觉得自己上辈子应该欠了人家百八十万,轮回到这辈子来还。

      陶槿走得并不快,方才晒了半天太阳,脑袋正昏沉一片。他下意识地想混入人群里,谁成想来到一处卖小玩意儿的角落。

      卖草龟的是个大爷,不知道托了谁的关系能够在这处路口似的风水宝地摆摊。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那大爷带着墨镜在石墩子上抽着烟,一群王八在面前的缸里游着,前面还用破纸板子写着“转运草龟,福寿延年。一圆一只,拒不讲价。”

      围到跟前来的除了陶槿,剩下的都是些小孩。一元钱对小屁孩们来说是笔巨款,他们眼巴巴地攥着大人的衣角,使劲浑身解数讨要,到头来被骂了个狗血临头,更有一些孩子在一旁嚎啕大哭,最后被连拖带拽地弄回了家。

      阮凌穿过人潮挤进来,他瞧见陶槿在这儿站了挺久,话都没说直接给大爷了塞张纸币。

      那大爷不费口舌就做成生意,爽快地拿了个塑料盒和一兜龟粮。他把网兜递给阮凌,示意他自己从池子里捞一个合心意的乌龟。

      池子里的水不深,一窝草龟在里头张牙舞爪的模样看得阮凌心烦。他放下网,手腕一抬,捞起角落里的一只缩头乌龟便装进塑料盒里。

      兴许是受了诸多同伴的欺负,那龟被捞起的全程没有任何挣扎。阮凌拎着塑料缸把陶槿的手摊开,恭恭敬敬地将把手挂在了他的手掌。

      “别气了陶子哥。”阮凌还在一个劲陪着不是,“这龟送给你还不成吗?”

      感觉到周围小朋友投来的羡慕眼光,陶槿做梦都没想到阮凌会搞这一出。眼瞧着有人买这草龟,一群小朋友们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捏着大人的手腕便是一阵摇头晃脑。

      还有些孩子小小年纪就会以理服人,嘴里念叨着“那个大哥哥都给另外一个大哥哥买了,求求你也给我买一个嘛”。

      “谁说我要买这的?”抱着塑料缸的陶槿摇晃着身躯,面上生出一朵朵绯红云霞,“这么大的人了还买草龟丢不丢人,你自己拿回家去!”

      “你在这儿站了这么久,不是想买那是作甚?”阮凌掰扯着道理,“我有阮富贵作伴,要是再养别的我姐不正好找个由头削我?再说了,不都说乌龟长寿吗,你好好养说不定能把阮富贵给熬死,那多神气啊!”

      阮凌见态度强硬不好使,又放软了语气:“你行行好,收了它,再起个名儿吧。”

      身旁的小孩听到这话,不等陶槿搭话,便围上来自告奋勇地给他怀中的草龟起名。什么狗剩二蛋的,听得两人面面相觑。

      “都别吵了,”陶槿在小豆丁们你一眼我一语的奶声奶气中败下阵来,“就叫他龟苓膏吧。”

      阮凌松了一口气,他从小到大几乎没送过人什么礼物。名字一起,这礼物就算是被主人收下了。

      原来送陶槿礼物的感觉是这样地令人舒坦。

      自己以后可得多给他送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又折花枝当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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