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若将贫贱比车马 上 ...
-
两条围脖没花多久就多好了。阿婆给的两团毛线跟南瓜一般大,陶槿看阮富贵也不怎么长个儿了,就用余下来的材料给孩子做了件小背心。上个冬天还躲在学校门口杂货铺的破纸箱子里瑟瑟发抖的阮富贵如今飞黄腾达,它去小公园溜达的时候神采奕奕,简直羡煞旁狗。
阮富贵的主人阮凌同样神气。今年的申请季有些邪门,阮凌在北京的很多朋友颗粒无收时,他就在十二月初的时候陆续受到几个保底学校的offer,还招了不少一中学生的闲言碎语。
中旬某一天放学的时候,阮慧亲自开着那辆奥迪100在门口等他。阮凌推着自行车出来就瞧见阮慧正倚着车门抽烟。她总有一种成熟女人的丰腴美丽,她穿着及膝的皮大衣与长靴,长至锁骨的头发卷成层层波浪,倒像是港片里的干练潇洒的女主角,吸引了周围不少学生家长们的视线。
“阮凌,慧慧姐怎么来了。”宋扬杵了杵阮凌的肩膀,“姐又变漂亮了,请允许我移情别恋三秒钟。”
“你说你除了犯花痴还能做什么。”吴诚友说,“慧慧姐好像瘦了不少,工作应该很辛苦吧。”
能让阮慧亲自来一趟的事情不多。陶槿猜测姐弟两有要事相谈,主动将自行车的龙头接过来扶着,打算替阮凌骑回家去。阮凌放下心来,然后抓着包快步跑向她。
“天大的好消息,你普林斯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了。”阮慧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单刀直入道,“老高刚刚收到了电子邮件通知,纸质版还在邮寄到中国的路上。”
阮凌将书包扔进后备箱,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心里头有说不出的快慰,面上挂着的微笑还是一如既往的谦逊。
“那个普什么顿大学是什么大学啊。”陈笑在一行人中不明所以,“跟咱们清华北大比哪个好?”
“人家是美国数一数二的大学,你说哪个好。阮凌,你太有出息了。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我做梦都能笑醒!”宋扬满脸兴奋,好像被录取的人是自己,“你这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涨辈分占我便宜,少来这套!”
阮凌笑着锤了一下宋扬,目光却停留在陶槿身上。此起彼伏的祝贺声中,陶槿也跟着说了一句恭喜。对他来说阮凌被好学校赏识是迟早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意外。
“宋扬倒是提醒我了。现在阮凌考上了大学,我又做了笔大单,当然得大办!”阮慧拍了拍车横梁,得意的样子好不豪横,“下周末我打算包个场地,好吃好喝招待大家,你们有空都来玩啊。”
家里的传真机坏了,高齐志赶着下班,又催文件催得急。他们在校门口又唠了几句,阮慧载阮凌去公司签署入学同意书,再由高齐志做好电子存档发回给美国的招生办。
一切尘埃落定,姐弟俩本想坐在餐桌上六根清净地好好用一餐饭,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座机铃声就响个不停。最先打过来的是母亲和外公外婆,隔着时差,几个人刚刚睡醒就是一顿夸,盼着阮凌早点飞来美国跟他们一块住。然后就是他们那个花天酒地的爹,一开口就问阮凌要什么奖励,还让儿子赶紧去考个驾照,他要送辆好车,全然忘了自己儿子没过多久就要去美国发展。
北京圈子里的亲朋好友们陆续打来电话寒暄。阮凌啃着鸡腿,拿着备用听筒在旁边听着阮慧打官腔似地做着人情往来,打到夜里十点,阮慧终于招架不住,她把座机扔给阮凌,让他叫致电的熟人明天打到公司去。
阮凌趁着空当冲了个澡,他打着哈欠决定接最后一通电话,没想到对面的人是杨笃行。
“阮哥啊,我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杨笃行下午时就在高齐志的机构里呆着,消息都是一手的。这事儿在北京一中的出国学生里也传开了,阮凌虽然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到处都是他的传说。他四月份考出来的托福分数前无古人,齐志教育的门口恨不得拉条横幅夸他,再把他成绩单复印几百份当传单发。
“院里的人全知道了,几个叔伯现在上赶着去你爸家讨酒喝呢。”杨笃行朝着电话里吼着,听筒里传来一阵杂音,“普林斯顿可是名牌大学中的名牌大学啊!我告诉你个小道消息,就连一中的领导都打算连夜赶个横幅出来沾光,估计明儿个早上你就会接受学弟学妹们的顶礼膜拜。”
“他们这么猴急,老高功劳都被抢了。”一个晚上过去,阮凌早就冷静下来,他和阮富贵一人一狗瘫在沙发上,“甭提我了,你那边进度如何,南加大那边可给了你什么消息?”
“招生官给我发了邮件说想面对面跟我聊聊,我圣诞节前估计会飞过去看看。”
杨笃行成绩虽不如他,但分数和作品集也够得上。人家肯发出面试邀请,他估计也是十拿九稳。
“加州是个好地方,一年四季都跟春天似的,还有好多美女!要是他们当场给我下offer了,我真想在那儿一直住到来年开学!”杨笃行说,“按道理来讲美国这边不会再要求咱们提交高考成绩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开学前再去也不迟。”阮凌摸着阮富贵柔软的小肚子,“我有点舍不得这里。”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这么多年呆在国内,我都呆腻歪了,恕我体会不到你这种奇怪的思念之情。”杨笃行不知道他说得是苏州还是北京,他大为不解道,“你爹都再婚了,洛阿姨一家子都在美国,我要是你,这个月就收拾东西过去,一家人还可以过个年,多好的事。”
“我有些别的原因,非要留在国内不可。”阮凌缄默片刻道,“我会一直在苏州呆着,呆到不能再呆下去为止。”
杨笃行听见对方如此扭捏,不禁思考到底是什么事牵绊住了好兄弟。他从小奇思妙想多,想象力过于丰富,编剧一样的脑袋猜东西也是一猜一个准。两个人隔着虚空相顾无言,杨笃行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阮凌,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恋爱了?”
“是,你终于问我了。”阮凌知道杨笃行口风很严,索性大方承认,“我还恋了个男的。”
“什么!这么大个事情你都不跟发小说,你还够不够讲义气!”
杨笃行吓得听筒都差点掉在地上,回想八月份考赛达的时候,他还真找到了点蛛丝马迹。当时他注意到阮凌时常走神,每当他想问点什么时,他也沉默不语,那个样子像极了同志片子里多愁善感的男人。
他几乎在一秒间就接受了自己至交好友喜欢同性的这件事,转而把重点放在了其他地方。
“负心汉子,你就这么跑去美国,是打算让人家苦守寒窑吗!”杨笃行拍着大腿,“那你这样人家也不见得愿意一直跟你过啊。”
“所以这是个问题。”阮凌说,“以后我寒暑假都回来,能抽时间看他就去看他。”
杨笃行想着想着,紧接着他就担心起来:“你可得藏好了,要是真被发现,你妈那边可能还好说,主要是你那个爹,他要是发起疯来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时间不早,杨笃行家里还有宵禁,在杨台长的催促声中,他说了一句“一定要早做打算,有事兄弟给你撑腰”后,便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阮凌却迟迟没有把听筒放回座机。被录取时的喜悦此时烟消云散,他躺在床上,失眠了一宿。
--------------------
三校联考过后,一群人本来打算去阮慧主持的庆功宴。除了阮凌和陶槿成绩依然保持在全校前十,元旦期间其他人全部都因为退步被老梁勒令留在学校补课。
和阮慧谈成合作的老板是个在美国拓展家族业务的中东人,他打算在深圳开一个电子零件工厂,签完合同后也不急着回去过圣诞假,打算在苏州玩几天再走。
阮慧自然是要让外国友人们尽兴而归,她包下市中心的一家迪斯科歌舞厅,让慧盛的全体员工来欢度新年。舞会需要男士穿西装打领带,女士则是穿礼服裙子。这样的场合阮凌在北京时倒是常去,但陶槿除了学校的那一套衬衫裤子,就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衣服。
拿完成绩单,阮凌把陶槿送回家后,又在巷口等他。
“反正就穿一晚上,要是专门为这活动买一套反倒有些浪费。”卧房里,阮凌正换下身上的校服,“你直接从我的衣柜里挑不就行了。”
阮凌特别想看陶槿穿自己衣服的样子,陶槿却思量阮凌什么时候有了勤俭持家的习惯。他打开衣帽间的门,只见最上面挂着一排衬衫和西裤,底下的柜子里是卷成一团的领带。
“你给我挑一身,我也给你挑。”
阮凌坐在床上看着陶槿,他闭上眼睛,唇角却是勾着的,似乎是在等待一个惊喜。
陶槿踮起脚尖,拿下一件军绿色的棉衬衫,灰色西裤和棕色的领结,还添了一件红白相间的针织背心。
阮凌睁开眼,发现陶槿挑上的都是去年家里人过年时送给他的一些衣服,搭配起来倒是挺有节日的氛围。
“该我了。”
阮凌又给陶槿挑了件白色的打底衫,外搭一件蓝灰相间的条纹衬衫和一条白色西裤。他帮陶槿穿上后,发现自己所有的衣服他穿上都过于宽松,裤子后面竟有约莫三四厘米的余量,于是又在腰间补了一条皮带。
陶槿的头发因为套头衫的挤压变得有些凌乱,他在镜子前抓了个发型,又将袖口整理好,举手投足间像个充满书卷气的贵公子。
阮凌对自己的眼光很是满意,两个人又温存了一会儿,才裹上厚衣服出发。